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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五章 ...

  •   北宫的寒冬,连阳光都带着冰碴子。陈阿娇蜷缩在东厢房的土炕上,怀里揣着那支素银簪子,指尖反复摩挲着簪头的兰花——这是她如今唯一的念想,也是支撑她熬过漫漫长夜的微光。窗外的积雪又厚了几分,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破损的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极了平儿小时候夜里不安分的呓语,每一声都勾得她心尖发疼。她想起望海村温暖的土炕,孩子们在炕上打闹的笑声,如今只剩下这冰冷的北宫和刺骨的寒风。
      “该吃饭了。”门外传来宫女低沉的声音,铜锁“咔嗒”一声响,接着是粗瓷碗放在地上的轻响。陈阿娇几乎是踉跄着爬下炕,这些天,她唯一的盼头就是送饭的时辰——不是为了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而是为了能抓住机会,问问儿女的消息。她冲到门边,透过门缝看着那个弯腰放碗的宫女,凌乱的鬓角沾着雪,动作迟缓得像棵枯树。她认得这是张娘子,一个在宫里待了多年的老人,眼神总是麻木而空洞。
      “张娘子,”她声音发颤,刻意放软了语气带着恳求,“求您再跟我说一句,我的孩子们……他们到底在哪?”被称作张娘子的宫女身体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是将粥碗放在了地上,声音依旧麻木:“陛下自有安排,夫人别问了。”“陛下自有安排?”陈阿娇抓住门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什么安排?是把他们关起来了,还是……还是送走了?张娘子,我就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受苦,有没有吃饱穿暖,求您告诉我一句,哪怕就一句!”她的声音带着哀求,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门后的地上,瞬间渗入地里。这些天,她每天都问,从最初的急切到后来的卑微,可得到的永远是“陛下自有安排”这六个字。可正是这六个字,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她太了解刘彻了,他口中的“安排”,从来都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尤其是对她这个“不听话”的废后。
      张娘子终于回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很快又被麻木取代:“不该问的别问,安分点,对夫人你好。”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会泄露什么秘密。门板被重新锁上,沉重的铜锁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像一道枷锁,彻底锁住了陈阿娇的希望。她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怀里的素银簪子硌得胸口生疼。她想起在望海村的最后一个秋天,安安刚从县城学堂回来,手里攥着先生奖励的小印章,骄傲地给她看:“娘,先生说我字写得好,将来能当先生!”平儿则抱着她的腿,举着自己绣的歪歪扭扭的帕子:“娘,我也会绣花了,以后给你绣衣裳!”那些温暖的画面,此刻却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她仿佛能看到安安被羽林军按住时倔强的眼神,听到平儿哭喊“娘”时的撕心裂肺——他们才那么小,安安刚七岁,平儿只有四岁,怎么经得起望海村到长安一路的折腾?怎么经得起刘彻的“安排”?
      “陛下自有安排……”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心里渐渐升起一股寒意。刘彻当年能废了她,能让她罢居长门宫生死不问,现在自然也能对她的儿女下手。他不会杀了孩子们——那太便宜她了,他只会把孩子们控制在手里,当作要挟她的筹码,让她永远乖乖待在北宫,让她永远不敢再有任何反抗的念头,因为她太了解这个帝王了。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起当年巫蛊案时,刘彻为了废了她皇后之位,连她母亲馆陶长公主的面子都不给。想起卫子夫上位后,卫家如何打压陈家旧部,如何斩草除根。现在她这个“死而复生”的废后回来了,卫子夫怎么可能容得下她的儿女?刘彻又怎么可能让她的孩子平安长大?
