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第九十六章 ...
-
元狩二年的正月,长安的年味还未散去,北宫却只有刺骨的寒风和厚厚的积雪。陈阿娇裹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衣,坐在东厢房的土炕边,手里攥着半块平儿没绣完的布片 —— 布片上的小海鸟只绣了翅膀,针脚歪歪扭扭,却是她如今最珍贵的念想。窗外的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没有丝毫暖意,反而让庭院里的积雪更显刺眼。
“陛下驾到 ——”
一声尖锐的唱喏突然从院外传来,打破了北宫连日的死寂。陈阿娇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布片 “啪嗒” 掉在地上。陛下?刘彻?他竟然会来北宫?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炸得她脑子嗡嗡作响,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下意识地想去捡地上的布片,手指刚触到冰凉的布料,就听见庭院里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 是羽林军的皮靴踩在积雪上的声响,沉重而整齐,像敲在她的心上。接着是那熟悉的、带着帝王威严的脚步声,一步步朝着东厢房走来。
陈阿娇慌乱地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旧棉衣,又用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她不知道刘彻为什么会来,是想羞辱她,还是想审问她?是为了李柘,还是为了孩子们?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翻腾,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陛下,东厢房到了。” 引路宦官的声音带着谄媚的恭敬。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陈阿娇的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攥着衣角,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等着那扇门被推开,等着面对那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开门。”
刘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依旧是那样低沉而威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铜锁 “咔嗒” 一声被打开,木门被两个小宦官小心翼翼地推开,一股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让陈阿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刘彻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龙袍,袍角绣着金线织成的十二章纹,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暗金的光;腰间系着玉带,佩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长剑;头发用长冠束起,面容比八年前更显成熟,眉宇间的威严更甚,只是眼神里的冰冷,像北宫的积雪一样,让人心生畏惧。
他身后跟着几个宦官和宫女,手里捧着暖炉、茶盏,还有精致的点心,与东厢房的破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张娘子和李娘子站在角落,头埋得低低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显然是怕极了这位帝王。
刘彻没有看周围的人,目光径直落在陈阿娇身上。他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 眼前的女人,穿着粗劣的旧棉衣,头发散乱,面色苍白,颧骨高高凸起,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椒房殿里那个骄纵华贵的陈皇后的影子?若非眉眼间那点依稀可见的轮廓,他几乎认不出她。
陈阿娇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避开他的目光。可她知道,她避不开。她深吸一口气,微微屈膝,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罪妇陈阿娇,参见陛下。”
刘彻没有让她起身,只是站在原地,语气冰冷得像寒风:“阿娇姐,八年乡野,比朕的宫殿快活?”
“阿娇姐”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陈阿娇尘封的记忆。那是年少时,他还不是皇帝,她也不是皇后,他总跟在她身后,甜甜地喊她 “阿娇姐”,说要给她建一座金屋,让她永远快活。可现在,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浓浓的嘲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陈阿娇的身体晃了晃,眼泪差点掉下来,却被她强行忍住了。她抬起头,迎上刘彻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平静:“乡野有乡野的安稳,宫殿有宫殿的繁华,快活与否,全在人心。”
“人心?” 刘彻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你的人心,就是私逃出宫,嫁给一个布衣书生,生儿育女,过着安稳日子,把朕的旨意,把大汉的律法,都抛在脑后?”
提到李柘和孩子们,陈阿娇的心猛地一紧,语气也变得急切起来:“陛下,当年罪妇被废,本就心灰意冷,只想寻一处安稳之地了此残生。李柘是好人,孩子们更是无辜,求陛下开恩,放了他们,罪妇愿意留在北宫,终身不踏出半步!”
“开恩?” 刘彻的眼神更冷了,他走到那张破旧的木桌旁,手指拂过桌面上的灰尘,“朕当年没杀你,已经是开恩。你却不知感恩,反而欺瞒朕这么多年,甚至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生儿育女,你觉得,朕还会对你开恩吗?”
“陛下!” 陈阿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地上,传来一阵剧痛,“罪妇知错,罪妇愿意受任何惩罚,只求陛下别伤害孩子们!他们还小,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废后,不知道什么是皇家恩怨,求陛下放过他们!”
她的额头抵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知道,她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自己的卑微和顺从,只要能保住孩子们,她愿意承受任何羞辱和惩罚。
刘彻看着她卑微的模样,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想起年少时,她也是这样,为了一点小事就跟他闹脾气,却在他生病时,偷偷守在他床边,一夜不合眼;想起她刚做皇后时,虽然骄纵,却也是真心待他,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想起巫蛊案发时,她跪在他面前,磕破了头,求他放过楚服……
可这些记忆,很快就被愤怒和被欺骗的感觉取代。他是大汉的皇帝,是天下的主宰,却被自己的废后欺骗了八年,这是对他帝王威严的公然挑衅!
