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星归》默寻

2、匿名时光 研究生公寓

　　研究生公寓那扇不算厚重的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拢，落下反锁，陆星辞背紧贴着冰冷坚硬的门板，一直强撑着的力气瞬间被抽空，随即脱力般缓缓滑坐在地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却远不及他心底泛起的寒意。

　　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疯狂地、失序地擂动着，剧烈得几乎要撞破肋骨，一声声，沉重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诉说着久违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和无措。

　　三年了。整整三年。

　　他用了足足一千多个日夜，像运行一段严密而枯燥的程序，按部就班地读书、做实验、处理数据、发表论文，用高强度的学术活动填满每一分每一秒。他试图将那个名为“江叙”的、最大的意外变量从自己的人生算法中彻底移除、格式化，让一切回归平静、可预测的常量轨道。他以为自己早已筑起了坚固无比的心理堡垒，足以抵御任何过往的风雨。

　　可那个人，那个他以为早已被时光封存的身影，仅仅出现了一分钟，只用了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让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所有防御工事土崩瓦解，溃不成军。所谓的平静，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他蜷缩在门边，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腿脚发麻，才强撑着地面，有些摇晃地站起来。视线茫然地扫过狭小却整洁的公寓，最后落在了靠窗的书桌上。

　　那里，照例安安静静地放着一杯塑料封膜上凝结着细密水珠的冰美式。包装袋上的标签，口味，糖度，甚至那家特定的连锁咖啡店的logo，都和他过去三年多习惯了的每一天，分毫不差。

　　过去，他或许会将此归结为楼下咖啡店店员贴心的默认设置，或者，在某个恍惚的瞬间，将其想象成是某个陌生又固执的、不愿透露姓名的追求者，笨拙而持续的无害示好。他甚至曾为此感到过一丝微不足道的、被关注的暖意。

　　可此刻，这杯在窗外透进来的、愈发惨淡的黄昏天光下，准时出现的咖啡，却像是一个无声而尖锐的嘲讽，冷冷地提醒着他，他所以为的“正常生活”，可能从头到尾都活在一个巨大的、被精心编织的假象里。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台陪伴他多年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映亮他苍白的脸。他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输入网址，登录了那个仅限于国内外顶尖高校和研究机构人员交流的小众学术论坛。界面缓慢加载完成，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某种自虐般的心态，直接点开了好友列表——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那个灰色的、用户名是 “Observer” 的头像下方，最后一次登录时间，赫然显示着：1小时前。

　　Observer，观察者。

　　过去三年，每当他科研陷入瓶颈，苦思不得其解，在论坛上发出求助帖后，这个ID总会像幽灵一样，在第一时间悄然出现。没有寒暄，没有废话，只用极其精炼却往往直击要害的语言点破关键，提供的解题思路精准得可怕，仿佛是他自身思维的回声，甚至能预判他可能会遇到的下一步困难。他曾心怀感激与好奇，私下里猜测这或许是某位德高望重、却因性格低调而不愿透露姓名的学界前辈，在暗中对他这个“可造之材”的指点。

　　可现在……结合今天下午那场突如其来的重逢，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可怕的念头，裹挟着冰锥般的寒意，猛地窜入他的脑海，迅速生根发芽：那些恰到好处、从未间断的匿名咖啡；那些未卜先知、总能在他最需要时出现的学术解答；甚至……甚至那些他偶尔在情绪极度低落时、在私人日志区发出的、仅自己可见的、语焉不详的情绪碎碎念下面，偶尔会出现的一两个看似随意扔下、却总能莫名精准戳中他、给予他一丝诡异安慰的数学或物理符号……

　　这一切看似零散的、被他归结为“巧合”或“陌生人善意”的事件，背后会不会……从来都不是偶然？

　　会不会，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冷静地、持续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某栋顶级公寓大厦的顶层。

　　江叙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微微扯开了紧束的领带，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宛如君王俯瞰着脚下那片璀璨流动、无边无际的城市灯火。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着幽微的光，显示的正是那个学术论坛的私信界面，最后一条信息，是陆星辞一周前发出的关于“量子纠缠态退相干”的详细疑问。

　　他修长的手指面无表情地划过屏幕，干净利落地退出论坛应用。然后，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点开了一个需要输入长达十六位密码、又经过指纹验证才能进入的加密相册。

　　相册的名称，只有简单却沉重得仿佛压着千言万语的两个字：等星归。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轻轻触碰，封面照片被放大——那是偷拍的角度，在一间堆满书本的高中教室，一个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校服的清瘦少年，正伏在洒满阳光的书桌上，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地演算着习题。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旧窗棂，为他专注的侧脸和细软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柔和的光晕。

　　那是他当年，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偷偷拍下的，为数不多的、关于陆星辞的，也是关于他自己整个青春时代的，唯一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