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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韶山鬼市 ...

  •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了韶山荒寂的岭脊。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没,白日里死寂的山谷,反而“活”了过来。

      这里,是韶山,一个游离于律法与红尘之外的世外桃源,也是被遗忘者的庇护所。生活在这里的人,成分复杂得如同这山谷夜色——有走投无路被追杀的可怜人,有满门抄斩后侥幸逃脱的遗孤,有背负人命被官府通缉的亡命之徒,亦有厌倦纷争、隐居避世不愿再踏足红尘的高人。他们共同遵守着一个铁律:白日蛰伏,夜晚活动。当阳光普照外界,韶山死寂如墓;而当夜幕降临,真正的生机才开始萌动。

      三三两两的灯笼,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鬼火,次第亮起,挂上枝头,挑在摊前。光影昏黄,在夹杂着泥土与腐叶气息的夜风里摇曳,将幢幢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形如鬼魅。韶山鬼市,开了。

      进入此地绝非易事。外界平坦的土地上,隐藏着一个不起眼却极深的地坑入口,需顺着陡峭的暗道下行许久,至谷底,再凭借前人固定的绳索艰难攀上山崖,方能抵达这片被群山环抱的隐秘区域。天然的屏障与人为的隐秘,将此地与外界几乎彻底隔绝。

      这里没有金银的俗气叮当,只有压低的絮语、以物易物时袖管里手的隐秘触碰,以及偶尔爆发又迅速压下的、为了货品成色而起的短暂争执。空气里混杂着药草的苦味、陈旧皮货的腥膻、还有不知名香料燃烧后留下的缥缈异香。

      在这片光怪陆离的集市深处,有一盏灯,亮得最为沉稳。

      那是一座倚着山壁搭建的简陋棚屋,门前悬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幡,上书一个筋骨嶙峋的 “医” 字。这里,是安鸿渐——安明蕙祖父的“医馆”。安郎中医术高超,早年也曾与外面的仵作行里有过交集,对仵作之学颇有涉猎,后因不明缘由,携幼孙女隐退至此,成了这鬼市的定海神针。

      此刻,棚屋内,灯火通明。一个满脸横肉、胸口带着狰狞刀疤的汉子,正龇牙咧嘴地坐在木凳上,胳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安郎中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慢条斯理地用热水清洗着伤口周遭的血污,眼神专注而平静。

      安明蕙就安静地站在爷爷身侧。

      她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粗布衣裙,却异常整洁。十九岁的年纪,身量已经长成,眉眼继承了祖父的清秀,却更多了几分少女的柔婉与敏锐。她手中稳稳托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整齐摆放着针、线、剪刀与捣好的草药膏。她微微抿着唇,目光却不是落在爷爷缝合的手上,而是细致地观察着伤口边缘的形态、血液的色泽,仿佛在脑海中与某本仵作典籍上的记录相互印证。对她而言,每一次观察伤患,都是对仵作之学的间接研习。

      “安郎中,您轻点……哎哟!”那汉子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忍着。”安郎中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算你命大,偏了半寸,不然这条胳膊就交代了。”他说话间,枯瘦的手指稳如磐石,穿针引线,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

      那汉子看着安郎中娴熟的手法,龇着的牙慢慢收了起来,瓮声瓮气道:“要不是您老在这儿,我这条胳膊,今晚就得搁在这儿喂野狗了。”

      这时,一个老猎人打扮的老者牵着一个不断咳嗽的小孙子挤了进来,手里拎着两只风干的野兔,小心翼翼地道:“安郎中,您给瞧瞧这孩子,咳了三四天了……”

      安郎中头也没抬,只淡淡道:“旁边等着。”

      那老猎人立刻噤声,拉着孙子乖乖退到角落,不敢有半分不满。

      这就是安郎中在鬼市的地位。他是这里最受敬重的大夫,偶尔,也会有人求他帮忙验看一些不便于言的“尸体”。他不仅能救活人的命,偶尔也能让死人“开口”。哪怕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在这里,生了病受了伤都要求到他的门下。故而,再穷凶极恶之辈,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地尊称一声“安郎中”。

      伤口缝合完毕,敷上深绿色的草药膏。那刀疤汉子长长舒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安郎中,前些日子得的,算是诊金。”

      布包散开一角,露出里面一支成色极佳的玉簪。

      安郎中看都没看,只挥了挥手。

      汉子会意,收起东西,抱了抱拳,转身没入外面的黑暗里。

      安郎中这才净了手,看向角落里的老猎户和他孙子。

      安明蕙也轻轻放下托盘,走到那孩子身边,蹲下身,声音柔和:“张嘴,让姐姐看看,好不好?” 她虽志不在此,但常年耳濡目染,寻常小病也足以应对。

      她的声音像山涧的清泉,在这光怪陆离的鬼市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那孩子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乖乖张开了嘴。她看了看,回头对爷爷道:“爷爷,是风邪入肺,喉间有红肿。”

      安郎中点点头,示意她去取药。

      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夜已深了。鬼市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如同蛰伏野兽的眼。

      安明蕙收拾着器具和收到的各式“诊金”。她最留意的,是那几本残破的古书,尤其是其中涉及刑狱、尸变的记载。

      “明蕙,”安郎中坐在灯下,啜着一碗粗茶,看着忙碌的孙女,忽然开口,“《洗冤录》‘验骨篇’,背来听听。”

      安明蕙动作不停,口中已流畅背诵起来,不仅一字不差,更能引述其他典籍加以佐证辨析,见解之精到,已远超“涉猎”的范畴。

      安郎中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又问:“若尸身颈部有索沟,生活反应不明显,是何缘由?”

      她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爷爷,那应是死后悬尸,伪装自缢。需重点检验他处是否有致命损伤、中毒迹象,尤其是颅脑、胸腹要害。索沟颜色、出血程度亦可佐证。” 她的回答不仅准确,更体现了一套完整的验尸思路。

      “嗯。”安郎中放下茶碗,目光透过棚屋的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孙女的聪慧与勤奋远超他的预期,他早年因兴趣而涉猎、积累下的那些仵作学识,早已被她尽数学了去,青出于蓝。在这鬼市,他能教她救人之术,也能传授验尸之理,却无法给她一具真正的尸体去实践。这份天赋在此地,无异于明珠蒙尘。这是他心头一份难以言说的遗憾与忧虑。

      安明蕙也顺着爷爷的目光看去。鬼市是她全部的世界,却也像一座无形的牢笼,禁锢着她渴望在仵作之学上更进一步的可能。她熟读百家验尸之法,却只能在活人的伤患与古老的典籍间想象着真实勘验的场景。鬼市之外,那被清平署管理着的、阳光下的世界,是否会有让她一展所长的机会?

      她不知道的是,一张来自那个“外面世界”的招募文书,即将随着明天的晨露,被一阵意想不到的风,吹进这片与世隔绝的鬼市,不仅会搅乱她平静的生活,更将为她渴望已久的仵作实践,推开一扇沉重而充满未知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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