“起来吧。” 刘彻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冰冷,“朕不会杀了孩子们,毕竟,他们身上也流着你的血。”
陈阿娇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和感激:“陛下,您的意思是…… 您愿意放了他们?”
“放了他们?” 刘彻摇了摇头,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积雪,“朕会先把他们养在宫里,让他们接受皇家的教育,却不会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至于李柘……”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狠厉:“他敢娶朕的废后,犯了大不敬之罪,本应腰斩而死。朕暂且饶他一命,发配蛮荒之地,永世不得踏入中原。”
陈阿娇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把孩子们养在宫里?接受皇家教育?这和囚禁有什么区别?他们会被卫子夫的人监视,会被宫里的人排挤,会失去自由,失去快乐的童年,甚至会被灌输对她不利的想法!而李柘,被发配蛮荒,永世不得踏入中原,意味着他们一家人,再也没有团聚的可能!
“陛下,不要!” 陈阿娇再次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绝望,“求陛下把孩子们还给我,求陛下让李柘留下!我们一家人只想回望海村,过平凡的日子,再也不会出现在陛下面前,求陛下成全!”
“成全?” 刘彻转过身,眼神里满是嘲讽,“你当年私逃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求朕成全?你嫁给李柘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求朕成全?你生儿育女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求朕成全?现在知道求朕了,晚了!”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怒火:“陈阿娇,你记住,从你私逃出宫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不陪和朕提成全了,也再也不是那个能让朕喊‘阿娇姐’的女子!你现在是朕的阶下囚,你的命运,你家人的命运,都掌握在朕的手里!”
陈阿娇被他的怒火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不肯放弃:“陛下,孩子们是无辜的!他们不该成为皇家恩怨的牺牲品!求陛下开恩,放他们回望海村,求您了!”
“够了!” 刘彻不耐烦地打断她,“朕已经决定了,无需再议!”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宦官,“把带来的点心和炭火留下,以后按时给她送来,别让她死在北宫,污了朕的地方。”
“是,陛下。” 太监连忙应道。
刘彻最后看了陈阿娇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却很快又被冰冷取代。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东厢房,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陈阿娇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地上,绝望地哭泣。
木门被重新锁上,铜锁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张娘子和李娘子走过来,想要扶她起来,却被她推开了。
“孩子们…… 我的孩子们……” 她趴在地上,失声痛哭,“明远…… 我们一家人…… 再也不能团聚了……”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积雪依旧覆盖着北宫的庭院,像一座冰冷的坟墓。陈阿娇知道,刘彻的探视,不是怜悯,不是旧情,而是警告 —— 警告她认清自己的身份,警告她不要再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可她怎么能甘心?她的孩子们,要在宫里过着没有爹娘陪伴的日子,要被皇家的规矩束缚,要承受那些不该他们承受的压力;李柘,要被赶出中原,永世不得回来,他们夫妻,再也没有见面的可能;而她自己,要在这座破败的北宫里,孤独地度过余生,连见孩子们一面都成了奢望。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炕边,捡起地上的布片,紧紧抱在怀里。布片上的小海鸟,仿佛在对着她微笑,像极了平儿当年拿着布片,骄傲地对她说 “娘,我也会绣花了” 的模样。
“安安,平儿,我的孩子……” 她哽咽着,眼泪滴在布片上,“娘对不起你们,娘没能保护好你们。可是娘不会放弃,娘会在北宫等着你们,等着你们长大,等着你们记起望海村的日子,等着你们知道,娘和爹,从来没有放弃过你们。”
她把布片贴在胸口,又摸出怀里的素银簪子,紧紧攥在手里。簪头的兰花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疼痛,却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刘彻可以囚禁她,可以分开她的家人,可以剥夺她的自由,却永远无法剥夺她对家人的思念,无法剥夺她活下去的希望。她要活下去,哪怕在这座冰冷的北宫里,哪怕永远见不到家人,她也要活下去,等着孩子们长大,等着他们回来找她的那一天。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庭院里的积雪被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却依旧没有丝毫暖意。陈阿娇坐在土炕边,怀里抱着布片和素银簪子,眼神里虽然满是悲伤,却多了一丝坚定。她知道,未来的路会更加艰难,可她不会放弃,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