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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计除鸳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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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夫人坐在一旁,见贾赦翻完账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悄悄摩挲着袖口的素色绣线,眼神掠过凤姐苍白的脸。
她早听下人嚼舌根,说凤姐管家时“手脚不干净”,如今正好借 “查礼物” 挑错,既讨贾赦欢心,又能打压这个素来风光的媳妇。
遂顺着话头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外头的银钱账,自有爷们儿跟账房细论。我倒记着一桩。后楼上还收着这些年亲眷送的礼物呢。
先前府里办老太太的寿宴、逢年过节的,哪回没收到些好物件?轻的是绸缎古玩,重的有金玉摆件,随便一件拿出来,也值几十、几百两银子,上千两的稀罕物也不是没有。这都多少年了,热闹事一桩接一桩,收的东西只怕早堆满了楼,也该清清底细才是。”
凤姐心里 “咯噔” 一下,紧紧攥住帕子。这是她打小养成的习惯,每逢应付难缠的场面,指尖总要寻点依托才敢定神。
面上却不敢露半分慌乱,忙堆着笑上前半步,声音刻意放软,带着几分恭顺:“太太说的是,这些年府里应酬多,确是收过些礼物。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往来讲究‘礼尚往来’,既有进来的,自然也有出去的。
宫里娘娘赏了东西要谢恩回礼,世交家的红白事要送厚礼,还有逢年过节给长辈、亲友的份子,哪一样都省不得,算下来倒是出多入少。
二位太太若不放心,不如随我去后楼瞧瞧,眼见为实,便知实情了。” 说着便转头对身后的平儿道:“快去叫库上的戴良来,再让他把后楼和缀锦阁的钥匙都取来,别耽误了太太们查验。”
平儿应声而去,众人在荣禧堂又坐了片刻,气氛竟比刚才查账时还沉滞。
贾赦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眼神时不时往账册上瞟;贾政则皱着眉捻着胡须,;邢夫人不说话,目光却总若有似无地落在凤姐身上。
不多时,平儿领着仓库总管戴良赶来,戴良手里捧着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账册的管事,三人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众人遂一同起身,跟着凤姐往后楼去。
戴良快步上前,用钥匙打开厚重的木门,“吱呀” 一声,一股混杂着绸缎味与木头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丫鬟们忙举起烛台往里照,烛火晃得架子的影子乱颤,
往里走,架上、柜里大多是日常用的灯烛香米、各色缎面布匹,还有些没拆封的茶叶、药材,偶有几盒金银锞子,也都是往年宫里赏的,早记在了账上。
只有最里面一个锁着的柜子,打开后露出几件玉如意、珐琅瓶,却多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摆设,边缘还沾着磕碰的痕迹,值不了多少银子。
看过后楼,凤姐又引着众人往大观园的缀锦阁去。戴良打开阁门,里面的东西更显杂乱:堆在墙角的花灯蒙着灰,蒙着布的围屏露出的边角褪了色,船舫上用的木桨裂了缝,还有几匹幔子被虫蛀出了小洞,大多是前几年办宴会、过节时用的旧物。
只有墙角盖着布的两架大屏风还算惹眼,一架是十二扇的缂丝,绣着 “满床笏” 的纹样,另一架是玻璃的,边框镶着银花。
凤姐忙指着说道:“这两样是甄家太太和粤海将军送的,当年老太太特意吩咐留着,说等将来三妹妹、四妹妹出阁,或是宝玉成婚时用,一直没舍得动。”
邢夫人却没听她解释,接过戴良递来的礼单账册,手指点着 “赤金镶玉镯一对” 的条目,又抬头扫过架上的盒子,冷声道:“账上记着甄家送的玉镯,怎么没见着?”
凤姐忙回话:“前两年宫里娘娘寿辰,太太让我挑些贵重物件谢恩,那对玉镯便送进宫了。”
邢夫人却不依不饶,伸手掀开一个描金盒,里面只有几块褪色的锦缎,她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倒是会找理由,好东西都送出去了,剩些破烂充数,这账面上的‘入多’,怕不是哄人的?”
凤姐站在一旁,两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额角悄悄渗出一层薄汗,连辩驳的话都有些说不出口。
贾赦本就不耐烦,见邢夫人翻来覆去查不出实质错处,只在细枝末节上纠缠,道:“罢了罢了!这点破铜烂铁、旧布片子,有什么可看的?查来查去也查不出银子,白费功夫!”