      “不……不会的。”陈阿娇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些可怕的想法,“安安那么懂事,平儿那么可爱,刘彻就算再恨我,也不会对孩子下手……”可话没说完,她就想起了刘彻的眼神——当年她被废时,他看着她的眼神,没有丝毫留恋,只有冰冷的厌恶。他是帝王,帝王的眼里只有权力和威严,哪里有什么情?她的孩子们,不过是他巩固皇权、掌控她的工具而已。那天晚上,陈阿娇一夜没睡。土炕冰冷,棉被单薄,可她却感觉不到冷,心里的恐惧和焦虑像火一样烧着她。她坐在窗边,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在墙上画着孩子们的模样——安安的圆脸,平儿的小辫子,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直到手指冻得僵硬,墙上只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划痕。
      第二天辰时,送饭的是另一个宫女,李娘子。她比张娘子更沉默,放下碗就想走,却被陈阿娇死死抓住了袖子。“李娘子,求您了!”陈阿娇的指甲几乎嵌进李娘子的衣袖里,“我知道您是好人,您就告诉我一句,我的孩子是不是在宫里?是不是还活着?”李娘子的身体僵住了,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孩子……孩子没受苦,你别担心。”“没受苦?”陈阿娇眼睛一亮,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那他们在哪?在哪个宫?帮我求求陛下,让我去看看他们好吗?就看一眼!”“别问了!”李娘子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再说下去,我也保不住你,连我也要遭殃,陛下有令,谁也不许提孩子的事,你就安分待着吧!”说完,李娘子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陈阿娇愣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李娘子衣袖的温度,心里却翻江倒海——李娘子的慌乱,那句“孩子没受苦”,都印证了她的猜测:孩子们确实在宫里,被刘彻控制着,而这些宫女,怕被自己牵连,都知道真相,却不敢说。
      “没受苦……”她喃喃自语,眼泪却掉了下来。在帝王的掌控下,“没受苦”又能代表什么?是有饭吃,有衣穿,却见不到爹娘,被当作囚犯一样看管着?还是被卫子夫的人监视着,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她想起安安第一次离开家去县城学堂的那个晚上,夜里偷偷哭着找娘;想起平儿每次生病,都要抱着她的脖子才能睡着——现在,他们见不到爹娘,见不到彼此,该有多害怕?该有多无助?陈阿娇走到炕边,从枕头下摸出一块小小的布片——那是她从望海村带来的,上面绣着半只小海鸟,是平儿没绣完的。她把布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仿佛能感受到女儿小手拿着针线的温度,仿佛能听到女儿奶声奶气地说“娘,我也会绣花了”。
      “安安,平儿,我的孩子……”她哽咽着,“娘知道你们在宫里,娘知道你们害怕。娘会等着你们,娘会好好活着,等着有一天能见到你们。你们也要好好的,等着娘,等着爹,我们一家人一定会团聚的。”从那天起,陈阿娇不再像以前那样疯狂地追问宫女们。她知道,追问没有用,只会让自己更痛苦,甚至可能连累孩子们。她开始学着隐忍,每天按时吃饭,哪怕饭菜再难吃,也要强迫自己咽下去——她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见到孩子们,才有机会保护他们。她会在每天傍晚,坐在窗边,望着未央宫的方向,心里默默祈祷:“刘彻,我知道你在看着我,我知道你在用孩子们要挟我。我答应你,我会安分待在北宫,我不会逃跑,不会反抗,只求你别伤害我的孩子,只求你让他们好好活着。”她也会在地上写字,写“安安要勇敢”“平儿要坚强”,写了又用脚擦掉,然后再在地上写一遍,她要将对一对儿女的思念刻在心里。
      北宫的雪还在下,寒风依旧呼啸,可陈阿娇的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坚定。她知道,刘彻用孩子们要挟她,是想让她彻底屈服,想让她在绝望中死去。可她偏不。她要活下去,不仅为了自己,为了李柘,更为了她的孩子们——她要等着他们长大,等着他们记起望海村的日子,等着他们知道,爹娘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们。窗外的积雪反射着微光,照亮了东厢房里那个单薄的身影。陈阿娇紧紧攥着素银簪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等下去,直到和孩子们团聚的那一天。哪怕这条路再长,再难,她也不会放弃。她想起李娘子慌乱的眼神,那句“孩子没受苦”,像是一丝微弱的希望,让她在绝望中找到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她要相信,孩子们一定在某个角落里,平安地长大,等着她去接他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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