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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一百一十一章 ...

  •   未央宫的寒气早已凝作冰棱,垂满檐角廊下,沧池冻得结结实实,厚冰覆着一层薄雪,寒梅斜斜探过冰面,朱红花瓣凝着霜气,偶有寒鸦立在枯荷残梗上,黑羽与梅红、雪白相映,反倒添了几分萧索的活气;各宫的鎏金熏炉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混着沉香与暖麝的烟气袅袅从雕花炉盖里飘出,裹着厚重的锦帘,却压不住后宫里暗自翻涌的寒意与窥伺——自从陛下将那位“宁八子”迁进昭阳殿偏殿,还时常过去小坐,整个未央宫的目光,都悄悄聚在了昭阳殿偏殿上。
      椒房殿的偏殿暖阁里烧着两盆银丝炭,暖意融融,与殿外的天寒地冻判若两境。卫婕妤正歪在铺着紫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柄鎏金暖炉,炉身镂刻着缠枝莲纹,暖意顺着指尖漫开。她穿着一身绛紫锦缎夹棉曲裾,衣襟上绣着金线缠枝葡萄纹,外罩一件月白貂毛半臂,发间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珠玉随着暖炉的轻晃微微垂落,透着养尊处优的矜贵与冷傲。贴身宫女绿萼正用银箸拨着暖炉上的蜜渍果干,将一颗温软的金橘递到她嘴边,果肉暖香,入口便化去几分寒气。
      “娘娘,方才去昭阳殿偏殿的小宫女回来了。”绿萼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她说……宁八子今日又学错了朝贺礼仪,被王女官训哭了,陛下傍晚的时候,还特意让人送了一盒桂花蜜饯,连暖炉都多赏了一具。”
      卫婕妤含着金橘,眼皮都没抬,语气里裹着几分轻慢与不耐:“学个宫规都能哭,倒是个娇弱不堪的。陛下也是,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封了八子也就罢了,还日日惦记着,倒显得我们这些伺候陛下多年的,成了摆设。”
      她心里是瞧不上陈阿娇的。听宫人辗转传言,这位宁八子衣着素朴,性子木讷呆滞,连最基本的跪拜、问安、进退礼仪都学不会,除了一张还算清秀温软的脸,没半分后宫女子的玲珑心思。可就是这样一个粗陋笨拙的人,却能让陛下特意从北宫拨出来,封了八子位份,赏赐不断,这让自恃是皇后堂妹、背靠卫家的卫婕妤极为不快——她怕这个“宁八子”若是得了陛下偏宠,分走卫家的恩宠事小,动摇皇后在中宫的地位事大,绝不能掉以轻心。
      “娘娘,听说那位宁八子,发间总戴着一支旧素银簪,从不离身,连陛下赏的东珠钗、赤金簪都只收在妆盒里,极少佩戴。”绿萼又凑近些,补充道,“还有,她身边伺候的张氏和李氏,都是从北宫跟着过来的,看着就是民间乡野来的,不懂宫里的规矩,连奉茶、铺床都显得手生。”
      “旧银簪?北宫出来的人?”卫婕妤终于抬眼,柳眉几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疑云,“陛下封她的时候,只说‘掖庭有女宁氏’,半字未提家世籍贯,莫不是……藏着什么不可说的隐情?”她心底的提防骤然加重——后宫里的女子,越是看似平庸简单,越可能藏着最深的秘密。若是这位宁八子背后有前朝势力牵扯,或是陛下对她有什么特殊的旧情,那可就绝非寻常新宠,必须彻查清楚。
      “娘娘放心,奴婢已经让心腹小宫女盯紧了,只要宁八子那边有半分动静,立刻回来禀报。”绿萼连忙躬身应道,“另外,奴婢还听说,昨日李美人派人去拦了给宁八子送晚膳的宦官,问她每日用些什么膳,偏爱什么口味,想来也是在暗中打探底细。”
      “李美人?”卫婕妤嗤笑一声,指尖捻着暖炉上的流苏,“她倒是会趋炎附势,凑这个热闹。不过也好,有人先出头盯着,省得我们费神。”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又叮嘱道,“你再让人去细查,这位宁八子到底是从何处入的掖庭,北宫之前她住在哪一院,家中还有无亲眷——越是来历模糊,越要查得水落石出,半点疏漏都不能有。”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与此同时,桂宫永平殿西厢房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暖光映着满室锦缎。李美人正与几位位份相近的妃子围坐锦墩,桌上摆着暖酒、枣糕与蜜饯,气氛看似闲适,实则暗流涌动。李美人穿着粉色绫棉夹袄,外罩浅青撒花披风,发间插着一支羊脂玉簪,性子向来活络,是后宫里出了名的“消息通”,此刻正捏着一块枣泥糕,压低声音跟众人说着宁八子的新鲜事。
