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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是我的老师 风卷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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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松针与雪粒穿过林间,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谁在耳边低低地哭。宋时将刚捕到的山鸡架在篝火上,油脂滴在火里,溅起一串火星,落在雪地上便瞬间熄灭,只留下几缕青烟。
卡琸塔蹲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鸢蓝的裙角沾着草屑与雪粒,发间的木簪依旧歪歪斜斜,像被风吹乱的雪线。
头上的几根鸡毛则是在与野鸡斗智斗勇时残留下的,那场斗争卡琸塔与野鸡胜负难分,最终以宋时的介入完美收场。
而现在,卡琸塔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宋时的手,像只蹲在洞口的雪兔,好奇又胆怯。
这几日同行,宋时早已察觉异样。她见卡琸塔会在雪地里辨认草药,能循着风的气息判断天气,却连最基本的生火都要盯着看半日,递来的柴火总是带着潮气,让火苗奄奄一息;见她能背出汉人典籍里的句子,却连剥个野果都能把指尖划出血痕,愣愣地盯着伤口发呆,像不知道疼似的。
此刻看着她蹲在火堆旁,冻得发红的手不敢离火苗太近,只在半空虚虚地拢着暖意,宋时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雪:“你是野人还是什么?怎么这么笨?”
她自认这话问得还算温和,不过是积压了几日的疑惑随口而出,却没料到卡琸塔会猛地缩回手,像被火烫了似的。
那姑娘的琥珀色眼睛瞬间睁大,里面的光亮倏地暗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星子。她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宋时,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眼神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茫然,像个被大人质问的孩子。
宋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方才那点随口而出的疑惑,此刻竟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她皱了皱眉,觉得自己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绵软无力,反倒显得自己有些刻薄。
“算了。”她转过身,不再看她,伸手拨了拨火堆里的木柴,让火苗烧得更旺些,“不懂的话,看着就好了。”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落在雪地上留下细碎的黑点,像墨滴落在宣纸上。风穿过松林,带着松脂的清冽,吹得篝火微微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雪地上,像一幅模糊的剪影。
卡琸塔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蹲在那里,眼神停留在宋时的背影上,像被钉住了似的。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像风里的棉絮,若不仔细听,便会被篝火的声响盖过去:“其实我不笨。”
宋时拨弄木柴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
卡琸塔的声音渐渐大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像雪地里钻出的嫩芽,顶着寒风不肯低头:“阿爷说我很聪明的,小时候教我认草药,我看一遍就记住了;族里的孩子学不会的族语,我三天就背熟了。”
她抬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指尖微微颤抖,“我的汉话说得很好,阿爷教我读汉人的书,《论语》《孟子》,我都能背下来,还能给族人讲明白意思。”
宋时缓缓转过身,看向她。卡琸塔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像长白山春天里最早绽开的高山杜鹃,琥珀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亮,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委屈,还有几分想要证明自己的执拗。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像在努力展现自己的本事。
风又起了,吹得林间的松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叹息。雪地上的影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卡琸塔的肩膀轻轻垮了下来,像被霜打过的庄稼,带着几分无措。
她抬起头,看着宋时,眼睛里带着一丝恳求,仿佛希望宋时能相信她的话,相信她并不是真的笨。
宋时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不适渐渐消散了。她想起初见时,卡琸塔坐在天池边的巨石上,被晨光渡上一层金光,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想起她跟着自己在雪地里走了三个钟头,冻得瑟瑟发抖却不肯放弃;想起在黑风口时,她紧紧扶着自己,指尖传递过来的温度。
