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星归》默寻

3、步步为营

　　江叙的存在，从图书馆那个下午起，就像一种具有强大渗透性和附着力的气体，无孔不入地、精准地侵入陆星辞生活中每一个看似密不透风的缝隙。

　　周二下午，物理学院举办一场关于凝聚态物理前沿的专题学术讲座，主讲人是领域内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陆星辞作为课题组成员兼助教，提前到场负责签到和材料分发。他刚把PPT翻页笔调试好，一抬头，就看见江叙在一众院领导陪同下，步履从容地走进报告厅。他穿着剪裁更显休闲的深蓝色高定西装，没有打领带，气质卓然，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院领导热情地将他引至第一排正中央的“杰出校友”席位。

　　整整两个小时，陆星辞在台下忙碌，或站在角落候命，总能感觉到那道沉静却极具存在感和穿透力的目光，如影随形地落在他身上，如同实质的探照灯，让他无所遁形，如芒在背，连手心的汗都濡湿了签到表的边缘。

　　周四中午，学校食堂熙熙攘攘，人声鼎沸。陆星辞刚在角落找到一个空位坐下，还没来得及拿出耳机隔绝噪音，一个餐盘就放在了他对面的空位上。江叙极其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甚至还顺手将餐盘里一盘看起来色泽诱人的红烧肉推到了陆星辞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食堂今天红烧肉做得不错，你以前……不是挺喜欢这个口味么？”

　　陆星辞看着那盘肉，又看看对面那个在嘈杂食堂里依然姿态优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顿时觉得碗里的饭菜味同嚼蜡。周遭已经投来无数道或好奇、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让他恨不得立刻消失。

　　而最让他感到无力甚至有些恐惧的是周五晚上。他刚结束实验，母亲例行公事般的电话就追了过来，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焦虑且不容反驳，核心议题依旧是围绕“公务员考试的黄金年龄”“科研没前途不稳定”“你看谁谁家孩子又考上了什么好单位”展开的疲劳轰炸。陆星辞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实验室走廊里，感觉熟悉的疲惫和窒息感再次将他包裹。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抵抗，准备用沉默应对时，一只大手却从旁边伸过来，极其自然却又不容拒绝地拿走了他耳边的手机。

　　江叙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对着电话那头，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礼貌和尊敬，却带着一种源自强大实力的、不容置疑的底气：“阿姨您好，打扰了，我是星辞的学长，姓江。现在也在从事科研和相关的产业投资工作。”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给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声音沉稳有力：“阿姨，星辞在学术上非常有天赋，他目前所专注的研究方向是国际前沿，前景非常广阔，已经获得了领域内多位顶尖专家的高度认可。请您相信他的选择和判断，给他一点时间和空间，我向您保证，他一定会在这个领域做出令人瞩目的成绩。”

　　令人惊异的是，电话那头，一向固执、几乎从不听人劝的母亲，态度竟然肉眼可见地软化了不少，甚至最后还带着点客气地结束了通话。

　　江叙将手机递还给他，屏幕上的通话时长还在跳动。陆星辞看着眼前这个轻而易举就化解了他多年来几乎无解的家庭压力、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积压了数日的怒火、委屈、茫然和一种更深层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终于冲破了理智的临界点。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红，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带着细微的颤抖：“江叙！你到底想怎样？！这样阴魂不散地跟着我，窥探我的一举一动，干涉我的生活，到底有意思吗？！”

　　江叙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他对面，走廊顶灯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小片阴影。他看着陆星辞因愤怒而染上异常绯红的脸颊和那双湿漉漉的、带着愤怒与无助的眼睛，眼神深邃如望不见底的海，里面翻涌着陆星辞完全无法读懂的、复杂而浓烈得近乎痛苦的情绪。

　　他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激怒，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向前踏出一小步，瞬间拉近了彼此之间原本就不远的距离，近到陆星辞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干净的雪松气息，能看清他眼底自己那个小小的、狼狈的倒影。

　　“我想怎样？”他重复着这个问题，嘴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那笑容里却毫无暖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沉重的认真，“我来，把三年前欠你的答案、欠你的解释、欠你的……所有，一样一样，都补上。就这么简单。”

　　“还有，”他目光下移，扫过陆星辞因为紧握而指节发白的拳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宣示般的笃定，一字一句，重重地敲打在陆星辞脆弱不堪的心防上，“从图书馆的‘巧遇’，到食堂的‘拼桌’，再到刚才你母亲的电话，都不是巧合。”

　　他微微前倾，目光锁住他，不容他闪躲：

　　“我在追你，陆星辞。”

　　“这么明显，你都看不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