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第九十七章 ...


  •   北宫的雪还没化,东厢房的窗棂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将微弱的天光滤得只剩一片惨白。陈阿娇坐在土炕边,怀里抱着平儿那件没绣完的布片,指尖反复摩挲着歪歪扭扭的针脚 —— 这两天,她几乎没合过眼,刘彻那日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扎在她心上,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孩子们被养在宫里,李柘被贬去远方,她被囚在这破败的北宫,一家人就这样被拆得七零八落,连再见一面都成了奢望。
      “陛下驾到 ——”
      熟悉的唱喏声再次响起时,陈阿娇没有像上次那样慌乱。她缓缓抬起头,将布片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理了理身上的旧棉衣,眼神里没有了期待,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冷。她知道,刘彻不会是来放她走的,更不会是来归还孩子的,他来,不过是想看看她的狼狈,想确认她是否真的屈服。
      木门被推开,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刘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玄色龙袍,只是没带上次那么多随从,只有两个宦官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他的脸色比上次更沉,眉宇间带着不易察觉的烦躁,显然这次来,并非出于自愿。
      “陛下。” 陈阿娇没有起身,只是坐在炕边,微微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和陌生人说话。
      刘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上次她还会跪地哀求,还会流泪,可现在,她眼里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仿佛他的到来,和窗外的风雪没什么区别。这种平静,让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怒火。
      “看来这两日,你想得很清楚。” 刘彻走到房间中央,目光扫过那床打满补丁的棉被,扫过桌上豁口的粗瓷碗,最后落在陈阿娇身上,语气冰冷,“知道自己该守什么本分了?”
      陈阿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满是嘲讽:“陛下希望罪妇守什么本分?守着这北宫的破败,守着与家人分离的痛苦,还是守着陛下您给的‘恩赐’?”
      “恩赐?” 刘彻的眉头皱了起来,“朕留你性命,给你炭火点心,让你的孩子在宫里安稳长大,这不是恩赐是什么?”
      “安稳长大?” 陈阿娇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提高,积压了两日的悲愤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把他们从爹娘身边夺走,关在冰冷的宫里,被人监视,被人议论,这叫安稳?把李柘赶到蛮荒,永世不得踏入中原,让他连自己的孩子都见不到,这叫恩赐?陛下,您的恩赐,未免也太残忍了!”
      她一步步逼近刘彻,眼神里满是血丝,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尖锐:“您口口声声说我背叛您,可我当年被废后,在长门宫过得生不如死,您管过吗?我被您逼得走投无路,只能逃出去寻找一条活路,这叫背叛?您现在拆散我的家,伤害我的孩子,却反过来指责我背叛,陛下,您的道理,未免也太霸道了!”
      刘彻被她逼得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已经屈服的女人,竟然还敢这样跟他说话,竟然还敢指责他的不是!
      “霸道?” 刘彻冷笑一声,眼神阴鸷得像北宫的寒风,“朕是大汉的皇帝,朕的道理,就是天下的道理!你当年私逃出宫,嫁给庶民,生儿育女,就是背叛朕,背叛大汉!朕没杀你,没杀你的孩子,已经是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 陈阿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陛下,您还记得当年,您跟我说过什么吗?您说‘若得阿娇,当以金屋贮之’,您说会一辈子对我好,会让我永远快活。可您做到了吗?”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地说:“您废了我的后位,把我打入长门宫,让我受尽冷眼;您纵容卫子夫和她的家人打压陈家,让我母亲郁郁而终;您甚至…… 甚至让我生不出孩子,断了我最后的念想!现在您跟我说仁至义尽,陛下,您的仁至义尽,就是把我逼上绝路吗?”
      “住口!” 刘彻的脸色骤变,猛地打断她,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震怒,“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陈阿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带着一丝疯狂的笑意,“陛下以为当年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吗?那些年给我喝的‘补药’里,加了让女子绝育的药材!是您,是陛下您,为了卫子夫,为了您的大汉江山,亲手断了我做母亲的可能!”