      “你们是没瞧见,前些日子中宫朝贺请安的时候,那位宁八子闹了天大的笑话。”李美人掩着嘴笑,眼底藏着几分戏谑,“给皇后娘娘行跪拜礼时,棉裙的裙摆没理好,露出了里面洗得发白的青布衬裤,皇后娘娘面色未改,可旁边的王良人都忍不住偏头偷笑,殿里的气氛尴尬得紧。”
      “真的?竟这般笨拙粗陋?”坐在对面的赵少使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惊讶与轻视,“我还以为能被陛下亲封八子的,多少有些才情容貌,没想到连裙摆都理不好,跟乡野村姑没两样。”
      “谁说不是呢。”另一位孙长使接过话头,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听我宫里的小宦官说,这位宁八子连宫里的御用器物都认不全,前些日子陛下赏了她一对青瓷瓶,她竟拉着宫女问‘这是装热水的还是插花的’,简直丢尽了后宫的脸面。”
      “不过……”李美人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与忌惮,“我倒是听说,陛下对她格外宽容纵容。上次她学礼学哭了,陛下不仅没怪罪,还特意让王女官放缓规矩,不许苛责;几个月前她随口说院里寒梅太瘦,陛下就让人连夜移栽了两株名贵的海棠,栽在昭阳殿偏殿的院子里,这份特殊待遇,可不是我们这些寻常妃子能有的。”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静了几分。赵少使捏着锦帕的手骤然收紧,指尖泛白:“这么说,陛下是真的放在心尖上疼?可她……她看起来木讷粗笨,没半分特别之处啊。”
      “陛下的心思,从来都是最难猜的。”李美人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艳羡与嫉妒,“说不定陛下就是偏爱她这份未经雕琢的‘笨’,不像我们,学了几年的宫规礼仪,在陛下面前战战兢兢,反倒放不开半分真性情。”她入宫三年,始终停留在低级妃嫔位份,陛下召幸寥寥数次,更别说这般特意的赏赐与迁就。那位宁八子虽笨拙不堪,却能轻易得到陛下的另眼相看,这份落差,让她既好奇,又心有不甘。
      “那我们要不要……主动去跟她走动走动?”孙长使犹豫着开口,眼神里带着几分趋炎附势的盘算,“若是她真能得宠固位,提前交好攀附,总没坏处。”
      “别急,万万不可冒进。”李美人连忙摆手,压低声音叮嘱,“她刚入宫不过几月,根基未稳,又不懂宫规礼数,我们先观望些日子,看看陛下到底有多看重她,再做打算不迟。若是此刻贸然交好,万一她只是陛下一时新鲜的玩物,反倒会惹恼皇后与卫婕妤,得不偿失。”
      众人纷纷点头,心里各有盘算:有的等着看宁八子出丑犯错,落得被弃的下场;有的伺机而动,想趁机攀附求个前程;有的则像李美人一般,抱着冷眼观望的心思,不肯轻易站队,只求明哲保身。
      而在更偏僻冷清的桂宫永和殿,炭火只烧了一小盆,暖意稀薄。王长使正站在窗前,看着院里几株覆雪的腊梅发呆。她位份低微,性子谨慎怯懦,平日里极少参与后宫的闲谈是非,可这段时间,关于宁八子的流言蜚语,还是断断续续飘进了她的耳朵。贴身宫女素心端着一碗滚烫的姜枣汤走过来,轻声道:“长使娘子,喝碗汤驱驱寒吧。方才去取膳,听宦官们说,陛下今日又踏雪去了昭阳殿偏殿,还留着一同用了晚膳,直到初更才回宣室殿。”
      王长使接过姜枣汤,指尖触到碗壁的暖意,心里却泛起一丝不安与惶恐:“留膳?陛下多久没在其他院里留膳了?”她入宫两年,只被陛下召见过三次,从未有过留膳同坐的待遇。那位宁八子不过入宫才多久,就能让陛下如此上心眷顾,若是将来一步步得宠升位,势必会挤压她们这些低位份妃嫔的生存空间,甚至随意拿捏她们的生死。
      “听说宁八子亲手做了一道菜,是用海鱼炖的汤,陛下尝了连赞鲜美,说与宫里的御膳滋味不同。”素心小声道,“膳房的掌厨还说,宁八子做鱼的手法很是特别,全是民间乡野的做法,半点宫厨的讲究都没有。”
      “民间做法?”王长使皱紧眉头,眼底疑云更重,“她一个掖庭出来的女子,怎么会做民间海鱼?还有她那支从不离身的旧银簪,听说是从北宫带出来的——北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关押罪臣家眷、废黜宫妃的冷狱,她一个罪院出来的女子,怎么能被陛下看中,还封了八子?”
