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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也为我着迷吧 院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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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阳光为青石板铺上一层淡金色。
喻延一袭素净衣袍,身姿挺拔如松,正悉心指导季木堇练剑。少年身形灵动,手中长剑破风,招式间虽仍带几分未褪的稚气,却已隐隐显露出不凡的章法。
据季老太太说,自定居云篁山,喻延便看出季木堇天赋不俗,直言若勤加修炼,将来或有机缘窥得天道,甚至飞升成仙。
“你是不知,”季老太太拉着叶书亦念叨,“当年堇儿他娘那事,对老头子打击太大,他总觉愧对先祖。自打知道堇儿有这仙缘,他啊,整天乐得不知如何是好!”
二人将采买之物归置到杂货间,再出来时,院中的教学已近尾声。
季木堇一个收势,便如乳燕投林般扑进祖母怀里,仰着脸撒娇:“奶奶,我想吃红烧肉!”
季老夫人取出帕子,慈爱地拭去他额角细密的汗珠,满口应承:“好,好,奶奶这就去给你做。”
叶书亦则溜达到喻延身边,将今日集市所见所闻,连同那个姓时的古怪捉妖师如何盯着她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你说他不会把我当成什么妖怪了吧?”
“应当不是。”
喻延摇头,语气肯定道:“你周身并无半分妖气魔息,且魂魄完整,与常人无异。”
听他这么说,叶书亦立刻放下心来,随即尾巴翘上了天,摸着下巴自恋道:“那一定是因为我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的绝世容貌,让他看呆了!”
喻延:“……”
喻延想说,叶书亦那黑亮酱油色的脸更适合放墙上辟邪。大半夜,鬼见了也会被吓哭。
见喻延不接话,叶书亦又自恋地凑近一步,拍了拍喻延的肩膀说:“男人,承认吧!你也为我着迷吧!”
还附带了一个五官乱飞的wink。
喻延:我好想逃。
“不过,那个哭娘子,真的存在吗?”
叶书亦随即言归正传。
“未必。”
喻延略微沉吟道:“我早年游历岱州时,便听过此传闻,但当时并未闹出人命,只以为是源于古早风俗的乡野奇谈。如今世道不同,纲常崩坏,灵气浑浊,许多藏匿的妖邪便失了约束,趁机作乱。自靖国覆灭,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外界非人之物的气息浓郁了许多。此番事件,或许是哭娘子本尊趁乱为祸,也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借了她的名头害人。”
“原来如此。”叶书亦点了点头,问:“那你打算管这个事吗?”
“既然遇上,自然要管。只是……”
喻延说着,转身走向正在灶房方向走的季家祖孙。
他朝季老夫人拱手一礼,正色道:“季夫人,阿堇随我修习术法已有些时日,根基渐稳。此番前往镇上处理哭娘子一事,我想带他一同历练,增长见闻,不知您意下如何?”
“可以!自然可以!”
季老夫人喜出望外,连连点头。这等难得的实战机会,她求之不得,岂有阻拦之理。
“我也想去!”
一道清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几人回头,只见叶书亦高举右手,眼眸亮得惊人,写满了“带我玩”的渴望。
“不行。”喻延拒绝得干脆利落,“你不会术法,不通武艺,此行凶吉难料,太过危险。”
“可是我懂很多未来世界的知识啊!说不定能提供关键线索,帮上大忙呢!”
叶书亦急得直跳脚,奈何喻延立场坚定,任她如何巧舌如簧,毫不松动。
第二天,喻延与季木堇一人一骑,刚离不久,便敏锐地察觉到后方那辆鬼鬼祟祟、试图借助树林掩藏行迹的驴车。
季木堇策马回头,看着驴车上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一脸无奈:“奶奶,叶婶子跟来我还能理解,您怎么也跟着胡闹?”
季老夫人目光躲闪,底气不足地辩解:“我……我这不是想着叶姑娘不会驾车,镇上人多眼杂,万一走丢了可怎么是好……”
喻延看着这一老一少,揉了揉眉心,终究无可奈何。四人只得调头返回,换了辆更为宽敞的马车,这才重新上路,一同前往镇上。
抵达目的地后,几人直奔王员外府邸。向门房说明来意后,便被引至前厅。
此刻前厅内已是济济一堂。主位上的王员外见他们这男女老少鱼贯而入,不由得面露诧异:“不知……四位之中,是哪位擅长除妖?”
喻延上前一步,从容拱手:“在下喻延,是名捉妖师。身后这两位是在下的徒儿,”他示意了一下季木堇和叶书亦,随即面不改色地指向季老夫人,“这位是我的祖母,虽年事已高,然于捉妖一道,亦略通皮毛,可为晚辈压阵。”
王员外恍然,连忙回礼:“原来是喻公子,失敬失敬,快请入座。”
几人落座,叶书亦一抬头,便对上了一道熟悉的、令人不适的视线。坐在他们对面的,正是那日在肉铺死死盯着她的那个姓时的捉妖师。
那人摆着一副冷峻淡漠的神情,可一双眸子却像探照灯般,不动声色地在他四人身上来回扫视,带着审视与探究。
王员外此时正向喻延介绍厅内另外三位“能人”。
“这位是岱州圆通观的孙道长。”
那作道士打扮的孙道长闻言,朝着喻延几人的方向微微颔首,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方外之人的矜持。
叶书亦听到“圆通”二字,思维瞬间发散。有圆通观,那会不会还有中通观、申通观、韵达观?
