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维]冰河纪》浮鱼困荒

28、第二十八章 …

　　艾尔海森没有回答。

　　他转过视线，看向悬置在前方的星球。

　　“基地传回的数据足够我们推出下一步，借着他们传回来的数据，根据这架机架上所有的设备，你可以推出它是怎样形成的了。”

　　卡维微微笑了：“我当然知道，但……如果我给基地回馈出了别样的答案，我能距离我的理想，更进一步吗？”

　　你可以。

　　艾尔海森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抬手却调取出了接下来需要用到的工具。

　　步骤已经清晰的映在卡维的脑海里了。

　　眼下，就是实践的时候。

　　—

　　“多光谱上面的回馈数值证实流体非水，1.7至2.2微米有强峰，并与下方的沙尘不发生混合和浸润，除去碳氢化合物，还可能是某些过冷的盐水浆。”

　　“星球的年代单凭眼前的信息量并不能直接下定论，先调取一下热红外的反馈值。”

　　进入工作阶段，卡维瞬间投入进去，他扫了眼艾尔海森给他的报告，忽地勾起唇，身体朝艾尔海森那边凑近了过去，就这么从下往上的对上对方平淡的视线：“大分析师，你真的要将分析全部都给我做吗？”

　　“不去整理一下接下来要用到的数据？”

　　这种需要合作的时候，刚刚堆在心中的别扭和纠结就这么四散了。

　　艾尔海森回复的声音和语气听上去和往常没有什么变化：“既然你要给基地呈现出别样的结论，我在这个项目里，现在变成总督更合你意。”

　　卡维讶异了片刻，凝视了艾尔海森的双眼几秒：“我没有想过我们会这样想到一块，按照之前的剧本，不应该是你在我推断的时候，顺便增加几句你自己的结论吗？”

　　“你需要？”

　　“我不需要。”

　　艾尔海森反问的很快，卡维回答的更快，快到他下意识回答后才若有所思地收回看向艾尔海森的视线，视线落在前方的星球上。

　　驾驶舱陷入了几秒的沉默，就响起了卡维的喃喃自语：“不过，这样也不错。”

　　“哪怕调查的推断过程是我想的，你默认了，那也就说明我推断的没有任何错误吧。”

　　“没有争执的合作吗？真有意思。”

　　或许是学生时代的事情太让他难以摆脱了，到现在为止，卡维都会心生出一种，只要他们一搭话，多多少少就会冒出几句争执的念头来。

　　现在只有对工作项目的探讨，只有对自己推论的肯定，和下一步的平稳推进。

　　这种如梦中才会产生的情景在此时真真实实的落入现实中，他反而不知要用怎样的态度来面对了。

　　旁边的艾尔海森没有说话，他依旧是这个样子。

　　但即便卡维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哪里。

　　视线落在采集到的数据上半秒，他闷闷地笑起来：“别看了。”

　　“快点工作吧，这个项目对我来说很重要。”

　　空气中还混杂着那种枯燥无味的气息，是工作时在封闭空间内最常闻到的。

　　旁边的艾尔海森就这么顺着他往下讲：“所以你对这层流体的来源判断是？”

　　“……”

　　卡维的推断思绪就这么被艾尔海森打断了片刻，他低头看向艾尔海森交给他的资料。

　　“之前的数据能知道的是星球表面因某种原因，覆盖着极细，干燥均匀的沙尘层，而在这个沙尘之上，存在一层密度比沙尘更小的液体。”

　　“根据刚才的推断……既然这个沼泽层能存在这么长的时间，并与沙层不互溶，那么当然会有一些液体被周期性的热源局部融化，来维持表层液态。”

　　“至于怎么判断是不是周期性热源……”

　　卡维抬眼和艾尔海森对视了片刻，他转身向驾驶舱的大屏输入了几个指令：

　　“先探测一下这个星球到底有几层吧，目前SAR只能看到沙尘层顶部的起伏，重力梯度仪和热辐射计只能感知密度异常位置和表面的热泄漏。”

