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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一百零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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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已染透了未央宫,沧池的残荷被风卷得歪歪斜斜,露出底下黝黑的池水;宫道旁的桂树开得正盛,细碎的黄花堆在枝头,风过时落下一地金粉,连空气里都飘着清甜的桂香;各宫的窗棂上,渐渐挂起了薄纱帘,夕阳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添了几分温柔的暖意。唯有昭阳殿偏殿的角落,还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鲜活 —— 那是陈阿娇指尖下,渐渐成形的海鸟刺绣。
午后的阳光格外温和,斜斜地落在偏院的海棠树下。陈阿娇坐在铺着棉垫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针,针线上缠着浅蓝的丝线,正小心翼翼地往一块素色绢布上绣着。绢布上,一只海鸟已经绣出了大半,翅膀上的羽毛用深浅不一的蓝线层层叠叠绣出,边缘还带着几分蓬松的质感;鸟的脚下,是几缕用银线绣的海浪,细细的线条蜿蜒着,像真的在流动一样。
“八子娘子,慢点绣,别扎到手。” 张娘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装丝线的竹篮,里面放着红、黄、绿等几种颜色的丝线,都是前几日刘彻让人送来的 —— 自从上次陈阿娇说喜欢刺绣,刘彻就特意让少府送了最好的丝线和绢布,说是让陈阿娇你打发时间。
陈阿娇点了点头,眼神却依旧专注地落在绢布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绣这些 —— 宫里的绣娘绣的都是缠枝莲、凤鸟、牡丹,精致华丽,针脚规整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可她一拿起针线,手指就下意识地想绣海鸟、贝壳、海浪,这些图案在她心里格外清晰,仿佛闭着眼睛都能绣出来。
她的针脚不算特别规整,偶尔会有几针歪了方向,却带着一股鲜活的生气 —— 海鸟的眼睛用黑丝线绣成圆点,透着灵动;海浪的银线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真的有光落在海面上。
望海村时,陈阿娇就是这样,坐在院里的槐树下,教村里的妇女绣这些海味图案,那时她的身边围着安安、平儿,孩子们还会凑过来,让她在布上绣个小螃蟹、小贝壳,日子热闹又温暖。可现在,她忘了过去,只能一个人坐在这冰冷的宫殿里,绣着这些只有她自己懂的图案。
“八子娘子,喝口水歇会儿吧,都绣了一个时辰了。” 青黛端着一杯温茶走过来,看到绢布上的海鸟,忍不住愣了一下,“八子娘子,您绣的这是…… 鸟吗?看着跟宫里绣的不一样,倒挺新鲜的。”
陈阿娇抬起头,笑了笑,眼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是海鸟,在海边能看到的,飞起来的时候,翅膀会张开,像这样。” 她说着,用手指轻轻比划着海鸟飞翔的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 虽然她记不起海边的具体样子,却记得海鸟飞翔时的自由感。
青黛好奇地凑过去,仔细看着绢布:“这海浪绣得也好看,银线亮闪闪的,像真的水。宫里的绣娘绣的都是龙凤、花草,从没见过绣海鸟海浪的,八子娘子您这手艺,真是特别。”
陈阿娇听了,心里暖暖的 ——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有人夸她 “特别”,不是因为她是 “陛下封的八子”,而是因为她绣的东西。她低下头,继续拿着针线,想把海鸟的尾巴绣完,指尖却突然被针扎了一下,鲜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滴在绢布的海浪上,像一朵小小的红花。
“哎呀,八子娘子您受伤了!” 青黛连忙拿出帕子,想帮她擦血。
陈阿娇却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来,看着绢布上的血珠,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模糊的画面 —— 好像也有过这样的场景,她绣东西时被针扎破手,身边有人紧张地抓着她的手,用嘴把血吸掉,还说 “以后绣的时候小心点,别再扎到手了”。那个画面很温暖,却又很模糊,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他的手很温暖,掌心有厚厚的茧。
“八子娘子,您怎么了?” 青黛看着她发愣的样子,担心地问。
陈阿娇回过神,摇了摇头,把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小声道:“没事,就是不小心扎到了,不疼。”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宦官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
陈阿娇心里一慌,手里的针线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站起身,想把绢布收起来 —— 她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喜欢她绣的这些 “奇怪” 图案,怕他觉得不庄重,又要被训斥。
可已经来不及了,刘彻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院门口。他穿着一身常服,玄色锦袍上绣着暗纹的云气,腰间系着玉带,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他原本是处理完政务,路过昭阳殿,想着进来看看,却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了石凳上那方摊开的绢布,还有绢布上那只鲜活的海鸟。
“参见陛下。”陈阿娇连忙躬身行礼,头低得很下,不敢看他的眼睛。
刘彻让她起身后,目光落在那方绢布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他见过的刺绣不计其数 —— 绣娘绣的凤袍,针脚细密,华丽非凡;卫子夫绣的平安符,端庄雅致,满是宫廷的规矩;后宫其他妃嫔绣的荷包、帕子,也都是些常见的花草图案,精致却少了几分灵气。可眼前这方绢布上的海鸟,却完全不同 —— 线条不算完美,针脚也有些稚嫩,却透着一股鲜活的野趣,海鸟的姿态、海浪的流动,都像是真的从海边搬下来的一样,让他眼前一亮。
“这是你绣的?” 刘彻走到石凳旁,拿起绢布,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海鸟,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陈阿娇抬起头,看到他手里拿着自己的绢布,心里更慌了,小声道:“是…… 是臣妾绣的,绣得不好,让陛下见笑了。”
“不好?” 刘彻笑了笑,把绢布递还给她,“宫里的绣娘绣不出这样的活气。这海鸟、海浪,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陈阿娇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茫然:“我……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这样绣,好像…… 好像以前见过,记不清了。” 她说的是实话 —— 她不知道这些图案的来历,只知道一拿起针线,就自然而然地绣了出来,仿佛这些图案早就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刘彻看着她茫然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些图案绝不是她凭空想出来的,一定是她失忆前见过的,或许是在东海郡的望海村,或许是和李柘在一起时见过的。可她记不起来了,只能凭着本能绣出来,这份 “本能”,反而让这刺绣多了几分真实的可爱。
他注意到她指尖的血珠,还有绢布上那滴小小的血渍,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手怎么了?被针扎到了?”
