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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意外的相遇 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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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
刺耳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绵长而无情的机械音——“检测到体温缓慢下降,生命体征直线下滑,请尽快做出保暖措施……”雪地里突然窜出个黑影。
宋时缓慢从厚厚的雪层爬出,抖了抖身上的雪,僵硬的放下背包,又用通红的手从背包中取出暖宝宝贴在身上。
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已经停了,正午的日光撒在雪地上,看起来岁月静好。宋时看了看周围,理理冲锋衣,从兜里掏出通讯器,尝试开机。
一分钟了,通讯器是黑屏;两分钟了,黑屏;十分钟了,还是黑屏,宋时眉头皱起。所里发的通讯器不能说是有用,只能说是非常没用,总卡着时间点坏。
队友不在身边,通讯器又坏了,宋时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个位置,只能独自一人在风中凌乱。茫然了几分钟,她想到什么,快速在背包里翻找着,终于找到了“压箱底”的指南针和地图。
她现在身处长白山脉,欧亚大陆东缘最高山系。长白山脉,呈东北一西南走向,海拔高度多在1000米以上地势由东南向西北逐渐降低……而宋时他们这次的目的地是位于主峰白云峰的天池。
将地图展开,宋时观察着地图以及周围山脉的走向,视线定格在山脉临近哈尔滨东北和长春西北的位置。在地图上大致确定自己的位置后她便拾起行囊向东北边走去。
雪后初晴在初冬本应温暖照人,可宋时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天边乌云如千军万马将阳光吞噬,她也只能加快步伐。
短暂的晴日很快被黑云所覆盖,人影身后长长的足迹也被冬雪掩埋,这场长达五小时的暴走最终因逐渐加大的雪势而被迫终止。
面前恰好有片松林,她没有丝毫犹豫的走了进去,地上的树枝连同雪被踩得咯吱响,风雪如刀片般刮得她脸生疼。没走多久宋时就在地面发现了被烧得碳化的木头及烧剩的火堆。
想着队友们可能已经来过了,现在他们应该是安全的,宋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这事她才注意到,本来只到脚踝的雪已快蔓延到膝盖了,却还在不要命的下着。
生火显然是不可能的,无奈,宋时只能躲避在距离自己最近的巨石后,减少暴露并保持体温恒温。
宋时将救生毯快速取出将自己裹成粽子。风雪将她的身体掩埋,刺骨的寒意漫了上来,在被冻醒过不知多少次之后,天边终于泛起了白。
白鹰飞过,掠起一层薄薄的雪雾,惹得雪兔跳出洞穴,松枝上积雪掉落,露出深色。
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穿过叶隙正好打在宋时脸上,像一把带着暖意的碎金,劈碎了她冻得发僵的意识。睫毛上的冰棱子先融了,顺着眼尾滑进衣领,激得她猛地打了个哆嗦,这才真正醒转过来。
她是被冻僵的四肢先于大脑苏醒的。指尖还嵌着昨夜雪粒凝成的冰晶,一动就牵扯着皮肉发疼。宋时撑着巨石坐起身,后背的布料早已和冻土冻在一处,撕扯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正想揉一揉冻得发麻的脸颊,目光却被石顶的一团白影勾住了。
那是一只白鹰,羽毛白得像天池上终年不化的雪,唯有喙尖一点玄色,锐利如铁。它敛着翅蹲在石尖,琥珀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瞳仁里映着林间漏下的光斑,竟像含着两簇跳动的火苗。
宋时与它对视着,忘了动作,只觉得这鹰的眼神太过沉静,不似禽鸟,倒像个蹲守在此的故人。
“倒是个有灵性的。”她哑着嗓子低语,喉结滚动时带着干裂的疼。话音刚落,白鹰忽然振翅而起,翼风卷落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在她的肩头。它并未飞远,只在林间低低盘旋了半圈,又回头望了她一眼,那姿态竟像是在引路。
宋时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脚下的积雪被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松针在雪层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林子里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却比夜里温和了许多。
阳光穿过密密匝匝的红松枝叶,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偶尔有松鼠抱着松果从树干后探出头,见了她又吱溜一下窜回树洞,只留下蓬松的尾影在雪上扫出一道弧线。
