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维]冰河纪》浮鱼困荒

29、第二十九章 …

　　艾尔海森却只是很平静地回答道：“你难过了。”

　　“从这颗星球上所延伸出去的一切，你会被触动到的东西太多。”

　　卡维失了声。

　　他怔然的看着艾尔海森，脑海里搜刮了一圈，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说出来。

　　是这样吗？

　　为什么话题忽然到这儿来了。

　　他有些不着边际，想说点什么，却感到驾驶舱里的空气沉的令人发闷，只能转过头去深深呼吸一口气。

　　“是你想多了，我才不会为这点事感到难过。”

　　虽然自从幼时有了认知开始，他就在这条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但他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或许从前投向车窗外，看着窗外的那一片雪，或是滴落的雨，会偶尔产生出名为失落的感觉。

　　但大多时候，他都只是目光触及一瞬，就收回去了。

　　身处在这个时代中，他很早就清楚自己要走的路阻力有多大。

　　自从父母从他的身边离开，他的周身空落落的，他的心底就更清楚了。

　　可他从来没感觉难过过。

　　掉眼泪？

　　那是孩提时代才会有的事情。

　　长大后的他，早就不需要了。

　　窗外的星空一瞬瞬的变，刚才还停留在自己不远处的星球在卡维抬眼朝外瞥去的时候，已经快变成淡淡的一粒了。

　　那深绿色在这暗沉的宇宙里，依旧算明显。

　　或许是自己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这颗星球，在接到这项任务后，就没有移开眼睛过吧。

　　但这又怎样呢。

　　看上去好像不能证明什么。

　　只能说明——它曾经活过，并且保留了能让人触及到心中隐藏着感性的痕迹。

　　这颗星球到底会给他的路，带来什么样的变化和影响呢？

　　感受着机甲开始将他与这颗星球拉离，卡维此刻也不想再说一句话，也不想再去看那颗星球一眼。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白皙的手掌，眼神不定，却没有朝艾尔海森那边看去。

　　这人看上去的分外理性，但在这种时候，却能比他还要先感知到自己未察觉到内心的失落。

　　卡维想要去触碰脖子上那条不存在的围巾了。

　　手指当然落了空，他轻轻叹了口气，却不想动自己靠在驾驶座后背的身体。

　　刚刚艾尔海森的话就像是戳破了他一直深藏在心底的想法，现在这些被深深掩盖起的沉闷开始顺着艾尔海森那句话戳破的口，一丝丝泄露出来了。

　　让他在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中找不到边，也无法用什么理性和逻辑去分析去思考，只能任由自己沉在这被自己忽略好久的情绪里。

　　好半晌，他才能开口低低去询问艾尔海森：“你怎么发现的？”

　　“我的失落，看上去和这颗星球也没有什么关联吧？”

　　艾尔海森扫了他一眼，没有在卡维的面庞上多停留：“你的本质。”

　　“无论你是为这个项目进行工作，调查星球。还是你为这个项目工作的动机，都绕不过你的理念。”

　　“这个时代能深深触及人类情绪的变量太少了，许久才碰到一个能让你深深投入的，即便已经死寂很久，也足够触发你那些以前没有被处理过的情绪。”

　　“……”

　　卡维不知道说什么。

　　细细想来，好像如艾尔海森说的那样，很多事情他记不得了，可能是在这一条路上追寻的，有太多是海市蜃楼。

　　费力跑到那些幻景上去看，才发现是一片空空。

　　那些起伏不定的情绪，早就在日渐增长的年龄中慢慢的覆盖下去了。

　　久到他自己都忘记，原来自己一开始还是会为追寻一个新奇事物而产生好奇、再到失落的情绪的。

　　毕竟这个时代里，想要找到和他心中所追寻的东西一模一样的，还是太难了。

　　哪怕是组织成语言说给别人听，他们也会觉得太过抽象，太过朦胧，太过模糊不定。

　　现在想要表达出来，却是找不到语言去组织了。

　　卡维垂眼看着自己搭在腿上，摊开的手掌心，出神的望着，片刻后才像是找到了自己的话音，移开了目光：

　　“是这样吗？可要我去想到底是什么事情让我感到难过，我倒是说不出来了。”

　　“……那些事情好像已经是陈年旧事，只能在记忆里看到模糊的影子，细细追究是怎样的过程，我倒是记不清了。”

