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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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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山鬼市的白天,是沉睡的。
当最后一盏鬼灯笼在黎明前熄灭,喧嚣与阴影便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盘踞在残破建筑间的薄雾。这里没有鸡鸣,只有从岩缝中渗出的、永不间断的滴水声,计算着晦暗的时光。
安明蕙坐在窗边,就着从石缝透入的、仅有的一缕天光,细细擦拭着爷爷那套传承已久的仵作工具。牛角小锤、银质探针、长短不一的柳叶刀……每一件都被她擦拭得光可鉴人,映照出她沉静而专注的眉眼。这是她每日的功课,也是她与外面那个广阔而陌生的世界,唯一的联系。
“咚……咚……”
规律的滴水声里,混进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拖沓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们家那扇几乎要被苔藓吞噬的木门外。
安明蕙动作一顿,与坐在角落阴影里闭目养神的爷爷对视了一眼。爷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白天,是鬼市居民绝不互相打扰的时刻。
“吱呀——”
安明蕙深吸一口气,还是起身拉开了木门。
门外,并非熟悉的鬼市面孔,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他浑身衣衫褴褛,浸满深褐色的、干涸的血污与泥泞,一条手臂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脸上更是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痕,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容貌。唯有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透着濒死的灰败,却异常锐利清明,在与安明蕙对视的瞬间,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那人倚着门框,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已耗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他的目光扫过安明蕙手中尚未放下的银针,又艰难地转向屋内的爷爷,最后,他用那只尚能活动的、沾满污秽的手,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物。
不是金银,也不是求救的信物,而是一卷用上好青色绢帛紧紧卷起、以一道狰狞的血手印封缄的文书。
他将文书塞到安明蕙手中,力道大得惊人,仿佛用尽了最后的生命。那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触感,让安明蕙下意识地想缩手,却被那坚定的力道死死按住。
那人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最终,挤出几个模糊却沉重的字眼:
“出……去……路……”
话音未落,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所有支撑,轰然倒地,溅起细微的尘埃,再无声息。
安明蕙僵在原地,手中那卷冰凉的绢帛,此刻却烫得灼人。她心跳如擂鼓,缓缓低头,看向手中的东西。
爷爷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枯瘦的手按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带来一丝沉缓的力量。他的目光落在那卷绢帛上,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意外又极其不祥的东西。
“爷爷……”安明蕙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
爷爷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关上门,将那具注定会成为鬼市又一个无名传说的尸体隔绝在外。他引着安明蕙回到桌边,示意她打开。
安明蕙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一点点展开那染血的青色绢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右下角那个朱红色的、庄严而刺目的方印——“清平署制”。
她的呼吸一滞。
目光上移,绢帛上行云流水的小楷,书写着让她心脏几乎停跳的内容:
【清平署特招令】
为肃清寰宇,彰显正道,今特招仵作学徒三名。
要求:通晓医理,胆大心细,身家清白。
通过考核者,可入清平署籍,习正统之术,享朝廷俸禄。
—— 报名者需持此令,于本月十五前,至京城清平署衙门外院登记造册。
“清平署……仵作学徒……”安明蕙无意识地喃喃念出这两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她握着绢帛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道路!一个能让她所学不再仅限于鬼市这方寸之地,能接触到更多案例、更高深学问的,唯一的光明坦途!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巨大的惶恐。
清平署。那是何等遥不可及的庞然大物?是连鬼市最凶悍的亡命徒提及都要讳莫如深的存在。她,一个在阴沟里长大的孤女,身家……何来清白?
希望与恐惧,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抬头看向爷爷,眼中交织着极度渴望与不知所措的慌乱,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爷爷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深邃得如同鬼市永不见底的深渊。他看到了孙女眼中那簇被瞬间点燃、几乎要冲破一切阻碍的火焰,也看到了火焰之下深埋的恐惧。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卷足以改变命运的绢帛,而是轻轻覆在安明蕙紧握文书、微微颤抖的手上。他的手粗糙、干裂,却异常温暖。
“孩子,”爷爷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你可知道,踏出鬼市这一步,意味着什么?”
安明蕙用力点头,又缓缓摇头。她知道前路艰险,人心叵测,可她不知道具体会是怎样的艰险和叵测。
“外面的人心,比鬼市的规矩,要险恶千倍、万倍。”爷爷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沉重如山,“清平署……那更不是等闲之地。一入侯门,尚且深似海,何况是那种地方。”
安明蕙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爷爷,我知道危险……可是,我不想我学的这些东西,最后只能用来验证这鬼市里,又一桩无头公案。我想知道,我学的到底有没有用,我想知道,我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她的声音起初哽咽,越说却越是坚定。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渴望。
爷爷凝视着她,仿佛透过她年轻的脸庞,看到了许多年前,另一个同样执着、同样为了心中之道不惜一切的身影。他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窗缝那缕天光都开始偏移、黯淡。
最终,他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不舍,有千般担忧,最终却都化为了一种决然的放手。
他轻轻掰开安明蕙的手指,将那卷染血的青色绢帛,郑重地、稳稳地,放回了她的掌心。然后,用双手将她的手连同那卷文书,一起合握。
“去吧,孩子。”
爷爷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落在安明蕙心上。
“是鹰,总要离巢的。”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佝偻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孤独而坚毅,“只是记住,鬼市永远是你的家。若外面风雨太大……就回来。”
安明蕙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汹涌而出。
她朝着爷爷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角触碰冰冷地面的瞬间,过往十九年鬼市的晦暗岁月,与对未来不可知的恐惧和憧憬,交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几乎将她淹没。
她站起身,擦干眼泪,将那份沉重的、染着陌生人鲜血与希望的 《清平署特招令》 ,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
然后,她背起爷爷早已为她准备好的、那个小小的行囊,里面除了一套换洗衣物和干粮,便是她视若珍宝的仵作工具。
没有回头,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迈出了第一步,走进了鬼市白日里死一般的寂静和弥漫的浓雾之中。
身后,是囚禁她也是保护了她十九年的牢笼与港湾。
身前,是充满未知、危险,却也闪烁着渺茫希望的无边世界。
一滴冰冷的水珠,从岩顶落下,正好砸在她刚才磕头的地方,溅起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水花,很快,便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