越往高处走,树林越见稀疏,风也越见清冽。宋时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额角渗出细汗,一碰到冷风就凝了霜,正想歇口气,白鹰却突然拔高了飞影,朝着前方的开阔处疾冲而去。她忙跟上几步,待穿出最后一片松林,眼前的景象让她猛地顿住了脚步。
长白山天池就那样毫无预兆地铺展在她眼前。
湖面尚未完全解冻,一半是墨色的冰面,泛着冷硬的光;一半是化开的湖水,蓝得像嵌在天地间的一块宝石。
初晨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水面上,碎金似的波光随着涟漪轻轻晃动,晃得人眼睛发花。远处的山巅还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与天池的蓝、天空的白融成一片澄澈的底色,让人疑心自己误入了一幅泼墨的画卷。
而天池边上,正坐着一位少女。
宋时的呼吸骤然停了半拍。
她穿着一身鸢蓝色的棉裙,裙角绣着细碎的银纹,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少女正垂着头,指尖捻着一片落在膝头的松针,侧脸的线条柔和又干净,鼻梁挺直,唇色是自然的粉,像长白山春天里最早绽开的高山杜鹃。
最动人的是她的眼睛。
当她抬起头望过来时,宋时才看清那双眼睛的模样——是极浅的琥珀色,像天池化开的春水,盛着细碎的阳光,又像含着一整个清晨的雾。
她的眼神很静,却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仿佛世间万物都能在她眼底找到容身之处。
白鹰这时已飞到了湖面之上,宽大的翼翅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它盘旋了两圈,发出一声清唳,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少女的肩头。
少女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鹰的羽毛,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片雪花。她的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比初晨的阳光还要暖几分。
“你跟着它来的?”少女先开了口,声音像山涧的泉水,清润又悦耳,还带着三分警惕。
宋时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竟已站在离她不过数步远的地方。她有些狼狈地拢了拢身上皱巴巴的救生毯,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少女的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脸颊和沾着雪粒的裤脚,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警惕却是未散的。她抬手拍了拍白鹰的背,那鹰便振翅飞到了旁边的松树上。
“要不要过来坐坐”少女望身旁的火堆,又望了望宋时,似是看出她的防备,抿了抿唇“这里暖一点,不冷”。
“谢谢”
平静被一句客气话打乱,刹那间,琥珀色的视线同冰蓝色的视线相撞,天池的寒冰也融了几块。
宋时反应过来将视线挪开,走到火堆旁坐下,少女望着宋时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意像天池初融的春水,漫过她琥珀色的眼底。
“你的眼睛很漂亮。”她的声音裹着山风的清冽,“是亮晶晶的漂亮,像雪地里埋着的星子。”
宋时一怔,指尖还沾着篝火的暖意,险些将膝头的枯枝碰落。她拢了拢身上的救生毯,低声道:“谢谢。”语气是惯常的客气,像山壁上的冰棱,看着冷硬,实则一碰就化。
“我叫卡琸塔。”她捻着膝头的松针,指尖泛着薄粉,“来自塔玛克族,是族里的小祭祀。”
“宋时。”宋时报上名字,目光掠过卡琸塔发间的木簪——那簪子刻着细碎的纹路,像长白山的雪线,一圈圈绕着峰顶。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到半空,落在她月白的裙角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
两人就那样坐着,看白鹰雪衣在湖面盘旋,看浮冰顺着水流缓缓移动,看远处山巅的积雪被风卷成细碎的雪雾。
火舌舔着木柴,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两株并肩而立的红松。直到日头偏西,宋时才猛地想起队友——前夜的风雪里,她们的队伍冲散了,说好天亮在主峰下汇合,可此刻,山脚下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得走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粒,“我的队友还在等我。”