陈阿娇下意识地把受伤的手指藏在身后,小声道:“没事,就…… 就扎了一下,不疼。”
刘彻没再追问,只是对身后的宦官说:“去把朕的药盒拿来。”
很快,宦官就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回来,里面放着止血的药膏和干净的纱布。刘彻接过药盒,走到陈阿娇面前,示意她伸出手:“把手伸出来。”
陈阿娇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 陛下竟然要亲自给她上药?王妪教过她,陛下是九五之尊,从来都是别人伺候他,没有他伺候别人的道理。她犹豫着,慢慢伸出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刘彻拿起她的手,动作很轻,仿佛怕碰疼她。他看着她指尖那粒已经凝固的血珠,心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 多年前,陈阿娇也有过这样的样子,在椒房殿里绣荷包,被针扎到手,就皱着眉跑到他面前,撒娇让他吹吹。那时的她,骄纵却鲜活,不像现在这样,连伸手都带着怯意。
他用干净的纱布轻轻擦去血珠,然后挤出一点药膏,涂在她的指尖,动作细致得不像个帝王。陈阿娇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突然暖暖的,像有阳光落在了心上 —— 她不知道陛下为什么会对她这么好,却觉得这一刻的温暖,和梦里那个模糊的怀抱很像。
“好了,以后绣的时候小心点,别再扎到手了。” 刘彻放下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谢陛下。” 陈阿娇连忙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药膏的清凉,心里却泛起一股暖意,连之前的紧张都少了几分。
刘彻又看了看那方绢布,笑着说:“这海鸟绣得不错,等绣完了,给朕看看。”
“是,臣妾一定好好绣。” 陈阿娇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 陛下没有觉得她的刺绣奇怪,还说要看看,这让她心里很高兴。
刘彻在偏殿待了一会儿,没再多问什么,只是偶尔看看她刺绣的样子,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新鲜。他发现,陈阿娇绣东西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 不再是那个紧张、怯生生的样子,而是多了几分专注和从容,连眼神都亮了起来,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离开的时候,刘彻特意叮嘱青黛:“八子喜欢刺绣,就多给她准备些丝线和绢布,别让她缺了东西。”
“是,奴婢遵旨。” 青黛连忙应道,心里也明白了 —— 陛下对这位宁八子,是真的多了几分上心。
刘彻走后,陈阿娇坐在塌上,看着手里的绢布和指尖的药膏,心里满是温暖。她拿起针线,继续绣着海鸟的尾巴,针脚比之前更稳了些。张娘子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却一阵发酸 —— 她知道,陈阿娇的刺绣里藏着她的过去,藏着望海村的日子,可现在,这份过去成了她在宫里唯一的慰藉,也成了陛下对她产生兴趣的理由。
接下来的几天,刘彻来昭阳殿偏殿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是处理完政务顺路过来,有时是特意过来看看她刺绣的进度。他会坐在旁边,看着她指尖的针线飞舞,听她偶尔说起 “这是贝壳,海边有很多”“这是小螃蟹”。
刘彻也发现,宁陈阿娇的刺绣里藏着很多宫里没有的图案 —— 有背着壳的小蜗牛,有带着花纹的贝壳,有在沙滩上爬的小螃蟹,每一个都鲜活可爱,带着一股民间的野趣。这些图案,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微服出巡的日子,想起那些远离宫廷的烟火气,也让他觉得,眼前的陈阿娇,比后宫那些精于算计、只会说奉承话的妃嫔,多了几分真实的趣味。
有一次,陈阿娇把绣好的海鸟绢布送给刘彻,绢布上的海鸟展翅飞翔,脚下是银闪闪的海浪,旁边还绣了几个小小的贝壳。刘彻很喜欢,把它放在了承明殿的案几上,每次处理政务累了,看到这方绢布,心里就会轻松不少。
卫婕妤听说后,心里很是不快,对绿萼说:“不过是些乡野的图案,陛下也当个宝贝,真是没见识。” 可她也不敢多说什么 —— 陛下现在看重宁八子,她若是贸然找茬,反而会惹陛下不高兴。
李美人和其他妃嫔也看在眼里,心里虽然有些嫉妒,却也知道陈阿娇性子软,不懂争宠,对她们构不成威胁,也就没再多做什么。
陈阿娇却不知道这些后宫的暗流。她只是觉得,陛下对她很好,会看她刺绣,会听她讲模糊的故事,会给她带来好吃的点心。她绣得更认真了,希望能绣出更多好看的图案,让陛下高兴。
只是,每次绣到那些图案时,她心里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空落感 —— 好像有个很重要的人,和这些图案有关,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能任由那份感觉藏在心里,像秋夜里的桂香,淡淡的,却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