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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姻缘树下姻缘红 庙宇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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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宇剩下几人,孙二带着姑娘早早告辞。
陈望待烟散尽,又同萧记谈论起。唯独陈桉一人走过一尊尊神像,问了意止其中两座:“许愿神?有用么?”
“嗯……意止不曾求过,公主若想尝试,心诚则灵。”
心诚则灵?
“明日花城只开我一家,继而爆火,盆满钵满、飞黄腾达……”
意止愈听,笑容渐僵,带点无意的曲折。可瞥眼,仍旧面挂慈蔼。
“诚否?”
“……诚?公主不妨试试烧纸?或许,灵验些。”他取来张宣纸:“庙中只有这类宣纸,莫嫌弃。”
陈桉丝毫没有嫌弃,她平日算账打草稿也用这类纸,好写,有何必要看不起?她新奇的嗫嚅:“看起来神职不大,传闻也少,求愿的事儿倒多。”
他晨时清扫,是不是说过此类话?
“诶,萧书生,有笔么?”陈桉心情脱离不久前的灰雾,恢复的太迅速。她双手叉开陈望和萧记的间隔,俩人一左一右在她旁边。
“遂平,嬷嬷前年教授予你的礼数,别吃了顿苦,而后尝到自由甜头,便一干二净。”陈望食指窝在拇指后,轻巧地弹射她脑瓜。
“书生嘛……不像他?”陈桉习惯性揉发,瘪嘴疑惑。
“写书的,且算是书生吧。”萧记并不在意二人的称谓执着,平和地递笔向陈桉。
陈桉冲陈望的脸使了个鬼,碎步跑到意止边上,以借势力。意止瞧着陈朝的大公主,自由随性,甚可爱。他备好纸墨,供台上的烛湛亮,作足为陈桉的愿,持久闪烁明艳的决心。
“意止,当真有用?你说来几个例子,我才能信服啊。”陈桉迟迟不动笔,犹豫来,疑问去,半信半疑。
“前些天有位书生参拜过,听闻乡城传言,中举了。”
意止仰天思忆,低头时,薄砂质的宣纸燃烧殆尽。
公主。
甚迅猛?能如此说么。
他噗嗤一声笑,引来陈望和萧记。窘迫着,他故作咳嗽高深,夸赞陈桉:“公主殿下野心勃勃,日后,生意兴隆啊。”
“你不早说嘛意止。放这么好的神在庙里,亏我差点没能瞻仰一二了。”
“许愿神?”萧记插话突兀,非如他平时沉默的作风:“公主不找财神,寻许愿神求财?”他不知讽刺还是单纯惊讶,话里话外夹着点玩笑的意味。
“既被世人供奉为许愿神,不许愿,何以神?”陈桉略显困惑,又抛质疑:“那中举的书生怎说?他不该求文昌(文昌帝君,文中仅用于代表才学神,无意冒犯致歉)么?”
公主一嘴伶牙俐齿,萧记也未拜下阵。他还想辩证,转念又记过父母教育的礼数,刚要说教的话全成了普及。他甘愿似的咽话入肚。
“公主说的自然是道理。但您知他无人参拜,却不明其中意。他如今少信徒,非不灵,而是太灵。非不管,而是不在他的管区内。
“坊世流传,他是司掌一切愿望的神。他应允的愿,乃劫数。多是些,其他神办不成的事儿。好比您的愿,找财神碰运气即可。他的愿,却需人们亡国灭种、流离失所时的——救赎。而您所期望,他许是不会过目。
“以此,他便被世人刻下尊称,成独占一方的神。许愿的人愈多,其余神的愿纸就少。但说来是太平盛世了,他的神职,根本谈不上轻重。”
“能凭一己之力救世,不重要?”
“他鲜少实愿,又挑剔,在世人眼中当然无分量。”
“那建神像、盖庙,只是空有其名吗?”
“公主如此解释,不无道理。”
“你倒是博学。”
“读书时闻言的滑稽事儿罢了,公主抬举。”萧记趁陈桉手松,一把抽取她转悠的毛笔。
“萧郎于许愿神见解颇深?”陈望出声打断他们辩论。
“嗯。”萧记抬眸看他,轻应。
“家国大事,能实?”陈望神情亢奋,吃了鸡血似的激动。
“天机,否能。”
“可他不救了国吗?”
“谣言。恕纸笔让殿下误会了。”
陈望泄气,意识到行止失态,与萧记交谈自觉生疏几分。
萧记随意抬眼看他的模样。
传闻言,许愿神不许万物,却可成愿。许愿,许众生。他救的了疾苦,病痛,生死。他杀地了阎王、仇敌、爱恨。他无所不能也有所不能。
而如今他们身前的这尊神像,只是人们寄托太平盛世中陈词泛滥的信念空壳。
“灵验灵验…苍天保佑……”陈桉双手合十,上摇下摆,丝毫无休止的念叨。
“公主不如求财神。”萧记突然走到陈桉身后,有意低声,似乎在说不可泄露的秘密。
陈桉悄悄睁开一只眼,抿嘴又漏了条出气的缝:“有用么?”