卡琸塔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浅淡的失落。她从布包里摸出一块用桦树皮裹着的干粮,递到宋时面前:“这个带着,顶饿。”
宋时接过,指尖触到卡琸塔的温度,竟比自己想象的要暖。“多谢。”她将干粮塞进背包,转身朝着松林走去。雪衣在头顶发出一声清唳,我回头望了一眼,见卡琸塔还坐在火堆旁,望着自己的方向,像一尊静止的石像,火光照着她的侧脸,泛着柔和的光。
接下来的三天,宋时绕着主峰转了一圈又一圈。
第一天,她在林间的雪地上发现了半只被丢弃的登山手套,指尖还沾着未融的雪。顺着脚印找了半日,最终却在一处断崖前失去了踪迹——脚印被风雪抹平,像从未存在过。
第二天,她听见山谷里传来几声枪响,忙循着声音赶去,却只看见一片被践踏的雪地,和几根散落的弹壳。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疼得宋时睁不开眼,她蹲在雪地里,盯着那些弹壳,忽然想起昨夜冻醒时,天边泛白的光。
第三天,宋时终于察觉到身后的影子。
那影子像粘在她背上的雪,甩不掉,躲不开。有时是松枝后一闪而过的白影,有时是雪地上比自己浅半寸的脚印,有时是风里混着的、极轻的呼吸声。
起初宋时以为是队友,直到她在一处避风的岩缝里休息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
她猛地转身,将背包里的登山杖甩了出去。
登山杖擦着对方的衣角飞过,打在松树上,震落了满枝的积雪。那人踉跄着跌出来,宋时定睛一看,竟是卡琸塔。
她比自己初见时狼狈多了。鸢蓝的裙角沾着泥污和雪粒,发间的木簪歪在一边,几缕碎发冻在颈侧,脸颊冻得通红,像长白山春天里最早绽开的高山杜鹃。
她手里攥着一根松枝,像是刚从林子里钻出来,看见宋时,眼睛猛地睁大,像受惊的雪兔。
宋时看着她这副模样,原本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你跟着我做什么?”她的声音裹着冷风,听着有些冷硬。
卡琸塔咬着唇,琥珀色的眼睛里泛起水光。她把脸埋在膝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半天不肯说话。风卷着雪粒落在她的发间,她却像没察觉似的,只一个劲儿地抠着手里的松枝,直到树皮都被抠得剥落。
“我……和族人走散了。”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哭腔,“我怕你像族里的小朋友一样,笑话我这个小祭祀连族人都找不到。”
看着她那副呆愣愣的模样,宋时忽然想起昨夜冻醒时,天边泛白的光。她没说话,转身朝着林子里走去。
卡琸塔却跟了上来。
宋时走得快,卡琸塔就小跑着跟上;宋时停下来休息,卡琸塔就蹲在不远处的雪地里,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着什么;宋时渴了去溪边取水,卡琸塔就默默地递过一块干净的桦树皮。
起初宋时还会回头瞪她,可她总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宋时,像雪地里埋着的星子,让她实在狠不下心。
直到日头偏西,她们已经走了近三个钟头。宋时实在受不了了,猛地转身,对着卡琸塔低吼:“你别跟着我了!”
卡琸塔被宋时吼得一怔,眼眶瞬间红了。她咬着唇,半天憋出一句:“你帮帮我好不好?我知道我的族人在哪里,他们或许见过你的队友。”
宋时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又想起背包里她给的干粮。长白山的风还在吹,雪粒打在脸上,疼得她睁不开眼。沉默了片刻,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好。”
卡琸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雪地里突然亮起的灯。“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她蹦蹦跳跳地跑到我身边,伸手挽住我的胳膊,“我的族人住在山谷里,那里有一片温泉,冬天也不会结冰。”
宋时看着卡琸塔冻得发红的鼻尖,又想起她刚才的眼泪,忽然觉得,这趟误入长白山的深处旅程,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
风卷着雪粒穿过松林,发出细碎的声响。白鹰雪衣在头顶盘旋,发出一声清唳。宋时跟着卡琸塔朝着西边走去,脚下的积雪被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像两条并行的线,在雪地里延伸向远方。
远处的天池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像嵌在天地间的一块宝石。宋时看着身边蹦蹦跳跳的卡琸塔,看着她发间歪歪扭扭的木簪,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忽然觉得,其实卡琸塔并不需要自己这么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