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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星尘旧梦 夜深得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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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像一潭浓得化不开的墨。陆星辞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额头上布满了冰凉的冷汗,单薄的睡衣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黏腻的寒意。胸腔里,心脏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疯狂地、无序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响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又是那个梦。
高三毕业典礼结束后,喧嚣散尽,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闷热黏腻的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和离愁别绪的味道。江叙穿着那件洗得发黄的旧球衣,额发被汗水打湿,几缕凌乱地贴在额角,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整个夏夜的星辰。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带着一身刚打完球的蓬勃热气,左右张望确认没别人后,才飞快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用软布仔细包好的东西,塞进他手里。触手是微凉的金属感——是一个银色的、小巧的U盘。
“哎,陆星辞,”他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藏不住的欢喜,“等着,高考完就联系!这里面……我准备了惊喜,是关于我们的……未来。”
“未来”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裹着晶莹糖衣的毒药,又像盛夏最甜的冰镇西瓜最中间的那一口,甜得当时的他头晕目眩,心跳失速,几乎要幸福得晕过去。他紧紧攥着那个还带着对方体温的U盘,像是攥住了整个宇宙的星辰和所有关于明天的承诺,重若千钧,又轻如羽毛。
然而,梦境的色彩陡然变得灰暗、压抑,像被泼了浓墨。场景切换到他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闷热依旧,却带着令人窒息的绝望。他无数次躲在房间里,反复拨打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永远只有冰冷、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的“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忙音。他从最初的期待,到焦虑,再到恐慌,最后只剩下麻木。
他颤抖着,像举行一个庄严又绝望的仪式,将那个视若珍宝的U盘,小心翼翼地插入电脑。蓝色的指示灯闪烁,驱动器识别,他满怀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用颤抖的手指移动鼠标,双击打开——
里面却是刺眼的、空无一物的、巨大的空白。
那种感觉,像是被人从万丈高楼猛地推下,失重感攫住了他每一根神经。巨大的失落、被欺骗的愤怒、还有灭顶的恐慌,像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上那片代表虚无的空白,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键盘上,滚烫而无声。那种被全世界彻底抛弃、所有信念瞬间崩塌的孤寂和绝望,即便是在梦中,也真实尖锐得让他心口一阵剧烈的绞痛。
陆星辞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驱散梦境带来的窒息感。他伸手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室黑暗,却驱不散心底那片厚重的阴霾。他呆坐了很久,直到心跳渐渐平复,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凉。
鬼使神差地,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个带锁的抽屉。他从最深处,摸出了那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着的银色U盘。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微颤抖。他把它紧紧握在手心,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早已不存在的温暖,或者,是想确认那场噩梦的真实性。
犹豫了很久,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再次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他像过去三年里偶尔会做的那样,怀着一丝自虐般的心态,将U盘插入USB接口。
熟悉的系统提示音,熟悉的驱动器图标,双击打开,里面依旧是那片看了三年、早已刻入骨髓的、空荡荡的空白。一种熟悉的、混合着失望和麻木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就在他眼神黯淡下去,准备伸手拔掉U盘时,鼠标无意间点中了驱动器的“属性”栏。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从未被注意过的“工具”选项,跳入了他的眼帘。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闪过——数据恢复。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网上快速搜索并下载了一个评价还不错的专业数据恢复软件。安装过程漫长而煎熬,每一步进度条的移动,都像是在凌迟他紧绷的神经。
终于,软件安装完成,他颤抖着手,选择了对U盘进行深度扫描。
进度条再次缓慢地、折磨人地开始移动,红色的指示线一点点蚕食着空白区域。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他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屏住了,仿佛害怕一点轻微的动静都会惊跑可能存在的、渺茫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扫描终于完成了。弹出的结果窗口显示——扫描完毕,发现一个已被删除的隐藏文件夹,大小约15MB,可尝试恢复。
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跳了一拍。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他颤抖得更加厉害,几乎握不住鼠标,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移动光标,点击了那个“恢复”按钮。
一个名为 【等我】的文件夹,静静地、却又无比突兀地,出现在了原本空无一物的U盘根目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