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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一百零六章 ...

  •   昆明池的荷叶开始泛黄,边缘卷着焦枯的痕迹,偶尔有残荷在水面上漂浮,被风吹得打旋;宫道旁的梧桐叶簌簌落下,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发出 “咯吱” 的轻响;连廊下的熏炉,也从藿香换成了温润的桂香,烟气袅袅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肃杀 —— 长安城里都在传,匈奴的使者又来了,这次不仅是来议和,还提出要 “质子”,以表双方的 “诚意”。
      昭阳殿偏殿比往常更显安静。宁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侍女给她梳发,指尖无意识地摸着发间的素银簪子。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夜里还会做噩梦 —— 梦里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在一片漆黑的地方哭着喊 “娘”,她想冲过去抱住他们,却怎么也跑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黑暗吞噬。
      “张娘子,” 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昨天梦里好像看到一个布偶,跟我怀里的这个很像。” 她从衣襟里摸出那块没绣完的布片,上面的小海鸟针脚歪歪扭扭,“就是…… 比这个大一点,是个老虎的样子,眼睛是用黑布缝的。”
      张娘子的手顿了一下,梳子差点从手里滑落。她连忙稳住动作,声音尽量放得平和:“不要胡思乱想,一会儿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陈阿娇说布偶,是平儿在望海村时最喜欢的玩具,是李柘用粗布给孩子缝的,眼睛确实是用黑布缝的。可现在,陈阿娇失忆了,都能想起布偶的样子,可见孩子在她心里,刻得有多深。
      陈阿娇没再追问,只是低下头,看着布片上的小海鸟。她总觉得张娘子在瞒着她什么,就像上次她问起 “东海郡”,张娘子躲闪的眼神一样。可她想不起来,只能任由那份空落感在心里蔓延,像秋草一样疯长。
      同一时刻,未央宫的宣室殿里,气氛格外凝重。刘彻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一卷竹简,脸色阴沉得像窗外的乌云。下面站着几位大臣,为首的是御史大夫张汤,手里捧着一份来自匈奴的议和文书,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谨慎:“陛下,匈奴使者说,若大汉能送一位‘宗室子弟’去漠北当质子,他们愿意归还之前俘虏的边地百姓,还愿与大汉休战三年。”
      “宗室子弟?” 刘彻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敲在御座的扶手上,“他们倒是会挑,知道宗室子弟金贵,拿回去能当筹码。” 他心里清楚,匈奴哪里是要 “诚意”,不过是想借着质子,拿捏大汉的把柄,顺便试探他的底线。
      张汤躬身道:“臣以为,可从旁支宗室里选一位适龄的子弟送去,既不损皇室颜面,也能暂时稳住匈奴,给我大汉练兵的时间。”
      刘彻没说话,目光落在竹简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他想起了陈阿娇 —— 想起她在北宫跟他嘶吼 “当年让我生不出孩子也是陛下你”,想起她失忆后依旧攥着那支旧银簪,想起她偶尔提起 “有海的地方” 时眼里的光亮。他恨她的背叛,恨她的 “不听话”,更恨她即使失忆了,也能让他想起那些不愿回首的过往。
      一个念头突然在他心里冒出来 —— 既然宗室子弟金贵,那陈阿娇的孩子,是不是更 “合适”?