　　“我只是在想，这次星球结束后，哪怕向基地提交这颗星球的报告，除了能让他们对存在的事物产出一种——哪怕死寂、也会触发人对生命与感性相互温贴的感觉，去让人长久的看这颗死寂的星球，寻找曾经生存过的痕迹外，就像是没了。”

　　“这些对我来说是深深的触动，可对他们来说是这样吗？”

　　“我到底要怎样呈交出他们所想要的。”

　　“难道就如我刚才这样说的，将我的推论告诉上级，然后等待上级的评判？”

　　明明平日里，他在工作中，日常生活中，都将自己的想法与创造融入在各个角落。

　　可眼下需要上级去共情的事情，他却是有些不信任人类本身变有的感情了。

　　卡维的话语停顿了片刻，侧头看了眼艾尔海森，扯了扯嘴角，对自己的想法有点好笑：“你知道吗，我现在倒是很怕上级他们对感情这个方面……是功能性的。”

　　“我很怕他们已经遵循目前的理念到，将感情功能化。”

　　“这样的话，我无论做什么都很难感触到他们了。”

　　这个话题好像又绕回来了。

　　刚刚艾尔海森才说过上级既然给他布置这么一个项目，说明是有认可的成分在的。

　　可快到任务结束的时候，他自己反而又不确定，开始自己吓自己了。

　　“你既然能将你的想法告诉我，为什么会觉得你不能准确的告诉他们？”

　　“在过往里，我有误解你什么？”

　　没有。

　　卡维揪了揪自己的服饰，又松开了手指，微微摇头：“我不知道……好像是，可能是这是我人生中迈出的真正的第一步吧，怎么都会想让上级认可。”

　　“所以就会去多想，哪怕我知道不需要想这些。”

　　“只需要看他们的行动就可以了。”

　　从这个项目开始到现在，上级对他们的安排一直是表示理解，也给了他们宽裕的时间，准备好了后勤。

　　这一路的调查都很顺利，看上去没什么。

　　但正因为这也太官方了，卡维在这条看上去很是踏实的路上，却开始犹豫不定了。

　　自己应该是没有错的。

　　“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忽然被问了自己的计划，卡维怔了片刻，微微勾起了嘴角，话语里带着怅茫的叹息：

　　“应该是将Ztt-285星球公布给Z基地里的所有居民。”

　　“我想让大家看看……这颗曾经存在过，又在无人之处寂灭的星球。”

　　“人的生命绚烂如花，在这有限的时间里，除去为了生存奔波，应该还要去想起，生存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比如，这个时代本应当存在的温度。”

　　“不能因为熵增，就彻底舍去。”

　　“就像那颗星球，不被任何的言论包裹着，只是存在在这个星球上，就足以激起人类心中的感性，去停下脚步，驻足观望了。”

　　“每个生命的形态都不同，应该要通过这样的情绪，去倍感珍惜才是。”

　　“这也是延续生存的一种方式，不是吗？”

　　卡维稍稍抬起头，抬手抹掉了自己眼角的那一点水滴，感觉自己全身都放松了下来。

　　艾尔海森没有回答，这点最让他放松。

　　这样的话，他就不会担心自己刚刚的那番言论会被其他人评论了。

　　哪怕是艾尔海森……

　　这人的嘴巴很利，但在这种时刻能保持倾听，也是一种认同的态度。

　　说了这么一大串话，卡维已经感觉有点疲惫了。

　　这一路以来的路程，几乎都是艾尔海森在驾驶，但这也没什么，只要他不想的话，切到自动模式也可以。

　　不过在此刻，他不是很想管这么多了。

　　那些理不清又想不顺的想法，在刚刚那一次性顺着心中的情绪而一股脑说出来了。

　　若是再说一些什么总结般的话语，倒像是空话了。

　　接下来要做的，还是跟以前那样。

　　去付出行动吧。

　　只不过，这次行动应当是和之前有点区别了。

　　因为……在他的身旁，似乎多了一个从幼时就期盼的人。

　　这人看上去有时候很难接触，有时很不近人情。

　　但总归是一个能理解自己那些纷扰思绪的人。

　　只要他陷入情绪而内耗的时候，哪怕说的话一针见血，但也确实是药到病除。

　　眼前的路途不算明亮，但也是能依稀看到那通向光明的方向了。

　　是这样吗？

　　卡维直起身体，侧头去看窗外。

　　远处补给站的影子又要出现在视野中了，距离刚刚离开这个地方时，也没过去多久。

　　但透过窗户的倒影，看到艾尔海森的侧面旁时。

　　那种久违的、归家的安心感。

　　却是彻彻底底的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