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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箱笼体己 鸳鸯忙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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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忙顿住脚步,飞快理了理素色孝服的衣襟,又悄悄吸了口气压下心口的慌意。即便猜到大半是大房作祟,也得先稳住阵脚。待神色平复些,才迈着平稳的步子进门。
刚跨进门槛,便给早候在一旁的来旺递了个眼色。来旺眼角余光一瞟,当即心领神会,脸上堆起熟络的笑,快步上前双手抱拳作揖。
“哎呀,这不是李兄弟嘛!今日怎么有空大驾光临?要是早得了信,我早就在门口候着了,不曾远迎,可别见怪!”
那领头的番役姓李,原就与来旺熟络,见他这般客气,忙侧身拱手回礼,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眼神却悄悄往贾琏那边扫了一眼。
荣府主子在前,不敢过分托大,却也不肯松口公事,忙道:“旺爷客气了!小人今儿是为公事来的,耽搁不了贵府的功夫,改日定摆酒相请旺爷。”
“公事?” 来旺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茫然,“什么公事要劳烦兄弟们亲自跑一趟?还要拿鸳鸯姑娘?这府里大小事都是我们琏二爷和二奶奶管着,我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见?”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还请李兄弟透个底,到底是谁上的告?我也好赶紧回禀二爷,别误了正事,也别让兄弟们白跑一趟。”
李番役搓了搓手,眼神有些闪躲。他只奉命拿人,底细原也不清,便含糊道:“那上告之人是贵府的仆役,告的是偷盗主家财物。至于有没有别的干系,小的只是奉命行事,也不知底里。”
说着抬头看了眼窗外的日头,日头已过正午,他又补充道:“眼下拘票在身,若是今日拿不到人,回去没法跟府尹大人交代,只怕要误了案子的期限,还望旺爷海涵。”
来旺听了,脸上的笑淡了些。“李兄弟,不是我驳你的面子,实在是鸳鸯姑娘不同寻常,她是老太太生前最贴身的丫鬟,端茶递水、管着老太太的体己匣子,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她忠心?这其中定有误会!若是贸然拿人,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荣府苛待老太太的人,岂不是坏了百年世家的体面?”
李番役听这话,心里也犯了嘀咕。荣府的体面不能不顾,真闹僵了,府尹大人那边也不好交代。
他悄悄跟身边两个同伴对视一眼,三人交换了个 “见好就收” 的眼神,才放缓语气:“既说是误会,宽限一二日也使得。只是那上告的人盯得紧,天天去府衙催,若是诉状搁置不撤,小的们回去也难交差,还望旺爷多体谅。今日多有叨扰,我们就先告辞了。”
来旺忙笑着应下,又让小厮取了几两碎银子塞给李番役,送他们出了府门。
贾琏一直站在廊下,看着来旺把人打发走,眼神凝重。番役宽限只是权宜之计,邢夫人那边不罢手,这事就没完,得赶紧找凤姐想办法。
他转身往凤姐院里去,刚进门,就见平儿已把鸳鸯请了来,三人围坐在炕桌旁,凤姐正搅着帕子,脸色也不好看。
贾琏便把前厅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叹道:“前几年我去跟老太太的体己账上挪银子补开销,被大老爷知道了,这才盯到鸳鸯姑娘身上,连累了你。”
鸳鸯听着,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她跟着贾母多年,大房那点心思早看透了,哪里是迁怒,分明是盯着老太太留下的体己财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闷,抬眼看向贾琏凤姐:“二爷二奶奶不用替我担心,我跟着老太太这些年,没做过半点亏心事。只是这事若不查清,他们定不肯善罢甘休,怕是还要生事端,”
鸳鸯还没说完,贾政和王夫人派人来请,说是大老爷已经知道官府差人上门,叫鸳鸯即刻过去问话。
四人只好一同往王夫人院里来,刚进屋便觉气氛凝重。贾赦坐在左首椅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脸色沉得吓人。
贾政皱着眉坐在右首,邢夫人、王夫人分坐两侧下首,见他们进来,目光齐刷刷落在鸳鸯身上。
贾琏不敢耽搁,忙把刚才前厅番役上门、来旺周旋宽限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话刚落音,邢夫人放下茶盏,发出 “当” 的一声脆响,随即抬着下巴看向鸳鸯:“老祖宗的体己,向来是你贴身收着,锁在哪个柜子、藏在哪个角落,只有你清楚,我和大老爷可是半眼都没见过。如今有人要拿你告官,你倒说说,那些值钱的物件都去了哪里?”
