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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八章 ...


  •   长安的春讯早已漫过宣平门内的大街,柳梢抽出嫩黄的新芽,风里带着软乎乎的暖意,连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缝里都钻出了零星的青草。可这盎然春意,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北宫之外。这座被遗忘的宫苑,依旧冻在肃杀的寒冬里,连春风都吝于眷顾。
      庭院里的残雪化了又冻,在地面结成一层厚厚的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碎玻璃在碾磨,尖锐的声响刺破死寂的空气。东厢房的屋顶破了个窟窿,前几日的雪水渗进来,在土炕上积成一小滩,如今早已冻成冰碴,泛着惨白的光。窗棂上的冰花日日换新,繁复的纹路却总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冷意,将外面稀薄的天光滤得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惨白。墙角的枯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未化的冰棱,像一柄柄倒悬的尖刀,衬得这座宫苑更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陈阿娇蜷缩在炕角,身上裹着那床打满补丁的旧棉被。棉花早已板结,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意。她将膝盖抱在胸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寒气像是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冻得她指尖发紫,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凉。她怀里紧紧攥着那支素银簪子,簪头的兰花被日复一日的摩挲磨得发亮,却再也暖不透她冰凉的指尖——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也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最后的精神支柱。
      这是她被囚北宫的第三个月,也是刘彻彻底断绝她所有消息的第一个月。
      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没有晨昏交替的分明,没有四季流转的生机,只有无尽的煎熬在日复一日地拉长。她不知道外面是晴是雨,不知道望海村的槐花开了没有,更不知道她的明远、她的安安和平平,此刻身在何方,是否安好。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准时在辰时响起,打破了北宫的死寂。这是一天里唯一能与人接触的机会,也是她唯一能尝试打听家人消息的契机。陈阿娇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踉跄着爬下炕。她的腿早已被冻得麻木,落地时一个趔趄,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边,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却顾不上揉一揉,便跌跌撞撞地冲到门边。
      透过门缝,她看到李娘子端着个粗瓷碗站在外面。往日里,送饭的多是张娘子,那张娘子虽沉默寡言,却偶尔会偷偷给她多塞半个窝头,或是用眼神示意她“保重”。可今日换了李娘子,这姑娘的脸色比往常更显麻木,眼神躲闪着,像是怕被什么脏东西沾染似的,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张娘子呢?今天怎么是你?”陈阿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亲近——她知道,在这宫里,任何一点微小的善意,都可能成为她获取消息的希望。
      李娘子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将碗从门缝里塞进来。碗沿沾着黑褐色的污垢,像是许久未曾清洗。陈阿娇低头一看,胃里顿时一阵翻涌:碗里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粥水浑浊,里面飘着几粒细小的沙子,还有一个黑黢黢的窝头,硬得像块石头,窝头皮上甚至长了一圈淡淡的绿霉。
      “这……这饭怎么能吃?”陈阿娇的声音发颤,不是因为嫌弃,而是因为彻骨的寒意。之前的饭菜虽简陋,却是干净的,至少能果腹。可现在,这掺了沙子的粥、发了霉的窝头,分明是故意刁难,是刘彻授意下的折辱。
      李娘子依旧没吭声,只是飞快地吐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像蚊子叫:“陛下有令,按时送饭,别的别问。”说完,她像是怕被缠住似的,转身就要走。
      “李娘子!”陈阿娇急忙喊住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哀求,甚至染上了哭腔,“求您,求您再跟我说一句。我的孩子……安安和平平,他们最近好不好?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哭闹着找我?还有李柘,他……他是不是已经离开长安了?他有没有安全出城?”
