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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一百一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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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冷雨连下了三日,沧池的水面泛着灰冷的光,岸边的柳树刚抽出的嫩芽被打得蔫蔫的,贴在湿漉漉的枝条上;宫道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踩上去滑腻腻的,偶有宫人匆匆走过,都低着头,缩着脖子;各宫的廊下都堆着湿漉漉的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连熏炉里的炭火都燃得有气无力,暖不透这浸骨的寒意。
瑶光殿的正房里,陈阿娇正坐在窗边,看着雨丝斜斜地织着。她穿着一件月白的夹袄,外面罩着件浅粉的披风,手里捧着个铜手炉,却还是觉得指尖发凉。张娘子在给她整理刚送来的帖子—— 自从晋封婕妤后,各宫的往来帖子多了起来,还有些需要她过目的份例清单,都得一一理清楚。
“婕妤娘子,待会儿要去椒房殿给皇后请安,这天儿冷,得多穿件衣裳。” 张娘子把一件厚些的墨绿锦袍放在她手边,眉头微微蹙着,“昨日听青黛说,卫婕妤这几日总往椒房殿跑,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你去了可要多留心,少说话,别惹事。”
陈阿娇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发慌。自从晋封婕妤后,她总觉得宫里的眼神变了 —— 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尤其是卫婕妤,每次请安时看她的眼神,都像淬了冰,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换上墨绿锦袍,又戴上那支素银簪,才跟着张娘子往椒房殿走。雨还在下,宫女撑着伞,伞沿的水珠顺着边缘滴落,打在青石板上,发出 “嘀嗒嘀嗒” 的声响,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椒房殿,殿外已经站了几位妃嫔,都缩着脖子,在廊下候着。卫婕妤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朱红的锦袍,正和身边的宫女说笑,看到陈阿娇进来,笑声突然停了,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衅。
陈阿娇低下头,走到最靠边的位置站定,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觉到卫婕妤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她,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很不舒服。
过了一会儿,殿内传来宦官的唱喏声:“皇后娘娘驾到 ——”
众人连忙跪下行礼,陈阿娇跟着跪下,膝盖刚碰到冰凉的地面,就听见卫婕妤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皇后娘娘,方才宁婕妤进来时,臣妾瞧着她的披风沾了泥水,怕是惊扰了娘娘的清净,依臣妾看,该罚她在殿外淋会儿雨,醒醒神才是。”
陈阿娇的心猛地一沉,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卫婕妤。她的披风明明很干净,根本没有沾泥水,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卫子夫坐在殿门口的凤椅上,穿着朱红色的宫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透着一丝审视。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卫婕妤说的是,宫规面前,人人平等。宁婕妤既犯了失仪之罪,就该受罚。在殿外跪半个时辰,好好反省吧。”
“皇后娘娘!” 陈阿娇又惊又急,下意识地想辩解,“臣妾没有……”
“怎么?宁婕妤是不服本宫的裁决?” 卫子夫的语气陡然转冷,眼神里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对于再次回来的陈阿娇,卫子夫早就看着不顺眼,只是碍于刘彻才一直隐忍。
陈阿娇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她看着卫子夫冰冷的眼神,看着卫婕妤嘴角得意的笑,看着周围妃嫔们或同情或冷漠的目光,突然明白了 —— 她们就是故意的,故意找借口刁难她。她只是一个没有家世、没有背景的婕妤,就算被欺负了,也无处申诉。
“臣妾…… 臣妾遵旨。”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心里却像被冷雨浇过一样,冰凉一片。
宫女们簇拥着卫子夫进了殿,卫婕妤经过身边时,故意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宁婕妤,这宫里可不是靠熬碗姜汤就能站稳脚跟的,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陈阿娇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殿外的雨里,缓缓跪下。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锦袍,顺着头发流进衣领里,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雨丝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扎得她生疼。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 心里的委屈和恐惧,比身体的寒冷更甚。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瑶光殿,绣绣东西,偶尔想想那个有海的地方,为什么就这么难?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溅起水花。陈阿娇的锦袍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她浑身发抖。膝盖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又冷又硬,疼得她几乎支撑不住。她好几次想站起来,想冲进殿里问个明白,可一想到卫子夫冰冷的眼神,想到王女官教的 “宫规森严,不得违逆”,就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只能低着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颊,把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心里反复念叨着张婆婆的话:“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廊下的妃嫔们偷偷看着雨中的陈阿娇,议论纷纷。
“卫婕妤也太狠了,这么冷的天,让宁婕妤在雨里跪着……”
“谁让她得陛下宠呢?刚封了婕妤就忘了自己的本分,也该受点教训。”
“可皇后也不该这么纵容卫婕妤啊,这明明是故意刁难……”
“嘘!小声点,小心被听见!”