      这些疑问像细小的虫豸,在她心底爬来爬去,搅得她心神不宁。她总觉得这位宁八子绝非表面那般简单,看似木讷笨拙,来历却模糊诡异,陛下对她的态度更是反常得离谱。她不敢轻视,更不敢贸然打探,只能让素心多留意宫里的动静,尤其是昭阳殿偏殿的一举一动——她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这位未来可能权倾后宫的宁八子,也怕错过了攀附的最后机会,在这深宫里永无出头之日。
      “素心,以后去各宫送节礼、取份例的时候,多留心昭阳殿偏殿的动静。”王长使攥紧锦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看看陛下多久去一次,每次待多久,赏了些什么器物吃食……不用刻意上前打听,免得被人察觉,只悄悄听着、记着就好。”
      “是,奴婢记下了。”
      夜色渐浓,朔风卷着雪沫拍打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未央宫的各宫灯火陆续亮了起来,椒房殿偏殿暖阁的灯火最是明亮璀璨,卫婕妤还在与绿萼谋划着如何彻查陈阿娇的来历;桂宫永平殿西厢房的灯火灭得最晚,李美人还在与其他妃子分析着陛下的心思,盘算着进退之道;桂宫永和殿的灯火最为昏暗微弱,王长使坐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心里满是纠结、不安与惶恐。
      唯有昭阳殿偏殿的灯火,亮得格外温和静谧,没有奢华的鎏金灯盏,只有一盏素纱宫灯,映着窗上的冰花。陈阿娇坐在梳妆台前,看着张娘子小心翼翼为她卸下陛下赏的东珠钗,只留下那支磨得发亮的素银簪,簪头的兰花依旧温润。她今日又学错了跪拜的姿势,被王女官厉声训斥,委屈得红了眼眶,可陛下派人送来的桂花蜜饯甜得暖心,让她心底的酸涩少了大半。她丝毫不知,此刻未央宫的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盯着这座偏僻的宫殿,盯着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宁八子,窥伺、算计、提防,层层暗流将她团团围住。
      “八子娘子,快歇下吧,明日还要早起学宫规礼仪,天寒地冻的,别冻着了。”张娘子铺好铺着棉褥的软榻,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担忧。她能察觉宫里的氛围不对劲,往来的宫女太监看刹那间的眼神里,总藏着探究、轻视与算计,可她不敢跟陈阿娇细说,怕吓着这个心思单纯的女子,只能默默守在身边,护她周全。
      陈阿娇轻轻点头,和衣躺进软榻,手里紧紧攥着那片没绣完的布片,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纹。她不懂什么是后宫倾轧,不懂什么是圣宠恩禄,更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后宫众人窥伺的靶子。她只知道,要乖乖学好规矩,要找到那个有海、有暖屋、有亲人的地方,要寻回那些刻在心底的温暖记忆。
      窗外的腊梅在风雪中轻轻晃动,枝桠覆雪,似是想为她遮挡那些藏在暗处的窥探目光。可宁云不知道,后宫的暗流与算计,就像这未央宫的寒冬风雪,看似平静,实则刺骨凛冽,一旦卷入其中,便再难脱身。而她这个依旧带着茫然与单纯的宁八子,早已被生生拖进了这场无声的漩涡,未来的路,只会比学礼更难,更险,更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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