　　“但是具体到底是怎么情况，得要用一下地震仪。”

　　卡维在屏幕上敲了几下指令，感觉到艾尔海森就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一切，忽然又有点儿想笑了：

　　“我怎么跟侦探一样在调查啊？某些分析师真是一点提醒也不给，我记得这个任务应该是由你来做吧？”

　　但是说完这句话，卡维又不打算再给艾尔海森回答的机会。

　　等待机甲回馈数据的这段时间里，他又施施然地收回敲击屏幕的手，还原出平常艾尔海森在推论时候的标准姿势，很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吧？在这种任务里，还得是要由你前辈我来为你解决。”

　　虽然学生时代的一些合作，是他们一起完成的。

　　但不代表能和他合作就和他同级，要知道，当时一开始认识艾尔海森的时候，艾尔海森还是他所在学校的新生。

　　虽然从认识到至今，卡维一直没能拿自己的年龄来压艾尔海森一头——

　　因为这样看上去可能显得幼稚，但是眼下艾尔海森退了一步，给了他展现的机会，他怎么能不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呢？

　　艾尔海森的视线落到卡维的身上，他对卡维说出这种话是丝毫的不意外。

　　在这种卡维明晃晃对上他眼睛想要挑衅的时刻，也依旧是一副很淡然的样子，甚至还有功夫调整自己的坐姿，朝他示意：

　　“某些架构师想要一展身手，身为你的同行，这是一个不错的观摩机会，不是吗？”

　　接下来，就开始你的表演吧。

　　很明显的，卡维直接读出了这一层的含义。

　　卡维顿了片刻，收起了自己脸上的那抹笑意，没打算和艾尔海森在这个时刻开始逞口舌之强，直接开始专注投入到面前的数据中：

　　“根据现在机械给我们的回馈，可以看出Ztt-285星球有四层结构。”

　　“除去第一层的沼泽层和第二层的沙尘层，根据地震仪测量出的厚度和弹性模量，我们还能从这边判断出热源是来自冰层融化，或是更深部的岩浆。”

　　“而在检波接收到的信号中，在沙尘层的下方，能看到清晰的S波信号。”

　　卡维闭了闭眼，缓解自己眼睛长期盯着屏幕的发酸，继续道：“这就是排除岩浆，选择冰层存在的最直接证据。”

　　“因为沙尘层充满气体空隙，S波衰减极快，几乎无法传播，而冰层和基岩都是固态，S波可以清晰传播。”

　　他微微的叹了口气，手指指了指屏幕中呈现更高速的地方：“在冰层的下方，就是基岩层，因为这里的S波传播速度更快。”

　　话语停在这里，卡维思考了片刻，再度提起最开始所说的话题。

　　“若是这样的话，就能佐证我刚才说的周期性热源了。”

　　卡维转过头和艾尔海森对上眼：

　　“从星球的里层的构造来看，沼泽层产生的涌动能量源，就是从底层的周期性热源产生的。”

　　“这些热源从深处向上传导，最先传导到冰层顶部，使其发生局部表层融化。”

　　“而融化出来的液态烃密度小于固态冰和处在冰层上方的沙尘层。”

　　“这些液态烃就会沿着沙尘层的孔隙或裂隙向上渗透。”

　　“直到液态烃到达地表后，因为表面温度低、压力小，无法重新冻结，从而形成稳定的沼泽层。”

　　方才艾尔海森传递来的资料里也显示。

　　沼泽里深绿色、粘稠状的液体，就是通过周期性热源局部融化，形成维持表层液态的沼泽后，通过冰层成分形成的混合Fes胶体。

　　不过为了让这个结论更加的确定，卡维还是抽空把工具提取出来的数据打包传输到了Z基地那边，等待Z基地传回来的准确数据。

　　—

　　几个飞快的动作将数据打包传输完毕，驾驶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卡维脑袋里的思绪并没有因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而陷入停滞。

