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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一百零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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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明殿外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意遮住了大半日头,只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随着风轻轻晃动;殿内的熏炉里燃着清凉的薄荷香,混着竹简的墨香,驱散了午后的燥热。刘彻坐在案几后,手里拿着一份来自朔方的军报,目光却没有落在竹简上 —— 他已经走神半盏茶的功夫了,眼前总浮现出昭阳殿偏殿那个穿着浅粉曲裾、眼神茫然的身影。
“陛下,宁八子已在殿外候着了。” 贴身宦官轻声禀报,语气恭敬。自从将 “宁云”封为八子,迁进未央宫,陛下就常问起她的情况,今日更是直接传召,显然是放在心上了。
刘彻回过神,放下军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的玉镇纸:“让她进来。”
“是。”
殿门被轻轻推开,陈阿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身新制的月白曲裾,衣襟上绣着细巧的云纹,是按八子份位新做的;发间除了那支素银簪,又添了一支小巧的珍珠钗,是前日刘彻让人送来的赏赐。青黛在她身后小声叮嘱:“见了陛下,行稽首礼,莫要慌。”
陈阿娇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迈着略显僵硬的步子走进殿内。她的脚步很轻,裙摆扫过地面,几乎没有声响 —— 这些天练礼,王女官反复强调 “行步要稳,不可急躁”,她记在了心里,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手心全是汗。
走到案几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下脚步,按照学过的稽首礼,双膝缓缓跪下,双手撑地,额头轻轻触到手背,停留了三息才慢慢起身。动作比第一次见刘彻时熟练了些,却还是带着几分生涩,曲裾的一角不小心扫到了案下的铜炉,发出轻微的 “叮” 声。
“臣妾宁云,参见陛下。” 她低着头,声音不大,却还算清晰,只是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刘彻没有立刻让她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着。月白的曲裾衬得她肤色更白,却也更显单薄;发间的珍珠钗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却不及那支素银簪显眼 —— 她似乎总把那支旧簪子带在身边,无论是学礼、请安,还是日常起居,从未摘下过。
最让他在意的,是她的眼神。
她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他,可刘彻还是从她垂落的眼睫缝隙里,看到了她的目光 —— 那是一种全然的清澈,像刚褪去冰雪的溪水,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一丝过去的影子。没有骄纵,没有怨恨,没有倔强,只有单纯的紧张和茫然,像个第一次进宫的孩童,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怯意。
这不是陈阿娇。
刘彻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那个曾经在椒房殿里跟他发脾气跟他对峙、在北宫跟他嘶吼的陈阿娇,眼神里总是带着锋芒,像淬了火的刀子,哪怕落魄了,也不肯低头。可眼前的陈阿娇,眼里只有温顺和无措,像一张被重新铺开的白纸,干净得让他陌生。
“起来吧。” 刘彻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这些天,学礼还顺利吗?”
陈阿娇慢慢站起身,依旧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还…… 还好,王女官教得很仔细,臣妾…… 臣妾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常做错事,被王女官训斥。” 她说得很实在,没有隐瞒 —— 她不知道该怎么在帝王面前 “装样子”,也不懂什么是 “报喜不报忧”,只知道如实回答。
刘彻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他能想象到她被王妪训斥时的样子,或许会红着眼圈,却不敢哭,只能咬着牙重新练习,像只受了委屈却不敢反抗的小兽。这种顺从,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掌控感 —— 他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个处处跟他作对的陈阿娇,终于能让她乖乖听话,终于能掌控她的一切。
“王女官性子是急了些,却也是为了你好。” 刘彻拿起案上的一杯茶,递给他,“先喝口茶,歇会儿。”
陈阿娇愣了一下,没敢接。王女官教过,不能随便接陛下递来的东西,要先行礼道谢。她连忙躬身行空首礼:“谢陛下。” 这才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却也更紧张了 ——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陛下 “歇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小口喝着茶,目光落在茶杯的花纹上 —— 那是一只青瓷杯,杯身上画着缠枝莲,线条流畅,比她在偏殿用的杯子精致得多。她看着花纹,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模糊的画面:好像有个更精致的杯子,上面画着类似的花纹,旁边有人笑着说 “这是西域进贡的瓷器,你喜欢就给你”……
“在想什么?” 刘彻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陈阿娇猛地回神,茶杯差点从手里滑落,她连忙稳住,小声道:“没…… 没什么,臣妾在看杯子上的花纹,很好看。”
刘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茶杯,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那只杯子是当年西域进贡的,一共有三只,一只给了卫子夫,另一只…… 他记不清给了谁,或许是给了陈阿娇。可现在,陈阿娇看着杯子,却只觉得 “好看”,对过去的事没有丝毫印象。
“喜欢的话,回头让内侍送到你那。” 刘彻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陛下。” 陈阿娇连忙道谢,心里却有些不安 —— 她不想再收陛下的东西,收了东西,好像就欠了陛下什么,以后就更难离开了。她只想找到那个模糊记忆里的地方,找到那些温暖的人,而不是在宫里接受这些她不懂的 “赏赐”。
刘彻看着她局促的样子,又看了看她发间的素银簪,突然问道:“那支簪子,是你一直带在身边的?”