      李娘子的脚步顿住了,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背对着陈阿娇,半天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别问了,夫人,再问,我和张氏都要没命了。”她的声音里满是恐惧,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陛下下了死令,谁要是敢透半个字,就拖去掖庭杖毙。夫人,您就别再逼我了。”
      说完,她再也不敢停留,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庭院的拐角处,单薄的身影很快就被灰蒙蒙的天色吞没。
      陈阿娇握着那碗冰冷的粥,僵在原地。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冰凉,比怀里的冰碴子还要冷。刘彻不仅要断绝她所有的消息,让她在无边的牵挂中煎熬,还要用这样的残羹冷炙折磨她的身体,让她在饥饿和屈辱中一点点崩溃。他要的,是让她屈服,让她放下所有的骄傲,主动爬到他面前,求他给一口饱饭,求他透露一丝家人的消息。
      可他忘了,她是陈阿娇。是那个曾经金屋藏娇、骄傲半生的女子,哪怕跌落泥潭,也断不会向他低头。
      她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的沙子,眼泪忍不住掉下来,一滴滴砸在粥里,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泪水滚烫,落在冰冷的手背上,竟生出一丝短暂的暖意,随即又被寒意吞噬。
      她想起了望海村的日子。
      那时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李柘就会提着渔网去海边,回来时总能带回一串亮晶晶的海鱼。他会在灶房里生火,给她煮一碗热乎乎的海鱼汤,汤里放着新鲜的海带和虾仁,鲜美的滋味能暖透整个身子。安安会趴在灶边,看着锅里的鱼汤冒泡,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画偷偷塞到她手里,说:“娘,这个给你,甜丝丝的。”平儿则会抱着她的腿,软糯的声音喊着“娘,我要吃你做的饭饭”,小脑袋蹭着她的衣襟,带着奶香味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
      那时的饭菜,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玉盘珍馐,却充满了烟火气和暖意。可现在,她连一碗干净的粥、一个能下咽的窝窝头都得不到。
      陈阿娇把碗放在破旧的木桌上,那桌子腿已经歪了,用一块石头垫着才勉强站稳。她拿起那个发霉的窝头,犹豫了片刻,还是咬了一小口。粗糙的麸皮磨得牙龈生疼,硬邦邦的面团卡在喉咙里,难以下咽,还带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她强忍着恶心,用力嚼了嚼,硬生生咽了下去,随即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她不能饿死。她要是死了,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李柘和孩子们了。她必须活着,哪怕吃的是发霉的窝头,喝的是掺沙的稀粥,也要活着等下去——等孩子们长大,等李柘来找她,等一家人团聚的那一天。
      她把剩下的粥倒进墙角的破罐子里,又将窝头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不是为了浪费,而是想留着。她怕,怕以后连这样的饭菜都没有了,怕刘彻会彻底断了她的口粮,让她在饥饿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有时是掺了草屑的麦麸粥,粗糙的草梗剌得喉咙生疼;有时是发馊的菜汤,里面飘着几片枯黄的菜叶,闻着就让人作呕;有时甚至只有一盘煮得半生不熟的葵菜,连点盐味都没有。陈阿娇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脸色苍白得像纸,颧骨高高凸起,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连走路都摇摇晃晃,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不知道孩子们的消息。他们是不是还在宫里?是不是被刘彻善待?还是像她一样,在受着旁人的冷眼和刁难?安安会不会因为想念她而偷偷哭泣?平儿那么胆小,会不会因为见不到她而夜不能寐?他们会不会以为,她已经死了?她也不知道李柘的消息。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长安?是不是已经抵达了东流放地?还是说,他也被刘彻囚禁了起来,甚至……早已遭遇不测?
      这些疑问,像无数只蚂蚁,日夜啃噬着她的心。她常常坐在窗边,对着窗外的冰壳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阳光透过冰花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暖不透她冰冷的身体,也暖不了她绝望的心。
      她会对着冰冷的墙壁说话,像对着孩子们一样,絮絮叨叨地说起望海村的趣事:“安安,你还记得去年秋天,我们一起去滩涂捡贝壳吗?你捡了一个最大的海螺,贴在耳朵上听,说里面有大海的声音,还非要让妹妹也听听。”“平儿,你还记得娘教你绣花吗?你绣的小海鸟虽然歪歪扭扭,翅膀一个大一个小,却是娘见过最好看的绣品。娘还跟你说,等你长大了,娘就教你绣鸳鸯,好不好?”
      可说完之后,迎接她的只有无边的寂静,还有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那风声,有时像孩子们的哭声,撕心裂肺;有时像李柘的呼喊,带着无尽的牵挂;有时又像刘彻的冷笑,冰冷而残酷。每一次,都让她的心一阵又一阵地疼,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有一次,她在庭院里的冰壳上看到一只冻僵的麻雀。那小小的身躯蜷缩着,翅膀紧紧贴在身体两侧,早已没了生命的气息。陈阿娇看着它,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她会不会也像这只麻雀一样,在这个冰冷的北宫里,无声无息地死去?死了,就再也见不到李柘了,再也见不到孩子们了,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说。
      恐慌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发疯似的冲到门边,用力拍打着门板,嘶哑地喊着:“开门!我要见陛下!刘彻,你出来!我要见我的孩子!你把他们还给我!”
