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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意止识停 咚咚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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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褐色的木鱼叩击着心神的板块,木锤随佛子嘴中密密麻麻的口诀,一棒接一棒。
空气像被木鱼沉重的敲击声震开,又即刻围了回去。如同海浪溅散的波纹,荡漾着寺庙的插香的烟气。
佛山东升日,佛心西落昏。
不远处东边高悬的金乌乘烟火浓浓,藏入空气,普照进满堂寺院。
“意止,切息平。”石台上盘串的禅师平举起并拢的手掌,对下一阶石梯敲木鱼的佛子温言提醒。
那佛子不应,却重落了一记棒子。
铜色的香炉不断焚烧数根线香,掉落的烟灰有些被风吹下,飘向墙外的竹林。
禅师睁眼盯了佛子一眼,目光不自觉沾染悲悯。
意止敲木鱼的手顿住,悬在半空,随之放下:“师父又念往事。”
“是叹,庙无神。”
“不是说心中以己为仰么?”
“你来时是个凡尘道。早年劝你下山,执意不肯。你悟不透佛的悲,怎心中有神?”
“师父以为自己心有神?”
“终无。”
“无意。”
“你尚小,若你参悟,是能渡苍生的神。”
“师父,少论,不如多宁心,平息,修心。”
意止收起木鱼,往庙观走去。
他不明,师父目视他,却叹无神像。
他不解,师父悲仁中,却是无神明。
观里,满排的雕塑明晃晃的伫立。师父想要哪儿一座神像呢?到底是何种的意念,是悲到苍生,也无法抵达。
彼岸生花,孟婆汤。高桥步履,渡苦海。
不是么?
意止漠然的瞧着那些铜色的雕像,寡淡的脸掩不住对佛的费解。
其实那年师父带他回庙宇,是执意不让他做僧的。
因到及冠,便要赴这一生苦行的责,为世人祈祷,为大爱三跪九拜。
常有人说苦行僧不好当,是极苦极悲或对世俗的欲望再没有的人去做的事儿。也常被调侃是“糊涂人”,渡的不知是私还是众。
他想了何止千次,是非对错。
有理无错,可无理…只顺心,又有错?
他本孤儿,自此在师父的熏陶下,受了“世俗”的恩惠。说恩非实质的,只归心。说惠又只是师父给予。
论命,佛给的,就是再生,才使其遇到了师父。
那年春分,鸟语花香——
禅师走在荒蛮竟生的草叶里,步履蹒跚,过高的草尖刮出了白痕,密布腿上的肌肤。
他倒无所怨言,朝前方去。
哗啦哗啦
推开木枝的声响格外刺耳。
禅师有意似的停下动作,远远望去荆棘后杂草丛中透出的一双眼。
小巧,隐泪,痛恨,悲凉,绝望,破败……稚嫩。
二人四目相对。
无形的火花绚烂张扬,烧起那眼睛周遭的困苦,化作春的土壤。
他看着禅师。
悲仁,温和,也道不尽人意。
他忽然变得不安,冬日的积雪压在他身上太久,已经习以为常,便将其误以为是了温暖。待到真春来时,又感觉一阵酥麻,说不出的向往、惧怕、感化。
禅师抬高脚,小心翼翼的往荆棘后去。
“眼睛”惊恐的后退,挣扎的爬起。
倏地,他看着地上如乌云沉沉压来的影子,瘫坐在那儿。
禅师笑了,他递手。
视角之下,是个敏感多疑,满腹悲哀,担惊受怕瘫软在地的男童。
男孩的视线又黑了好一会儿,是被禅师满是皱纹的大手遮住了,一瞬的愣神。
他不自觉的抬手,一尺…半尺……
禅师轻轻拉他站直。
男童这才发觉自己碰到了陌生的手,他有点恼怒、警惕的向后一步。虽说这触碰是……让他更加动摇的感觉。
“是谁家的公子?”禅师用温和的音调询问着,怕再惊了他。
男童垂眸,摇摇头。
禅师神色忽的怔了。
怪他,是没注意到其他细节,只想着早些看看男童的真面目了。
衣衫褴褛,尽是草木的划口。颜色灰的像衣服原色,还沾了些血滴,但似乎干涩了许久。
唯独脸,干净。他应是挺注重长相?
是个可爱的孩子啊,哈哈哈。
男童感受到禅师直视的目光,窘迫的搓手顿足。随意的打量禅师的裤脚时,发现白袜渗成红布。
……
就为了追他?
谁都活的比他体面,却全要来嘲讽他一句么?
“不知小公子,愿去我庙里坐坐吗?进来祈愿的人甚少,兴许公子有兴趣赏脸一二?”禅师话里平淡,恭维。似对他,是极其看重,所以如此。而不像……其他的体面人那般,嘲讽的喊“公子”。
男童沉默住。
不是么?
不是,嘲讽?
后来他神不知鬼不知的和那禅师回了庙,停在观里烧香祈福时,彻底死了过往的恨,成了为他人求福的僧。
但,分不清是压制,还是变大爱了。
意止蓦然回首,心中不禁懊恼。
又浪费了些许时间去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