陈阿娇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更委屈了。她从没想过要争宠,也从没想过要得罪谁,可还是成了别人的眼中钉。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丝密集地落下,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困在里面,让她喘不过气。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宦官的高喊:“陛下驾到 ——”
陈阿娇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抬头,却又连忙低下头,怕刘彻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样子。
刘彻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椒房殿门口,他穿着一件玄色的披风,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风雨的气息。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雨里的陈阿娇,她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膝盖下的青石板已经被雨水泡得发黑。
“这是怎么回事?” 刘彻的声音冰冷得像这雨天的寒风,眼神里满是怒火,扫过廊下的妃嫔,最后落在刚从殿里出来的卫子夫和卫婕妤身上。
卫子夫看到刘彻,脸上的镇定瞬间消失了,连忙躬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卫婕妤也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跟着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朕问你们,她为什么跪在雨里?” 刘彻指着陈阿娇,语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卫婕妤定了定神,强笑道:“回陛下,宁婕妤方才进来时,披风沾了泥水,犯了失仪之罪,皇后娘娘罚她跪半个时辰反省……”
“失仪?” 刘彻冷笑一声,走到陈阿娇身边,看到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和颤抖的身体,心里的怒火更盛了,“她的披风哪里沾了泥水?朕怎么没看到?就算真有失仪,也该在殿内罚跪,用得着在这大雨里淋着吗?你们就是这么当皇后、当婕妤的?拿着宫规当借口,欺负一个刚入宫的女子?”
卫子夫的脸色变得惨白,连忙解释:“陛下息怒,臣妾只是…… 只是想让宁婕妤长长记性,并没有要欺负她的意思……”
“没有?” 刘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她身上,“你心里想的什么朕看的明白,看你就是想借着皇后的身份,打压异己!卫婕妤,你呢?是不是又是你在挑唆?”
卫婕妤吓得浑身发抖,“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陛下饶命!臣妾没有挑唆,是…… 是宁婕妤自己失仪……”
“够了!” 刘彻厉声打断她,“卫子夫,你身为皇后,理应母仪天下,宽容待人,却纵容堂妹仗势欺人,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卫婕妤,目无宫规,挑唆是非,禁足三月,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来!”
“陛下!” 卫子夫和卫婕妤都没想到刘彻会发这么大的火,连忙哭喊着求饶,却被刘彻冷冷地打断了。
“还不快滚!”
卫子夫和卫婕妤不敢再多说,灰溜溜地退了下去。廊下的妃嫔们也吓得噤若寒蝉,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彻不再看她们,转身走到陈阿娇面前,蹲下身,声音瞬间变得温和:“云儿,起来吧,跟朕回去。”
陈阿娇抬起头,脸上满是雨水和泪水,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恐惧,看到刘彻温和的眼神,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陛下……”
刘彻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连忙脱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披风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瞬间驱散了不少寒意。他亲自把她扶起来,看到她膝盖下的青石板上,已经留下了两个淡淡的湿痕,心里更是心疼。
“傻丫头,受了委屈怎么不知道反抗?” 刘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却是怜惜,“以后再有人欺负你,直接告诉朕,不用忍着。”
陈阿娇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积压了许久的委屈、恐惧、寒冷,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刘彻如此依赖,只知道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就觉得安全了许多。
刘彻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襟。他看着雨幕中的椒房殿,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厉 —— 他早就知道卫子夫和卫家仗着军功骄纵,却没想到她们敢动到陈阿娇头上。这次的事,表面上是刁难陈阿娇,实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对陈阿娇是不是还有旧情。
“走吧,朕带你回瑶光殿,让张氏给你煮碗姜汤,暖暖身子。” 刘彻抱起浑身湿透、几乎冻僵的陈阿娇,大步往瑶光殿的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可陈阿娇裹着刘彻的披风,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再也不觉得冷了。她看着刘彻坚毅的侧脸,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 或许,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有陛下在,她就不用再害怕了。
瑶光殿的灯火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温暖。张娘子看到刘彻抱着浑身湿透的陈阿娇回来,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去煮姜汤。刘彻把陈阿娇放在软榻上,亲自用干布给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不像个帝王。
“以后再去椒房殿,朕派侍卫跟着你,看谁敢再欺负你。” 刘彻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阿娇喝着热乎乎的姜汤,听着刘彻的话,心里暖暖的,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知道,这次的事不会就这么结束,卫婕妤和卫子夫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的日子,或许会更难。可她看着刘彻认真的眼神,心里却不像之前那么害怕了 —— 她不是一个人了,有陛下在,她可以不用再默默忍受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 “噼啪” 的声响。瑶光殿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湿冷的寒意,也驱散了陈阿娇心里的恐惧。她捧着姜汤碗,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心里暗暗告诉自己:要勇敢一点,要好好活下去,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在雨天里,把披风给她、护着她的人。
而这次的受辱也像一道分水岭,让陈阿娇明白了宫廷的残酷,也让她感受到了刘彻的维护,更让后宫的所有人都看清了 —— 这位看似温顺的宁婕妤,早已成了陛下心尖上的人,不是谁都能欺负的。往后的后宫,注定不会再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