说着便转身往外走,玉扳指撞在门框上,发出 “当” 的一声脆响。众人见状,也只好跟着下楼,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廊下回响,显得格外沉闷。
走到廊下,一阵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飘过,落在邢夫人脚边。她望着贾母院的方向,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失落与埋怨,不大不小,却足够在场的人都听见:
“想当年老太太在时,府里哪回不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过年时库房里的宝贝摆得满当当,如今倒好,查来查去,连几件像样的物件都拿不出来了,
谁能想到,咱们这样的人家,竟能紧缩到这份上?” 话落,没人接话,只有秋风又吹过,一片萧索。
邢夫人回到东边小宅,坐在榻沿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银带钩,心里像堵了团湿棉絮。
账上的亏空还没理出眉目,贾母生前那几个锁得严实的大柜子总在眼前晃,早有下人说匣子里藏着金条和前朝的玉摆件。
傻大姐的娘最善揣摩主子心意,见邢夫人眉头拧成疙瘩,忙踮脚扫了眼四周,见只有两个贴身丫鬟在远处候着,便猫着腰凑到炕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却字字清晰:
“太太您还记得不?前儿晚上我去二奶奶院送浆洗的衣裳,刚到窗根下,就瞅见屋里摆着个朱红描金大箱。
鸳鸯正往里塞东西呢,金镯子晃得人眼晕,银元宝堆得快漫出来了!”
“如今老太太去了,那箱子却没见入账,这可不是明着偷主家东西嘛!依奴才看,该直接扭送官府,治她个重罪,也给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丫鬟婆子提个醒!”
这人本是贾母院里的粗使婆子,养了个傻女儿傻大姐,自己却精得像猴儿。
那年刚走进贾母院,傻大姐娘就凑上来偷偷告诉自己,鸳鸯才告发了贾赦想偷娶她做妾,贾母正在气头上呢。
邢夫人跟王夫人置气时,她也总凑跟前说 “太太才是荣府正经大奶奶,哪轮得到旁人拿主意” 的奉承话。
因此邢夫人平日里也肯多照看她几分。贾母一死,她就哭着求邢夫人把自己调去大房做事,此刻正想借这事在新主子跟前立个功。
邢夫人闻言,心里 “咯噔” 一下,随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鸳鸯不仅跟二房走得近,前几日让安插在账房的心腹查贾母体己账时,她还一口咬定 “只听老太太的,旁人无权查”,让账房当众碰了一鼻子灰。
如今若能定她个 “偷盗” 罪,既能把贾母的体己查出来,还能顺带敲打贾政夫妇,让他们知道大房的厉害,简直是一举两得!
她越想越美,嘴角悄悄勾起一点笑意,当即起身理了理衣襟:“走,我这就去找老爷说!”
贾赦正躺在后厅的榻上,几个姬妾绕在身边捶腿捏肩。想起当年想纳鸳鸯为妾,却被她当众拒绝,还闹到贾母跟前,让自己在亲友面前丢尽脸面,他心里就堵得慌。
一听邢夫人说鸳鸯 “偷了老太太的体己”,他猛地坐起,冷笑道:“好个不知好歹的小蹄子!当年不肯依我,还敢偷老太太的东西,反了她了!”
说着就喊来心腹管家,附耳密言:“拿着这个去长安府衙递状纸,就说是我的意思!让府尹大人赶紧派人来拿人,不可拖延!”管家把银子踹进怀中领命而去。
这边贾琏正拿着账册跟凤姐在屋里发愁,账册摊在桌上,红笔圈出的亏空处触目惊心:“下月初要给家庙子弟和家中管事发利银,账上只剩八千两银子,这窟窿怎么填?”
凤姐也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无奈:“实在不行,只能先把我嫁妆里的那几匹织金缎子当了,先凑过这关再说……”
话还没说完,就见院里的婆子慌慌张张跑进来,跑得满头大汗,连鬓边的簪子都歪了,喘着粗气回话:“二…… 二奶奶,二爷!前厅来了好些差役,说…… 说要拿人!”
贾琏眼神里满是错愕;凤姐先回过神:“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事?府里近来没出什么岔子啊,他要拿谁?”
“是…… 是来拿鸳鸯姐姐的!” 婆子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那些差役说,鸳鸯姐姐偷了老太太的体己财物,还拿着府衙的拘票呢,在前厅等着要带人走!”
夫妻二人心里 “咯噔” 一沉,贾琏忙站起身:“我去瞧瞧!” 一面快步往外走,一面拉住迎上来的小厮,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快去叫来旺,让他带上十两银子,先去前厅跟番役周旋,就说主子们正在议事,稍等片刻。他懂规矩,让他趁机问问是谁递的状纸,跟府衙那边有没有通融的余地!千万别声张,免得闹大了丢了府里的体面!” 小厮连忙点头,拔腿就往外跑。
贾琏三步并作两步赶往前厅,老远便瞥见几个身着青皂衣的番役立在廊下,腰间的铁链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