陈阿娇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间的素银簪,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泛起一丝熟悉的暖意:“是…… 臣妾醒来后就带着它,不知道是谁给的,却觉得…… 很重要,不想弄丢。”
刘彻的眼神暗了暗。他知道那支簪子的来历 —— 是馆陶长公主留给陈阿娇的,当年陈阿娇嫁给她时,就收着这支簪子。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却还记得这支簪子 “重要”,可见有些东西,哪怕失去了记忆,也刻在了骨子里。
“重要就带着吧。” 刘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以后若是想找什么,或者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告诉朕。”
陈阿娇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期待:“陛下,臣妾…… 臣妾想知道,有没有一个地方,有很大的海,海边有很多贝壳,还有…… 还有会唱歌的浪?” 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心里一直想问的问题 —— 那个模糊的画面,总是在她梦里出现,她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刘彻愣住了。
有海、有贝壳、有浪声 —— 那是东海郡的望海村,是陈阿娇逃去的地方,是她和李柘、和孩子们生活了八年的地方。她虽然失忆了,却还是记得那个地方的碎片,记得那里的海,那里的浪。
一股复杂的情绪突然涌上刘彻的心头。他原本以为,陈阿娇失忆后,就能彻底远离过去,就能成为他掌控中的 “温顺妃嫔”。可现在看来,有些记忆,哪怕被遗忘,也会以碎片的形式留在潜意识里,提醒她曾经的生活,提醒她还有 “家” 在别处。
那股刚刚升起的掌控感,突然被这丝碎片打破了。他看着陈阿娇眼里纯粹的期待,心里竟莫名地升起一丝失落 —— 他以为自己想要的是一个温顺听话的 “宁云”,可当这个 “宁云” 开始寻找过去,开始想起望海村的海时,他才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
“有这样的地方。” 刘彻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东海郡,离长安很远。”
陈阿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灯:“真的有?那…… 那臣妾能去看看吗?臣妾想知道,那里是不是…… 是不是臣妾想找的地方。”
刘彻看着她眼里的光亮,心里的失落更甚。他知道,她想找的不是东海郡,而是那个在东海郡生活的 “自己”,是那个有李柘、有孩子们的 “阿宁”。而那个 “阿宁”,是他永远也无法掌控的,也是他永远也无法替代的。
“以后再说吧。” 刘彻避开了她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敷衍,“你刚入宫,还不熟悉规矩,等以后学好了礼仪,再说这些事。”
陈阿娇眼里的光亮瞬间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灯。她低下头,小声道:“喏,臣妾知道了。”
刘彻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些后悔。他不该提起东海郡,不该给她希望,又让她失望。可他更清楚,不能让她去东海郡,不能让她记起过去 —— 一旦她记起李柘,记起孩子们,记起自己是陈阿娇,一切就会回到原点,他的掌控感,他的 “解脱”,都会烟消云散。
“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刘彻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逃避,“好好学礼,别让朕失望。”
“是,臣妾告退。” 陈阿娇躬身行礼,这次没有出错,动作标准,却也带着几分落寞。她转身离开,裙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道轻微的痕迹,像她在刘彻心里留下的那丝茫然的失落。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刘彻重新坐回案几后,却再也没心思看军报。他拿起那只陈阿娇喝过的青瓷杯,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的缠枝莲纹,眼神复杂。
掌控感还在 —— 陈阿娇依旧温顺,依旧听话,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可那份莫名的失落,却像殿外的梧桐叶,层层叠叠地压在他心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来都不是想要一个温顺的 “宁云”,而是想要那个虽然有锋芒、却真实鲜活的陈阿娇。只是,那个陈阿娇,已经被他亲手摧毁了,只剩下眼前这个茫然、温顺、却总在寻找过去的 “宁云”。
窗外的风穿过梧桐叶,吹进殿内,带着一丝清凉,却吹不散刘彻心里的复杂。他看着案上的竹简,又想起陈阿娇眼里那丝关于 “海” 的期待,心里第一次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哪怕他是帝王,也无法挽回。
昭阳殿的海棠花还在开着,陈阿娇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片没绣完的布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针脚。她想起刘彻说的 “东海郡”,想起那个有海的地方,心里满是期待,却也满是失落 —— 陛下说 “以后再说”,可她不知道这个 “以后” 要等多久。
她摸了摸发间的素银簪子,又看了看布片上的小海鸟,心里暗暗告诉自己:没关系,她可以等。等她学好了规矩,等陛下愿意告诉她更多,她一定能找到那个有海的地方,找到那些温暖的人。
夜色渐浓,承明殿的灯和昭阳殿偏殿的灯,遥遥相对,像两颗被夜色隔开的星。刘彻和陈阿娇,一个在殿内沉思,一个在院窗边期盼,心里都藏着各自的复杂 —— 一个藏着掌控与失落,一个藏着期待与茫然,在这座华丽而冰冷的宫殿里,继续着他们未完的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