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第一百一十二章 ...
-
元狩三年的正月,长安还浸在新年的余温里。未央宫的朱红宫墙上,还贴着除夕时贴的桃符,朱砂的字迹在雪光里泛着艳色;各宫的廊下挂着的宫灯虽已撤去大半,却还有零星几盏留着,绢面上的 “福” 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宫道旁的松柏上,还缠着去年岁末系的红绸,在料峭的春风里飘成一片暖色 —— 唯有这份热闹,衬得昭阳殿偏殿的安静愈发显眼。
陈阿娇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那支素银簪子,指尖反复摩挲着簪头的兰花。窗外的海棠枝上,还挂着残雪,被午后的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银。张娘子正在给她收拾东西,把几件常穿的衣裳叠进新制的梨花木衣箱里 —— 这箱子是前日少府送来的,雕着缠枝莲纹,比原来的旧木箱精致太多。
“八子娘子,你说陛下突然让人送这箱子来,是要做什么?” 张娘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眼神不时瞟向院门口,“今早青黛来说,陛下在朝堂上议完事,就直接回了未央宫,还让人把瑶光殿打扫出来了,那地方可比咱们这气派多了。”
陈阿娇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茫然。她对 “瑶光殿” 没什么概念,也不懂宫里的规矩,只知道新年过后,刘彻来的次数更勤了,有时会陪她坐一会儿,看她绣新得的绢布,有时会跟她说些宫外的事 —— 比如西南夷的使者带来了会跳舞的孔雀,胶东国的盐场今年收成很好。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很温和,不像初见时那般让她害怕。
“许是…… 陛下觉得这里太冷了?” 陈阿娇小声猜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还是不习惯被太多人关注,上个月那碗姜汤送出去后,宫里就总有人偷偷往她这里张望,让她心里发慌。
正说着,院外传来宦官尖亮的唱喏声,穿透了新年的余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有旨,宣宁八子接旨 ——”
陈阿娇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素银簪子差点掉在地上。张娘子连忙扶着她起身,帮她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声音发颤:“快,接旨…… 别慌,照之前教的礼数来。”
院里很快铺好了明黄色的毡垫,宣旨的太监捧着一卷木牍站在中央,身后跟着的宫女太监捧着赏赐的锦缎、玉器,堆在廊下像座小山。陈阿娇跪在毡垫上,额头抵着微凉的布料,听着宦官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宣读圣旨:
“制诏掖庭令:宁八子云,性资淑慎,温良恭顺,侍奉御前,克尽厥职,有勤勉之功。今晋封婕妤,迁居瑶光殿,置宫女八人、内侍四人,供给如婕妤例。赐锦缎百匹、玉璧一双、金五十斤,布告宫闱,使明知朕意。
元狩三年正月壬子,御批。”
“婕妤?” 宁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她不懂 “婕妤” 意味着什么,却听出了 “迁居瑶光殿”“赏赐锦缎玉璧” 这些话 —— 这显然是极大的荣宠,比上次封八子时隆重太多。
“宁婕妤,还不快谢恩?” 宦官的声音带着笑意,语气比上次亲和了几分。
张娘子连忙推了推她,陈阿娇这才反应过来,磕了个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妾宁云,谢陛下隆恩。”
宣旨宦官收起木牍,笑着说:“恭喜宁婕妤,陛下还在瑶光殿等着您呢,这就移驾吧?”
陈阿娇在张娘子的搀扶下起身,看着廊下堆积如山的赏赐,心里却空落落的。她不想离开住惯了的地方,更怕去那个陌生的 “瑶光殿”—— 那里一定有更多的规矩,更多的人,会让她更紧张。可她没有选择,只能任由宫女们簇拥着,换上新制的朱红锦袍,戴上那支刚赏赐的玉簪,跟着宣旨宦官往瑶光殿走去。
瑶光殿坐落在未央宫的东侧,紧邻沧池,是座三进的院落。正门的匾额上题着 “瑶光” 二字,是刘彻的亲笔,笔力遒劲;院里的青石板铺得齐整,中央有座小小的喷泉,冬日里虽不喷水,却雕着精致的龙纹;正房的门窗上糊着云母纸,阳光透进来泛着柔和的珠光,里间的拔步床挂着鲛绡帐,绣着鸾凤和鸣的图案,比昭阳殿偏殿的陈设华丽了不止十倍。
刘彻正坐在正房的软榻上,手里翻着一卷书,看到陈阿娇进来,放下书卷,嘴角带着笑意:“来了?看看这地方,还住得惯吗?”
陈阿娇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华丽景象,手指紧紧攥着衣襟,小声道:“谢陛下,这里…… 很好。” 可她的眼神里却没有喜悦,只有局促,像只误入华堂的小鹿。
刘彻看出了她的不安,起身走到她身边,语气温和:“不用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住处了。张氏和李氏也跟着过来,身边都是熟悉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素银簪上 —— 那支旧簪子还在,和新赐的玉簪放在一起,竟不显得突兀,“怎么还戴着这个?新赐的玉簪不好看吗?”
陈阿娇下意识地摸了摸素银簪,小声道:“这个…… 戴惯了。”
刘彻笑了笑,没再追问。他喜欢她这份执拗的念旧,像藏在华丽宫廷里的一点野趣,让他觉得真实。“往后你是婕妤了,宫里的规矩要多学些,不过也不用太拘谨,像在之前时一样就好。”
“是,谢陛下。” 陈阿娇低着头,心里却更慌了 —— 她连八子的规矩都没学全,现在成了婕妤,要学的肯定更多,若是再做错事,会不会惹陛下不高兴?