      她的声音嘶哑而绝望,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巡逻的禁军从墙外走过,留下一句冷漠的呵斥:“老实点!再闹就把你绑起来!”
      冰冷的呵斥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最后的挣扎。她瘫坐在门边,无力地靠着冰冷的门板,眼泪汹涌而出。她知道,喊叫和追问都是徒劳,只会让自己更痛苦,只会让刘彻更得意。
      她开始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那支素银簪子和那块没绣完的布片上。那布片是她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早已洗得发白。她没有针线,就捡来庭院里干枯的树枝,用石头磨尖了,当作针来用;没有丝线,就把自己的头发剪下来,拆成细细的发丝,当作线来用。
      她会反复摩挲那支素银簪子,指尖划过簪头光滑的兰花,想象着母亲的样子。母亲还在世时,总说她是最骄傲的女儿,说她不该受一点委屈。可如今,她却落得这般境地。她不知道母亲是否还在人世,是否知道她的遭遇,是否在为她担忧。
      她会坐在炕角,用磨尖的树枝和发丝,在布片上继续绣那只没绣完的小海鸟。针尖粗糙,常常会刺破手指,鲜血滴在布片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红花。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绣着,一针一线,都寄托着她的思念。她仿佛只要绣完这只海鸟,就能回到望海村,回到那个有李柘、有孩子们的家。
      夜里,北宫的寒冷格外刺骨。土炕冰冷,棉被单薄,陈阿娇常常冻得睡不着。她会把素银簪子和布片抱在怀里,蜷缩在炕角,听着窗外的风声,想象着家人的体温。
      她会想起李柘温暖的怀抱,想起他抱着她时,下巴抵在她发顶的温柔;想起安安软乎乎的小手,牵着她的衣角,喊着“娘,慢点走”;想起平儿扑进她怀里时,软乎乎的小脸蹭着她的脖颈,带着奶香味的呼吸。这些温暖的记忆,是她唯一能抵御寒冷的力量,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梦里,她回到了望海村。庭院里的槐树开满了花,白花花的一片,像雪一样。李柘在院里劈柴,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安安趴在石桌上写作业,小眉头皱着,像个小大人。平儿抱着一个布偶,在院里跑着,看到她就扑了过来,喊着“娘!娘你回来了!”
      她笑着跑过去,抱住平儿,又抱住安安,最后扑进李柘的怀里。李柘紧紧抱着她,声音温柔:“阿宁,我等你好久了。”她的眼泪掉下来,却是温暖的,带着幸福的滋味。
      可就在这时,刘彻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身后跟着无数羽林军,手持长刀,凶神恶煞。“陈阿娇,你以为你还能逃得掉吗?”刘彻冷笑一声,挥手示意羽林军上前,“把她给我抓起来!”
      羽林军冲了过来,硬生生把她从李柘的怀里拉开。她拼命挣扎,伸手去抓李柘的手,去抓孩子们的手,却怎么也抓不住。她看着李柘和孩子们离她越来越远,看着他们绝望的眼神,听着他们撕心裂肺的呼喊,却只能被羽林军拖着,一步步离开那个温暖的家。
      “不要!明远!安安!平儿!”
      她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是汗,心跳得飞快。土炕依旧冰冷,北宫依旧死寂,窗外依旧是一片黑暗。眼泪湿透了枕巾,冰冷地贴在脸颊上,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她坐在冰冷的炕上,看着窗外的黑暗,心里一片绝望。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等到和家人团聚的那一天。
      可每当她想要放弃的时候,指尖触碰到怀里的素银簪子和那块绣着小海鸟的布片,想起李柘温柔的笑容,想起孩子们软糯的声音,她就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哪怕刘彻用残羹冷炙折磨她,用信息隔绝折磨她,哪怕她要在这个冰冷的北宫里孤独地煎熬十年、二十年,她也要活着。她要等着孩子们长大,等着他们来找她;她要等着李柘,等着他来接她。她相信,李柘一定会来找她的,孩子们也一定会记得她这个娘。
      窗外的冰壳,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融化。水珠顺着屋檐滴落,“滴答、滴答”,像是时光在流逝。长安的春天,已经越来越近了。
      可北宫的寒冷,依旧没有散去。陈阿娇的煎熬,也依旧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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