鸳鸯忙道:“二老爷二太太也不曾见过!老祖宗的体己向来是我经管,旁人从不过问,连箱子钥匙都没见过。”
邢夫人冷笑一声,:“见过没见过,空口说也没用,传出去反倒让人说我们荣府办事糊涂。不如从今儿起,把所有箱笼体己都搬出来过一遍数,我们两房人都在这儿做见证,一一登记入册。
往后若再有遗失不全,也难说清是谁的责任。这样既显公平,也免得日后再生闲话,诸位说是不是?”
鸳鸯反驳道:“老祖宗有遗命,我就是箱笼的钥匙,除非宝二爷办婚事,任何人都不得过问。”
邢夫人道:“老祖宗遗命,可没说有人告官如何处置。难道任由官府从国公府拿人?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贾政心里清楚邢夫人是借机发难,可 “过数登记” 确是世家治家的规矩,若不同意反倒显得心虚,只好叹了口气:“罢了,就依大嫂说的办。尽快查清,也免得府里流言四起,坏了家族体面。”
王夫人见状,也只能点头;鸳鸯站在一旁,事已至此,更无反驳的余地,只默默垂手立着。
凤姐当即去请赖大,又让人叫来仓管;鸳鸯则回贾母旧院,叫上一直跟着伺候的琥珀,把邢夫人要查点体己的意思说了。
二人搬来一架梯子,踩上去,从正房的顶柜到厢房的矮柜,将所有存物的柜门从顶到底一一打开。柜门开启时扬起细小的灰尘,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灰尘在光里飞舞。
贾赦等人随后进院查看,只见有的柜子空空如也,邢夫人见状,嘴角撇了撇,没说话;有的柜子里只叠着贾母生前穿过的衣裳、用过的被褥,皆是精细之物。
还有几柜里放着慧绣屏风、珐琅瓶、玉如意等古董玩器,件件都是前朝或当代珍品,价值不可估量。
贾赦凑上前,伸手拿起一个玉如意,翻来覆去摩挲着。贾政则在慧绣屏风前驻足,心想:“这是当年江南织造进献的珍品,老祖宗珍藏了这么多年,年年都要拿出来赏玩。”
众人或凑前细看,或站在一旁议论,神色各异。
末了,鸳鸯走到墙角两个红漆黑檀八宝嵌螺钿箱子前,先挺直腰板,眼神扫过众人,才缓缓开口:“这里面是老太太存的现银,尚有二万两。”
说着上前打开箱子,银锭的光泽在昏暗的屋里格外显眼,她的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老太太临终前亲口嘱咐,这两口箱子连同银两,都是预备给宝二爷办婚事用的。奴婢不敢违命,也绝不会私动分毫。”
邢夫人听了,忽然 “嗤” 地笑出声,眼神先瞟了眼王夫人,
再转向鸳鸯,语气带着刻意的暧昧:“这两口箱子连同银两,还有管箱子的人,自然是宝玉所用。毕竟你跟了老太太这么久,老太太自然要为你安顿,将来也好有个依靠。”
鸳鸯登时红了脸,又气又急,嘴唇动了动,却不知如何反驳。王夫人听这话里透着酸意,还暗含挑拨,气得不知如何作答,半日方说:“大太太不可妄自揣度,老太太断无此命。”
仓管则一直低头缩脖在旁,拿着账簿和毛笔,将查点出的物件一一登记在册,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