      这件事,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疤。当年在椒房殿,她日复一日地喝着太医送来的补药,却始终怀不上孩子,直到他为李拓怀了孩子后,她才知道,自己的不孕,根本不是自己问题,而是刘彻的刻意为之。也是从那时起,她对刘彻最后的一点念想,彻底破灭了。
      刘彻的身体僵在原地,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被愤怒取代:“一派胡言!你是被猪油蒙了心,竟敢编造这样的谎言污蔑朕!”
      “污蔑?” 陈阿娇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慌乱,“陛下若是不信,不妨去查查当年的药方记录,去问问那些还活着的老太医!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的眼神太过坚定,太过锐利,让刘彻的心莫名一慌。当年的事,他确实做过手脚 —— 卫子夫怀孕后,馆陶长公主多次找他麻烦,说陈阿娇若有子嗣,让卫子夫永无出头之日。他为了稳固卫子夫的地位,也为了彻底断了陈阿娇重获恩宠的可能,才暗中授意太医,在她的药里加了绝育的药材。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却没想到,陈阿娇竟然以另一种方式将这件事戳破,真的是讽刺啊。
      “你……” 刘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陈阿娇打断了。
      “陛下,您当年为了卫子夫,能对我如此残忍,现在为了您的帝王威严,能拆散我的家,伤害我的孩子,您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陈阿娇的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嘲讽,“您口口声声说我背叛您,可真正背叛的人,是您啊!您背叛了当年的‘金屋藏娇’,背叛了对我的承诺,背叛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情分!”
      刘彻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他可以容忍陈阿娇的质问,可以容忍她的怨恨,却不能容忍她揭他的伤疤,不能容忍她指责他背叛!
      “够了!” 他猛地挥手,狠狠一巴掌打在陈阿娇脸上。“啪” 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陈阿娇被打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嘴角瞬间溢出了血丝。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却没有哭,反而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倔强的冷意,死死盯着刘彻:“陛下打吧,打死我,您就能永远掩盖您的残忍,永远维护您的威严了!”
      刘彻看着她嘴角的血丝,看着她眼里不屈的光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 有愤怒,有烦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想再打她,想把她拖出去治罪,可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他想起年少时,她也是这样,受了委屈从不肯低头,哪怕哭着,也要瞪着他,像只倔强的小兽。那时他觉得可爱,觉得她率真,可现在,这份倔强,却成了刺向他的刀子。
      “你……” 刘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陈阿娇,看着这个被他伤得体无完肤,却依旧不肯屈服的女人,心里第一次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门外的太监吼道:“走!回宫!”
      “是,陛下!” 宦官连忙应道,不敢再多看一眼房间里的景象。
      刘彻没有再回头,大步流星地走出东厢房,玄色的龙袍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寒风。他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连落在地上的食盒都忘了带走。
      木门被重重关上,铜锁 “咔嗒” 一声响,再次将陈阿娇与外界隔绝。
      陈阿娇缓缓滑坐在地上,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一巴掌,打疼了她的脸,却打醒了她最后的幻想 —— 她和刘彻之间,早已没有任何情分可言,只剩下仇恨和伤害。
      她抬起手,摸了摸怀里的布片和素银簪子,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按安的笑脸,平儿的哭声,李柘的叮嘱,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这些画面,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明远,孩子们……” 她哽咽着,“我不会认输的,我会在北宫等着你们,等着我们一家人团聚的那一天。哪怕这条路再长,再难,我也不会放弃。”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积雪依旧覆盖着北宫的庭院。东厢房里,陈阿娇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怀里紧紧抱着布片和素银簪子,眼泪无声地滑落,却在眼底深处,留下了一丝从未熄灭的倔强。
      她知道,这场与刘彻的对峙,她没有赢,却也没有输。她揭穿了他的秘密,守住了自己最后的尊严,也更加坚定了活下去的决心。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活着,就有机会等到家人团聚的那一天。
      房间里渐渐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陈阿娇微弱的啜泣声,和窗外风雪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悲伤却不屈的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