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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半私约 忽听得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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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理丧之际,荣府上下人如走马灯般往来不绝:或搬抬丧仪物事,或引接吊唁宾客,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贾琏瞧着府内屋宇院落需人看管,怕夜里出岔子,便唤来贾芸,命他带人在外间值班守夜,专司巡逻照看,反复叮嘱 “府里正乱,半点疏忽都不许有”。
这边平儿也忙着分派内宅差事,见小红素来胆大心细、做事妥帖,便命她日夜守在灵前,专管烛火添油、香案整理,务必确保灵前香火不断。
这差事虽琐碎,却是丧仪里的要紧活计。
贾芸与小红早年间便有过传情达意,只是从前一个在府外跑腿当差,一个在怡红院伺候,各有忙碌,难得有独处之机。
如今一个在外间值班巡逻,一个在内宅守灵理事,倒借着夜间人稀的空隙,常能寻到片刻相见的机会,
有时贾芸巡逻到灵堂外,会故意放慢脚步,小红隔着门望见他的身影,两人隔着半丈远互送秋波。
待众人护送贾母灵柩前往铁槛寺时,贾芸与小红都在队伍中,虽隔着人群,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对方身上飘。
贾母在铁槛寺又做了三日安灵道场,前来吊唁的亲友渐渐散去。
偌大的铁槛寺里,只剩贾政、贾琏、宝玉、贾环几位主子,连带着贴身伺候的丫鬟小厮,算下来不过二十余人。
连日操劳下来,众人都累得骨头像散了架,天刚擦黑便各自回房睡了,连守夜的婆子都打不起精神,只在廊下搭了个铺,昏昏欲睡。
夜里,小红独自在灵前添海灯的油,烛火映着她素白的孝衣,更显身影单薄。
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小红心里一惊,刚要开口,那人已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小红姐姐别慌。”
小红见是坠儿,才放下心来。“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坠儿道:“我是来给你捎个信的”。
原来坠儿当年因偷盗虾须镯被晴雯撵走。
她娘并不知女儿偷盗的内情,只觉得女儿在怡红院受了委屈,越想越不服气,便凑了些银子,去求了管事的林之孝家的。
林之孝家的收了好处,又深知王夫人素来不喜晴雯那等 “轻狂张扬” 的丫鬟,便趁一次回话的机会,在王夫人面前轻描淡写提了一嘴,说 “晴雯姑娘撵人时没问清缘由,倒显得咱们府里没规矩”。
王夫人本就厌恶晴雯,又想着凤姐那边人手紧缺,便顺水推舟,把坠儿拨给了凤姐使唤,还特意吩咐 “怡红院的丫鬟名额不必再补了”
如此一来,坠儿竟又重回了荣国府,只是不再归怡红院管,她跟小红一样,都在凤姐院里做事。
“芸二爷怕你担心,特意支开了其他坐更的人,在槛外老槐树下等着呢。”
坠儿说着,指了指灵堂外的方向。
小红听了,忙将海灯里的油添得满满当当,又仔细把灯芯拨亮,才对坠儿道:
“你且在这看着,若有人来问,就说我去后殿取新的灯芯,片刻就回。”
嘱咐完,便撩起孝裙,轻手轻脚地闪身出门。
自那日起,在男丁守灵的这三个月里,贾芸与小红便夜夜私约。
有时在寺外的墙边携手,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贾芸会掏出从山下买来的糖糕,看着小红小口吃完。
有时在廊下低语,小红会跟贾芸说灵前的琐事,贾芸则讲些外面的见闻。
有时在门后互通款曲,贾芸会把自己攒下的碎银子塞给小红,让她收着。
夜里的风裹着佛堂的香火味,却吹不散两人心里的情意,一来二去,竟悄悄定下了终身。
“如今老太太去了,荣府里的事一日乱过一日,”
一次私约时,贾芸攥着小红的手,声音里满是担忧,
“前几日我听琏二爷跟账房的人吵架,说府里连过年给各家管事打礼的银子都凑不齐了,往后咱们若总困在这宅院里,不知要跟着遭什么罪。”
小红点点头,指尖攥得更紧:
“我也瞧着不对劲,昨儿坠儿还跟我说,荣府东院的库房少了两匹绸缎,管事的竟说‘是老鼠咬了’,连查都不查。这府里怕是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两人望着远处铁槛寺的佛灯,心里都打定了主意:定要寻个机会,跳出这深宅藩篱,寻一处安稳地方,过自己的小日子。
贾母葬礼既毕,荣府上下人都像被抽去了力气,脸上都是倦意。待府中洒扫停当、灵堂撤去,贾赦夫妇却先按捺不住,起了清点家底的念头。
一则是怕公中银钱被挪用,二则也想摸清底细,好为自己谋些私利。
这日清早,天刚亮透,贾赦便携邢夫人往贾政院里来。
见了贾政夫妇,贾赦摩挲着袖中那枚半旧的羊脂玉扳指,眼神扫过屋中陈设,慢悠悠开口,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如今老祖宗的事已了,府里官中账目也该清清了。往后孩子们嫁娶、府里用度,总不能糊涂着来,免得日后亲兄弟间倒生了嫌隙,反倒伤了体面。”
贾政闻言,眉头先微微蹙起,瞟了一眼王夫人,见她面上并无表情。
他素来重礼法,觉得 “清账” 该先召集族人议事,不该如此仓促,但转念一想 “长兄为父” 的规矩,又瞧着贾赦神色笃定,终究还是躬身应道:“无不谨遵兄长之命。”
王夫人见贾政发话,命彩云:“去请琏二爷、二奶奶,再把赖大、周瑞、吴新登这几个管事的都叫过来,就说老爷们要查核官中账目。”
不多时,贾琏便同着凤姐来了。
凤姐穿着一身素色半旧袄裙,鬓边只簪了支银质素钗,脸色仍带着病后的蜡黄,袖口露出的月白绢帕上,还沾着些浅褐色的药渍。
她本还卧病,听闻要查账,强撑着起身,被贾琏扶着进门时,脚步都有些发虚,勉强对着众人福了福身,便低眉立在一旁。
稍后,赖大带着管庄户租子的周瑞、银库房总领吴新登,还有账房的几个老夫子,也都匆匆赶来,一个个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众人见礼毕,一同往荣禧堂去。
贾赦、贾政分坐上首左右的太师椅,邢夫人、王夫人则在东西两侧的椅子上落座。
王夫人瞧着凤姐虚弱,特意命丫鬟搬来一张铺了棉垫的杌子,让贾琏、凤姐在堂下左侧坐下。
赖大带着周瑞、吴新登等管事立在堂下右侧,其余账房先生和小仆役,都在槛外候命。
丫鬟们奉完茶,贾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堂下。
贾政问道:“如今官中还有多少银钱?琏儿,你先说说。”
贾琏忙从袖中掏出折得整齐的账页,指尖沾了点唾沫,快速翻过两页。那账页边角都磨得起了毛,显然是他连日来反复核对过的。
他声音略有些发紧,却条理清晰:“启禀老爷、太太,现有年底十二个庄子交来的租子八千两。其中东南的三个庄子遭了秋涝,稻子淹了一半,少缴了五百两,已记在欠账上,年前再催缴;又有老爷您和太太的俸禄年例,共四千两;年底收各处商铺的租银、还有给府里供货的店家结的尾款,杂项银钱三千两。这三项都已入了账房,共一万五千两,可供明年家中日常开支。”
他顿了顿,又翻了一页:“此外,公中原有封存现银五万两,是早年老太太吩咐预备的,专用于日后族中红白嫁娶。这次老太太的葬礼,用去了二万两,尚余三万两。其中三妹妹、四妹妹出阁,还有兰儿将来成婚,各定了一万两,都单独封存着;还有近日亲朋送的丧仪随礼,拢共得现银五千两,太太说暂存着,留待环弟娶亲时用。算下来,现存的封存现银,共三万五千两。两项加起来,总共有五万两现银。账本都随身带来了,请老爷、太太过目。”
话落,赖大忙示意账房先生把厚厚的账册呈上去。贾赦伸手接过来,手指先在 “公中封存现银五万两” 那一页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墨迹,又快速翻到 “庄子租子八千两” 处。他前几日听贾珍说,宁府今年十二个庄子收了五千两租子,还以为是开玩笑。荣府的庄子比宁府多两个,地力也更肥沃,收了八千两,难道是跟贾珍串通了不成?
他把账册往桌上 “啪” 地一放,斜睨了赖大一眼,:“账面上瞧着清楚,可这里头的虚实,还得问问管事的。
又指着某处账目沉声道:
“赖大,你说说,那三个庄子的租子,当真只收了这么点?”
赖大心里一咯噔,忙躬身回话:“回大老爷的话,那三个庄子确实遭了灾,小的已让人去查验过,还带回了受灾的文书记录……”
话没说完,就被贾赦冷冷打断:“文书?文书能当银子花吗?我看不是灾荒重,是有些人手脚不干净,把租子揣进了自己腰包!”
一句话,让堂下的管事们都变了脸色,荣禧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下来,连掉根针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