原来这姑娘并非不谙世事,只是被族人保护得太好了,像温室里的花朵,从未经历过风雨。可她的眼睛里,却有着不属于温室的坚韧与聪慧,像长白山的雪,看似纯净脆弱,实则能抵御凛冽的寒风。
宋时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转过身,将烤得金黄的山鸡取下来,递到卡琸塔面前。鸡肉的香气混着松木的清冽,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尝尝。”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刚才柔和了些。
卡琸塔愣了愣,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滚烫的树枝,又慌忙缩了缩手,随即小心翼翼地捧着,小口小口地咬了起来。鸡肉的鲜香在口腔里散开,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笑意,梨涡在脸颊上若隐若现,像雪地里开出的小花。
宋时看着她,也跟着勾起了嘴角。阳光穿过林间的枝叶,落在她的脸上,暖得让人睁不开眼。
远处的天池泛着蓝莹莹的光,像一块嵌在天地间的宝石,白鹰雪衣在天空中盘旋,发出一声清唳,穿透松涛,久久回荡。
接下来的几日,宋时依旧忙着生火、打猎、照顾队友,卡琸塔还是跟在她身后,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只看不做。
她会学着宋时的样子,捡拾干燥的树枝,虽然常常捡错,把潮湿的柴火也抱过来;她会试着剥野果,虽然指尖依旧会被划伤,却不再愣愣地盯着伤口发呆,而是会自己找些草药敷上;她还会在宋时清理猎物时,远远地站着,帮忙递递工具,眼神里的胆怯渐渐被好奇取代。
这日傍晚,宋时回到临时搭建的营地时,竟看见卡琸塔正蹲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笨拙地拨弄着木柴。篝火燃得并不旺,火苗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熄灭的样子。卡琸塔的额头上渗着细汗,脸颊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神却异常专注,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你在做什么?”宋时走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
卡琸塔吓了一跳,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看着宋时,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我想试试生火。”她指了指篝火,“我看你每天都这么做,想学着帮帮你。”
宋时看着那堆燃得勉强的篝火,又看了看卡琸塔沾满炭灰的指尖,还有她发间沾着的细小火星,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弯腰捡起树枝,递给卡琸塔:“不对,要这样摆。”她手把手地教卡琸塔如何摆放木柴,如何引火。宋时的胸膛紧贴着自己的后背,她能听见宋时的心跳“扑通扑通”是强健有力的声音,
卡琸塔忽然觉得莫名的热,可是火并没有生起来,无人注意的地方,她的耳尖已经烧得通红,心跳也逐渐加速。
“木柴要留空隙,让空气流通,火才能烧得旺。”对于这些,卡琸塔只听进了一些,她脑子里有些乱。
一个不留神竟把手伸进了火堆里,“啊!”灼热的疼痛感袭来,卡琸塔猛的抽回手,宋时在她之前反应过来,抓了一把雪包住她的手。
水滴划过宋时的手背,明明如羽毛一样轻,却重重砸进了宋时的心,她抬头看去,少女脸上还挂着水珠,眼眶周围微红,带着些水汽。
卡琸塔哭了。
哭得毫无征兆,却一言不发。泪珠汹涌,似断了线的珍珠,不断下坠,白嫩的脸颊浸起一片粉来。“别学了”宋时一向很有耐心,这时却忍不住发了火,她伸手添了些柴火,“不,不,对不起,刚刚我走神了,这次我一定好好学”少女说话间嗓音带上了哭腔
“我说真的,我向山神起誓,这次一定认真学!”她生怕宋时不再理会,举起手做了个向天发誓的动作,看起来莫名有些滑稽。空气一时寂静,两人僵了好一会,宋时的自嘲传进了卡琸塔的耳朵“算了,我也真是的,和一个野人计较什么。”卡琸塔歪着头喃喃自语“明明都是汉字,怎么组合在一起就完全听不懂呢。”
看着她呆呆的模样,宋时更加确定心中所想:这就是个小孩,把她当半个野人看就行了。这一次,卡琸塔学得很认真,眼睛紧紧盯着宋时的手,像生怕错过一个细节。她的指尖偶尔会碰到宋时的手,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像雪水划过皮肤。宋时能感觉到她的紧张,指尖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
在宋时的指导下,篝火渐渐旺了起来,火苗窜得很高,发出噼啪的声响,照亮了两人的脸庞。卡琸塔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睛里满是欣喜,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
“我学会了!”她兴奋地说,声音脆生生的,像山涧的泉水,“宋时,我学会生火了!”
宋时看着她开心的模样,也笑了:“嗯,学会了。”
风从庇护所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外面的寒气,却被篝火的暖意挡在了门外。庇护所里静悄悄的,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卡琸塔坐在宋时身边,手里还拿着那根树枝,时不时拨弄一下篝火,眼神里满是满足。
“宋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阿爷说,汉人有句话,叫‘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她转头看着宋时,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星光,“你教会了我生火,你就是我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