“这位是临湾村的宋神婆。”
宋神婆头发花白,面皮松垮地耷拉着,黝黑的皮肤衬得她颇有几分西方童话里恶毒女巫的气质。
“这位是云游捉妖师,时公子。”
那位时公子闻言起身,朝喻延几人方向拱了拱手。
王员外介绍完毕,坐回主位,清了清嗓子,肃然道:“诸位皆是能人异士,毛遂自荐而来,客套话王某便不多说了。规矩很简单,七日之内,谁先将那害人的哭娘子擒至我面前,百两赏银双手奉上。若是逾期未能擒获,便是一个铜板也拿不到。这七日,就委屈诸位在寒舍暂住,我已命人备好客房,一应饮食自有下人打理。”
本来王员外给每位客人都准备了单独的房间,但喻延考虑到叶书亦与季老夫人毫无自保之力,便提出两两合住,相互照应。
于是,喻延与叶书亦一间,季老夫人与季木堇一间。
四人用过午饭,在庭院中散步消食,顺便探查府内环境,不想却迎面遇上了那位姓时的捉妖师。
时公子率先拱手行礼,态度谦和:“喻公子,久仰大名。在下姓时,单名一个玄字,喻公子直呼其名即可。”
喻延亦从容回礼:“时玄公子过誉了。倒是公子的名号,近来在江湖上亦是如雷贯耳,幸会。”
叶书亦在一旁听得内心直呼好家伙:原来古代也流行这套“商业互吹”的流程!
时玄目光转向叶书亦与季老夫人,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说来也是巧合,昨日在下途经肉铺,曾有幸得见老夫人与这位姑娘。”
季老夫人一脸茫然,她完全不记得昨日见过这般人物。但凭借着早年在上京贵妇圈中历练出的沉稳,她面上丝毫不露,只从容应道:“是吗?昨日老身只顾着采买,行色匆匆,未曾留意,倒是失礼了。”
“无妨,无妨。”时玄摆摆手道:“实不相瞒,昨日见到老夫人,只觉得颇似在下那故去多年的母亲,心中感怀,不由得多瞧了几眼,还望老夫人莫要怪罪唐突。”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
“只是,在下冒昧,想请教老夫人贵姓?只因家母临终前曾提及,我尚有一位姨母,早年远嫁,自北漠蛮人攻破圣京后便失了音信。家母始终挂念,嘱托我若有机会,定要寻到姨母下落。这才冒昧叨扰,望老夫人告知。”
叶书亦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内心顿时大失所望。搞了半天,人家根本不是被她“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容貌吸引!
白自恋了!
不过,她偷偷打量着时玄。此人虽衣着略显潦草,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清贵之气,全然不似寻常江湖客,倒更像是个家道中落的落魄贵公子。
“那时公子怕是认错人了。”季老夫人神色不变,缓缓道,“老身娘家姓何,家中只有两位兄长,并无姐妹。”
时玄眼底流露出一丝失望,拱手道:“原来如此,多谢老夫人告知。如此,便不打扰诸位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曲折的回廊深处。
季木堇转过头,却发现祖母微微蹙着眉头,神情带着几分恍惚。
“祖母?”
他轻声唤道。
季老夫人缓过神来,说:“我只是觉得这时公子好像有几分眼熟,但有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叶书亦笑着打趣:“他刚才不是说您像他母亲吗?说不定您现在觉得他像您哪位外甥呢?”
季老夫人依旧摇头,语气肯定:“我记得我那几个外甥的样貌,与这位时公子并无半分相似。罢了罢了,许是人老了,记性大不如前,一时恍惚了。”
断案缉凶,最不可或缺的便是查验死者遗体与勘察案发现场。
只是王家二小姐的尸身目前还停放在衙门,需由官府的仵作进行验尸,待明日方能送回府中安置。
于是,几人决定先前往二小姐生前所住的沁芳院查看。
沁芳院颇为宽敞,因着王家两位小姐是一卵双生的孪生姐妹,自幼形影不离,感情极深,故而一直同住在这个院子里。
他们刚踏入院门,便见一位面容憔悴的妇人,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从东厢房内走了出来。
那妇人见到喻延几人,强打起精神,上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带着疲惫与沙哑:“妾身安氏,见过几位高人。妾身是这里的当家主母,亦是那两个苦命孩儿的生母。”
她抬手指向两侧厢房,说:“这院子的东厢房,住的是我的大女儿,西厢房原是我那二女儿的住处。”
提及已然香消玉殒的二女儿,安氏的眼圈瞬间又红了,急忙用帕子拭去泪珠。
“我这两个女儿,可怜啊……”
喻延神色平和,轻声道:“夫人还请节哀顺变,保重身子要紧。”
安氏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才继续道:“昨日本是她姐姐送晦的日子。我那二女儿之前就央求过我,说想一同去寺庙为姐姐求取悼文。昨日清晨,我梳妆打扮妥当,正等着她过来寻我,她的贴身丫鬟就连滚带爬地跑来报信,说我那二女儿……她……她已经没了气息……”
说到此处,安氏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
“我当时……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疯了似的跑到这沁芳院,冲进她的房间……就看到我那苦命的女儿,躺在床榻之上,七窍流血,双眼圆睁,死不瞑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