“回公主,没用。”他仍旧神秘兮兮的回应,却染了笑意,声线颤抖。
殿外雀鸣啼远,几人望向屋梁的雀巢。
雏鸟嗷嗷待哺,春寒的风灌入其腹中,刺挠,携着万物苏醒的尘土味。
至春。
意止穿着单薄,风穿梭在他衣袍,他身躯微寒颤。身后升起焦味,暖意刹那间贯穿胸膛,似戳透了春寒的外表,留下真正至春时的……心脏。他猛然惊厥,扭头看向火光处,陈望正拍摆衣袖上粘黏的纸灰,盯着香座中点的三柱新香。
可若至春,此暖何处来。
那纸灰飘了,再看,便不知去向。
“殿下?”
陈望听闻,转头朝众人惊愕的目光,浅笑应:“春时了,农耕始了。”
“殿下烧的……何物?”萧记蹙眉,喉头卡住似的,上下哽咽。
“羊皮卷。一些稚子之言罢,无何奇。”
……
以羊皮作卷,昔往日愿憬。念稚子,落旧言。长卷三生缘,国安人安家安民安。
萧记欲言又止,似乎挣扎的张嘴,却被强硬的倒灌寒风,尖锐的疼痛刺激喉咙。他不能说话,至少现在,陈望的纸没有彻底散完之前,他的喉咙只将痛到失语。因那风强硬,也因那风,太强硬。
意止目光不解,然仍旧晦暗深沉。面对眼前的人,竟是不知如何相处。若相劝,是遗憾;若附和,是怪异;若不语,是无措。
“兄长写的何?替我写的吗?”
“哼哼,”陈望扬唇,边笑边弯曲指骨弹陈桉脑门:“国泰民安。”
“母亲呢?兄长不是为她祈福么?无趣……”陈桉揉了揉脑袋,说的话间理直气壮,细听是为母亲而抱不平。即使是为国,她亦仍然敬畏之余敢直言。
陈望哑然片刻,
无趣总归无趣,兄长一番意,是大陈的幸。她知道的,母亲亦与她谈论过。母亲逝前几日莫名曰:“家国大事日后非阿望也。”非他也。
可在母亲走后,她不能笃定,非也非否。
“母妃亦然期许如此。”陈望拍落纸屑,香烛燃尽,原先挺立的烛灰倒塌,歪向一侧去。
母妃母妃,定然唤得这样规矩吗?从前,兄长唤的明明是“娘”。陈桉忽然敏锐的颤耳,茫然若失地呆滞。他们血浓于水,此刻,他亲自提着干巴的布沾干了血,那层收满血水的布,轻易阻隔二人。他是皇子,她是公主,便不如平常兄妹那般亲昵了。
甚至他口口声声说为母亲祈福,如今却烧的是他的未来储位!陈望,好生活成了陈“望”。他是父皇的大皇子,却不是公主的亲兄长,贵妃的长子了。可他若不是陈望,又为谁呢……
“公主殿下,走吧?”萧记挥动手,轻轻在她面前晃荡,低声提醒。
陈桉回神寻陈望的影子,他早上了马车,那身疲惫不堪的神态溢出于外。她不该指责兄长,但她又不该指责吗?陈桉神色复杂地跟随上去,手中掉了物品,她正愁烦,未曾察觉。
路过庙宇旁的一棵桉树,她停了急切的步伐。母亲院园,有一颗桉树。少时十八,是兄长赠予她的……成人礼。
“遂平。”车上的人语气略显不奈,更多的只剩无奈。
她亦然。
匆匆上车,桉树也就离她愈发远了。反之,她离府上那颗,近了。可到底近了,还是远了。谁近谁远,又安能是距离的论法。
取名为桉,同因天下安。不甘,是于私。为安,却于公。桉树苗怎解,询人便应,是桉未成,暂不遮阴。更可谓,私小过公,而心智不全。既此,日后方愿遂平。
意止遥望最后一辆车马远去,进庙落闩,内外便成两种世界。
他俯身欲熄灭灯火,脚下一根红绳轻巧的往外飘。意止动作中止,朝前伸手想抓住它。它偏偏飘的高了些,远了些,故意引他似的。直至风停了,它怔怔地挂在一棵桉树旁枝上,静默地等着人来。
姑娘的红线?
意止驻足观望。今日他好像听闻了几位公子唤过姑娘的名讳……陈、桉吗?
他继而明朗的笑了。
缘分妙不可言,这恰巧是棵桉树。姑娘落了条红线,到最后,还是在她手中。他踮脚触碰红线,绑了个结以牢固。既然是姑娘的缘,他便帮一帮罢。
再次回殿,他欲灭灯,瞥眼间姻缘神掌心不知多了什么。他微微蹙眉,以为是晨时打扫地不细致。凑近瞧,那却是一片郁葱的桉叶。
兴许是今日风大,吹进来几片。
意止无以言表,他没拂净桉叶,大概是神像太高,亦或是他不曾想亵渎神明。终于,他灭了灯。新一轮木鱼棒落下的叩击声,在夜晚振聋发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