      李念安和李念平,是陈阿娇和李柘的孩子,算不上严格的宗室子弟,却也流着陈阿娇的血,而陈阿娇是堂邑侯府的女儿,算起来也是 “侯门之后”。把他们送去匈奴当质子,既不算 “损皇室颜面”,又能惩罚陈阿娇 —— 让她永远见不到自己的孩子,让她即使失忆了,也得承受骨肉分离的痛苦。更重要的是,匈奴那边不知道这两个孩子的真实身份,只会把他们当成普通的 “宗室子弟”,就算将来有什么意外,也不会牵连到大汉皇室。
      “不必从宗室里选。” 刘彻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掖庭里有两个孩子,是前堂邑侯府旁支的后代,年纪正好,就送他们去。” 他刻意隐瞒了孩子的真实身份,只说是 “旁支后代”—— 他要的,就是这份模糊,这份让陈阿娇永远无法确认、却永远会牵挂的痛苦。
      张汤愣了一下,却不敢多问 —— 陛下既然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他连忙躬身:“臣遵旨,这就去安排。”
      “慢着。” 刘彻叫住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冷厉,“此事要隐秘,别声张,也别让任何人知道孩子的来历。送到匈奴后,不用特意照拂,‘任其自便’即可。”
      “任其自便”—— 这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戳破了 “质子” 的伪装。张汤心里一惊,却还是连忙应道:“臣明白。” 他知道,陛下这是根本没打算让那两个孩子活着回来,送去匈奴,不过是让他们自生自灭。
      三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未央宫侧门驶出,车轮裹着厚厚的棉垫,行驶起来几乎没有声响。车厢里,安安和平儿被两个穿皂衣的宫人看着,坐在冰冷的木板上。平儿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老虎布偶,是她从望海村一直带着的,布偶的耳朵已经磨破了,却依旧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哥哥,我们要去哪里?” 平儿缩在念安身边,小脸苍白,声音里满是恐惧。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娘和爹了,宫里的人对她们不好,饭总是冷的,衣服也总是不合身,现在还要被塞进这辆陌生的马车,她心里怕极了。
      安安紧紧攥着妹妹的手,小脸上满是倔强 —— 他虽然只有八岁,却记得爹被抓走时说的 “要保护好妹妹”,记得娘被押走时喊的 “要活下去”。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们要听话,别惹那些人不高兴,不然他们会打我们。”
      车厢外,押送的驿卒低声交谈着,声音透过布幔传进来,模糊不清,却能听到 “漠北”“匈奴”“质子” 几个词。安安听不懂这些词的意思,却能感觉到危险 —— 那些词让他想起抓娘和爹的羽林军,想起宫里人冷漠的眼神,想起夜里做的噩梦。
      马车驶离长安,越走越远。路边的景色从繁华的村庄变成了荒凉的戈壁,空气里的桂香变成了干燥的尘土味,连天空都变得格外高远,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平儿靠在安安怀里,渐渐睡着了,嘴里还小声喊着 “娘”。安安抱着妹妹,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心里满是茫然和恐惧 ——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娘和爹,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有多难。
      而在昭阳殿偏殿,陈阿娇正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飘落的梧桐叶。她手里拿着安安以前用过的小印章 —— 是张娘子昨天在整理旧物时不小心掉出来的,印章上刻着一个 “安” 字,是李柘亲手给安安刻的。陈阿娇看着这个印章,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尖锐的疼,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滴在印章上,晕开了上面的木纹。
      “张娘子,这个印章…… 是谁的?” 她声音哽咽,手里紧紧攥着印章,仿佛一松手,就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张娘子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印章,眼泪也忍不住掉下来。她连忙转过身,擦了擦眼泪,才回过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是…… 是奴婢以前捡到的,觉得好看,就留着了。八子要是喜欢,就拿着玩吧。”
      她不敢告诉陈阿娇,这是她儿子的印章,不敢告诉她,她的儿子已经被送去了遥远的漠北,送去了那个冰天雪地、危机四伏的地方,更不敢告诉她,陛下根本没打算让孩子们活着回来。
      陈阿娇没再追问,只是把印章贴在胸口,像抱着什么宝贝。她看着窗外的梧桐叶,一片片落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那个在梦里哭着喊她的孩子,好像离她越来越远,远到再也见不到了。
      同一时刻,马车里的安安和平儿,还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 —— 他们会被送到匈奴的王庭,像棋子一样被摆布,会吃不惯那里的羊肉,会受不了那里的寒冷,会被匈奴的孩子欺负,会在无数个夜里哭着喊娘。而大汉这边,没有人会记得他们,没有人会去救他们,刘彻甚至已经下令,销毁了所有关于他们身份的记录,让他们彻底成了 “无名无姓” 的质子,在漠北的风沙里,自生自灭。
      夜色渐浓,昭阳殿偏殿的灯亮了起来。陈阿娇坐在窗边,手里紧紧攥着印章和布片,眼神里满是茫然。
      张娘子端来一碗温粥,放在她手边,轻声道:“八子,快喝点粥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陈阿娇点了点头,却没动。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冷,像漠北的雪。
      可她不知道,她这个失忆的母亲,只能在未央宫的温暖里,抱着孩子的旧物,日复一日地牵挂,日复一日地等待,却永远也等不到那个团圆的日子。
      未央宫的秋夜,很静,只有梧桐叶落下的声音,像谁在偷偷哭泣。昭阳殿偏殿的灯,亮了很久,映着陈阿娇孤独的身影,也映着那份跨越千里、却永远无法传递的母爱与悲伤。而这份悲伤,这份被刻意隐瞒的悲剧,也成了刘彻惩罚陈阿娇的最狠的手段 —— 让她活着,让她安稳,却让她永远失去自己的孩子,永远活在不知情的牵挂与痛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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