　　他先是抬眼看了外边还在起伏的星球，脑海快速过了一遍刚才所推论出来的结果，耳边是艾尔海森淡淡的呼吸声。

　　这人没有提出什么异议，那就算是默认了。

　　停顿片刻，卡维和艾尔海森对视了一眼，刚想开口提别的，但余光又瞟到那些不断冒泡的液体。

　　像是想到了什么，又一时没法直接确定，语气因而开始飘忽了起来：

　　“等等，如果是这么推的话，我感觉沼泽上为何会有气泡，这样如呼吸般的涌动是怎么来的，也能直接反推出来了。”

　　没待艾尔海森产生什么反应，卡维就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这个机制看上去配合这个星球的构造就是很眼熟，是瑞利泰勒不稳定性吧。”

　　“当星球内部的周期性热源加热了沙尘层底部的某些区域，而沙尘层中的封闭挥发性气体受热膨胀，就会在沙尘层底部形成一个个气泡囊。”

　　“这些产生出来的气泡囊的密度远低于上方的沙层和沼泽。”

　　他拿出电子笔，在屏幕上勾画了那还在起伏涌动，顺着弧度上涌冒泡而又破裂的气泡们。

　　“那么它就像一个巨大的、缓慢的‘气泡’一样，开始上浮。而它向上浮顶起的整个结构，就是我们所观察到的——我所圈的形态。”

　　“既然这个星球现在已经死寂，却还在运转，必然和早期促使它形成的外物有关系。”

　　“在这个外物离开后，它保持着被搅动的形态一直运动下去，当气泡积累足够的能量时，那么它们就会突破沙尘层的束缚，释放压力。”

　　“在这个时候，原本被顶起的结构失去支撑，沼泽层随之凹陷下去。”

　　“这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见这个星球如呼吸般起伏的形态，也就是大致的形成原因吧。”

　　说完这么一长串话，卡维慢悠悠地收回了手，偏头朝艾尔海森挑衅着笑：“是不是这样？大分析师？”

　　艾尔海森的视线从刚才卡维比划的地方平淡的收回来，暂且对卡维这一番推论定个盖板样式的总结。

　　“除去目前基地还没回传的数据信息，你目前的分析并没有问题。”

　　没从艾尔海森面庞上找到有一丝意外的样子，卡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你是一开始就推出来了？”

　　“没有。”

　　艾尔海森这回倒是很直白的回答了：“在基地没给我准确的信息数据前，我不会直接下定论。”

　　那也就是心中有这个预测了。

　　只不过自己推出来的会比艾尔海森来的稍微晚一些。

　　看着话题即将要滑落到寂静，卡维却不想让这少有能询问艾尔海森想法的时刻就此终结。

　　他看了眼正在待机的机甲，将心中的想法，刚才那被转移走的话题再度移回来。

　　“所以呢，我的推论思路和你差不多，但……基地会因为这是我总结出来的，我所观测出来的，就将这盖棺定论为无变化吧。”

　　“即便这颗星球已经死寂很久了，我依旧想去证明它依旧有存在的价值。”

　　艾尔海森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望着卡维慢慢浮现出怅茫的神情，填话道：“客观存在的事物，没有被抹除的可能性。”

　　“既然基地给你安排这个项目，也就侧面反应了他们愿意把你的理念规划进去。”

　　“这个星球就像是你进入你所想去路途的第一步，未来，你的项目完成的越来越多，话语权提升后，你的理念也就会被越来越多人重视。”

　　“这是一个好的开头，卡维。”

　　“不用感到难过。”

　　驾驶舱的寂静并没有完全笼罩住卡维面庞上那片刻的失神。

　　半晌后，卡维的目光从面前的星球上移开来，下意识抬手碰触到自己的面颊，有些茫然：

　　“……我难过了吗？”

　　面庞上并没有湿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