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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京城初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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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十余日的风餐露宿,当那巍峨如山岳般的灰色城墙终于横亘在眼前时,安明蕙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韶山鬼市的昏暗、潮湿与压抑,在这里被一种扑面而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喧嚣与色彩彻底取代。
她随着人流,懵懂地穿过幽深的城门洞,如同一步踏入了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眼前是宽阔得能并排行驶数辆马车的青石街道,两旁店肆林立,旌旗招展。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辚辚声、酒肆食铺里传出的饭菜香气与嘈杂人语,交织成一股庞大而鲜活的声浪,将她彻底淹没。她像一尾误入大江的小鱼,惶恐又新奇地打量着一切。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照亮了行人身上或绸或布的衣衫,也照亮了她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裾,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就在她沉浸于这京城繁华时,前方一阵骚动吸引了她的注意。一个卖瓷器的摊子前,一个衣着体面的胖商人正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骂骂咧咧,地上是碎裂的瓷片。
“你这杀才!撞碎了俺的传家宝瓶,还敢狡辩!赔钱!十两银子!”胖商人唾沫横飞,脸涨得通红。
那汉子急得满头大汗,连连摆手,声音都带了哭腔:“不是我!真不是我!老爷您明鉴,我只是路过,手都不曾碰过您的桌角,是您这瓶子自己掉下来的!”
“放屁!老子这瓶子摆这儿半天没事,你一过就碎?分明是你毛手毛脚给碰掉了!”胖商人不由分说,伸手就要去扯那汉子的衣领。
周围聚拢了不少看客,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安明蕙本能地挤上前去。爷爷说过,仵作之道,不仅在验尸,更在明察秋毫,世间冤屈,皆有其迹。她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又落在那个焦急无助的汉子身上。
她蹲下身,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和胖商人的呵斥,捡起几片较大的碎瓷,仔细查看断口。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头一动。
“小姑娘,别乱动!这可是证据!碰坏了你赔得起吗?”胖商人不满地呵斥,伸手要来阻拦。
安明蕙灵巧地避开他的手,站起身,举起手中一片碎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这位老爷,你在说谎。”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胖商人一愣,随即大怒:“你胡说什么!哪里来的野丫头,敢在这里信口雌黄!”
安明蕙并不畏惧,她将瓷片断口展示给周围人看:“诸位请看,若是新摔碎的瓷器,断口必然锋利扎手,带有窑火之气。但诸位细看这断口,边缘圆润,甚至附着些许油腻的尘垢,这分明是早已碎裂,又被用米浆或是鱼胶一类的东西临时粘合起来,刻意拿来摆在这里的。”
她声音清亮,逻辑清晰,周围看客纷纷凑近观察,有人点头称是。胖商人脸色微变,强自争辩:“你……你胡说八道!这分明就是新的!”
安明蕙不与他纠缠,目光扫过地面,又落回胖商人因心虚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声音愈发清晰坚定:“再者,若真是这位大哥匆忙间撞落,瓷片飞溅,应是散落一片。诸位请看,这些碎片却大都集中在桌子正下方这一小片地方,倒像是有人从桌上轻轻推落,故而碎裂得如此‘规矩’。”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地面,拾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黏腻碎屑,“还有这地上残留的些许黏胶痕迹,与这‘传家宝瓶’的作伪手法,倒是如出一辙。所以,这位大哥是被这位老爷硬拉来顶罪的!”
她条分缕析,将细微的痕迹说得明白透彻。那被冤枉的汉子激动得连连点头:“对对对!姑娘说得对!我是冤枉的!”
人群彻底倒向安明蕙这边,纷纷指责那胖商人黑心。胖商人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指着安明蕙,嘴唇哆嗦着:“你……你……”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在众人一片鄙夷的“嘘”声和笑骂中,狼狈地收拾摊子,灰溜溜地跑了。
那被冤枉的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周围有人好奇地打量安明蕙,窃窃私语。安明蕙心中掠过一丝微小的成就感,仿佛爷爷教的本事,在这陌生的天地里,第一次真正派上了用场。但很快,这股暖意便被更大的茫然取代。这京城,人心似鬼,似乎比鬼市更复杂难测。
她不敢耽搁,收敛心神,问清路径,朝着那座象征着权威与秩序的“清平署”走去。
越靠近那片建筑群,街面越发肃静,高墙深院,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终于,她看到了那扇巨大的、漆色沉暗的朱红大门,以及门前两尊狰狞的石兽。门楣上,“清平署”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攥了攥怀中那份染血的文书,她鼓起勇气,走向旁边一道开着的小侧门。那里守着两名按刀而立的护卫,眼神锐利如鹰。
“站住!何事?”一名护卫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安明蕙深吸一口气,取出那份被她保存得极好的青色绢帛,双手递上,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大人,我……我来报名,应征仵作学徒。”
那护卫接过绢帛,展开一看,眉头立刻皱紧,脸上浮现出荒谬和讥诮的神情。“特招令?还是仵作学徒?”他上下打量着安明蕙,嗤笑一声,“小姑娘,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知道这文书是发给谁的吗?”
另一名护卫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冷哼道:“哼,文书统共就二十份,皆是下发至各州县,由官家子弟内部举荐。你一个……”他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轻蔑已说明一切。
“说!这文书是偷的,还是伪造的?”先前的护卫厉声喝道。
安明蕙如坠冰窖,浑身发冷。“不……不是的!是一位将死之人交给我的……”她试图解释那血手印的来历,试图说明自己的清白和能力,声音却淹没在对方不耐烦的驱赶中。
“滚开!再敢在此滋事,抓你进大牢!”护卫将那份她视若珍宝的绢帛粗暴地扔回她怀里,像拂去一粒灰尘。
她被一股大力推搡着,踉跄后退,险些摔倒在地。那护卫看也不再看她,转身走回门旁,那扇开着的侧门,此刻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壁,隔绝了她所有的希望和尊严。
阳光依旧明媚,街市依旧喧嚣,但安明蕙却觉得浑身冰冷。她攥着那卷无用的绢帛,漫无目的地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巨大的失落和屈辱感几乎将她吞噬。她该去哪里?她能去哪里?
不知不觉,她走入了一条僻静的巷道。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突然,一个粗糙的麻袋从天而降,猛地套住了她的头,眼前瞬间一片黑暗!她拼命挣扎,呜咽声被麻袋和随即塞入口中的破布堵住。紧接着,后颈遭到一记重击,她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