刘彻没再多留,处理完政务便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陈阿娇才松了口气,瘫坐在软榻上,看着满室的华丽,只觉得陌生又沉重。张娘子端来一杯热茶,叹了口气:“婕妤娘子,这晋封是好事,可也是难事。位份高了,盯着你的人就多了,往后行事更要小心。”
陈阿娇点了点头,却没说话。她拿起桌上的铜镜,看着镜中穿着朱红锦袍、戴着玉簪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 —— 这不是她,至少不是她心里那个模糊的 “自己”。那个 “自己” 应该穿着粗布衣裳,坐在海边的院子里,手里拿着针线绣海鸟,身边有温暖的笑声。
宁婕妤晋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椒房殿里,卫婕妤正把一支玉簪狠狠摔在地上,簪子断成两截,珠子滚落一地。“不过是个乡野来的蠢妇,熬了碗姜汤就晋封婕妤,陛下是不是老糊涂了?” 她的声音尖利,眼里满是嫉妒和愤怒 —— 她在宫里待了五年,才从良人晋到婕妤,陈阿娇不到半年,就从八子一跃成为婕妤,这让她怎么甘心?而且同样氏婕妤,她就可以有独立宫殿,为什么自己只能住偏殿?
绿萼连忙跪下来捡珠子,小声劝:“娘娘息怒,宁婕妤性子软,又没家世,就算晋了位份,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倒是她现在住得离陛下近了,娘娘得多留意些。”
“留意?怎么留意?” 卫婕妤冷笑,“派人去盯着!我倒要看看,她除了熬姜汤、绣些乡下玩意儿,还会做什么!要是敢抢卫家的恩宠,我定要她好看!”
李美人听到消息时,正在给一盆兰花换土。她手里的小铲子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倒是没想到,这位宁婕妤还有这福气。” 她对身边的宫女说,“去,把我那盆刚开的墨兰送到瑶光殿去,就说是我给宁婕妤道贺的。”
宫女有些不解:“娘娘,您之前不是说她笨吗?”
“笨?” 李美人放下铲子,用帕子擦了擦手,“笨人有笨福,何况她能让陛下在半年内连升她位份,可见不是真笨。现在去示好,总比将来被她压一头强。” 她看得明白,刘彻对宁婕妤的偏爱是明摆着的,与其嫉妒,不如先结个善缘,看看风向再说。
王长使则显得格外谨慎,听到消息后,立刻让宫女把库房里最体面的一匹云锦找出来,亲自送到瑶光殿,说话时腰弯得极低:“婕妤姐姐得陛下看重,是天大的福气,妾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她位份低,没资本嫉妒,只能拼命巴结,只求能在这后宫里安稳活下去。
一时间,瑶光殿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各宫的妃嫔送来的贺礼堆了半间偏殿,有精致的玉器,有华丽的锦缎,有珍贵的补品,甚至还有人送来了会学舌的鹦鹉。陈阿娇看着这些礼物,心里却越来越慌,只能让张娘子一一记下,再回赠些自己绣的帕子 —— 那些帕子上绣着海鸟、贝壳,在一堆华丽的礼物里,显得格外朴素。
“婕妤娘子,你看这是卫婕妤送来的金步摇,这是李美人送的墨兰,都是宫里极难得的东西。” 张娘子翻着礼单,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她们现在来送礼,是想巴结你,可若是将来你失了宠,这些人说不定就是第一个踩你的。”
陈阿娇拿起自己绣的帕子,上面的小海鸟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鲜活的气。“我不想当什么婕妤,我就想绣东西,想…… 想找那个有海的地方。”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眼泪差点掉下来。
张娘子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婕妤,这由不得你。既来之,则安之,咱们小心些,总能活下去。”
傍晚时分,刘彻又来了瑶光殿。看到满殿的贺礼,他挑了挑眉,看向陈阿娇:“都收下了?”
陈阿娇点了点头,小声道:“她们送来的,臣妾…… 臣妾回赠了些帕子。”
刘彻拿起一条绣着海鸟的帕子,指尖拂过上面的针脚,笑道:“你的帕子比那些金玉器珍贵多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在宫里,位份高了,是非就多,不用怕,也不用刻意讨好谁,做你自己就好。”
陈阿娇抬起头,看着刘彻的眼睛,心里突然暖暖的。他好像总能看穿她的不安,总能用简单的话让她安心。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拿起针线,继续绣着帕子上的海浪 —— 那里有她熟悉的自由,有她遗忘的过往,是她在这座华丽牢笼里,唯一的慰藉。
夜色渐浓,瑶光殿的灯亮了起来,云母纸透出的光比昭阳殿偏殿的烛火柔和太多,却也更显冷清。陈阿娇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帕子,听着远处传来的丝竹声 —— 那是其他宫苑在设宴取乐。她知道,自己的人生从晋封这一刻起,彻底变了。她不再是那个住在昭阳殿偏殿无人问津的宁八子,而是成了后宫里人人关注的宁婕妤,站在了更显眼的地方,也暴露在了更多的窥伺和危险里。
可她不知道,这份 “关注” 背后,除了嫉妒和巴结,还有更深的算计。卫婕妤已经派人在瑶光殿外盯梢,李美人在琢磨着如何利用她的 “单纯”,甚至连椒房殿的卫子夫,也开始留意这位‘宁婕妤’。
唯有陈阿娇自己,还抱着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在烛火里望着窗外的月光。她想念那片模糊的海,想念那个温暖的怀抱,却不知道,她的每一步,都早已被卷入后宫的漩涡,再也回不去了。而刘彻的偏爱,像一件华丽的外衣,既给了她庇护,也让她成了众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