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三劫续红楼》金风细细读红楼

2、风光大葬 送殡当日，

　　贾母躺在暖阁的拔步床上，锦被裹着日渐消瘦的身子，连日来精神如风中残烛，大多时候都昏昏沉沉，连睁眼的力气都少。

　　到了晚上，天色渐渐压暗，廊下的丫鬟刚掌上羊角灯，暖阁里蒙着一层昏黄的光。

　　贾母却忽然睁开眼，声音虽轻，却透着一丝少见的清亮：“鸳鸯，叫他们都过来吧，我有话说。”

　　鸳鸯心里 “咯噔” 一下，忙用帕子按了按发红的眼圈，转身快步守在外间厅内，把贾政、贾琏他们一一唤进来。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贾赦夫妇、贾政夫妇、贾琏夫妇、李纨，还有宝玉、贾环、贾琮，三春、黛玉，连奶妈抱着的巧姐、埋首读书的贾兰都来了，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众人望着床榻上的贾母。往日她病着时，眼尾总耷拉着，此刻却睁得清明，手也不像前几日那样无力地搭着，竟能轻轻抬起来 。

　　谁都明白这是回光返照，一时之间，屋里静得只剩呼吸声，好些人的眼圈先红了，李纨悄悄把贾兰往身边拉了拉，□□把巧姐抱紧，怕惊扰了贾母。

　　贾母先看向贾赦、贾政，伸着胳膊让他们近身。贾赦往前凑了凑，贾母的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指尖还碰了碰他腕上那串常盘的蜜蜡串子。

　　“我去后，”

　　她喘了口气，声音慢却字字清晰，

　　“你们弟兄不可分家。记住你父亲当年教的，兄友弟恭才能保得住家业，切莫为了些银钱地亩，伤了手足情分。”

　　贾赦喉结动了动，只点头道：“儿子记着了。”

　　贾政也红着眼，连声应 “是”。

　　接着她又叫邢夫人、王夫人上前，目光扫过二人，最后落在王夫人身上：

　　“你们是府里的主母，往后把家当好，别叫底下人乱了规矩。李纨带着兰哥儿不容易，三个丫头都是好的、环儿、琮儿也还小，多照看些，别叫他们受了委屈。”

　　邢夫人忙点头应 “是”，王夫人早已落下泪来，攥着贾母的手，哽咽着说 “老祖宗放心”。

　　目光再转到贾琏、凤姐身上时，贾母的眼神沉了沉。

　　凤姐本就熬得脱了形，眼下青黑一片，此刻见贾母看过来，眼泪先滚了下来。

　　贾琏站在一旁，脸上尽是悲戚。

　　“凤丫头，”

　　贾母先对着凤姐叹道，

　　“你这孩子，太要强，家里大小事都扛着，往后少生些气，多将养身子才要紧。”

　　又转头看向贾琏，“琏儿，她是你媳妇，替你管家、撑场面，不容易。就算往日有什么不合，往后也多让着些，别总叫她寒心。你们和睦，大家才有安稳日子过。”

　　贾琏垂着眼点了点头；凤姐却听得泪如雨下，攥着衣角，连声道 “老祖宗放心”。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宝玉、黛玉身上，声音瞬间软了下来：

　　“你们两个过来。”

　　宝玉忙和黛玉上前，贾母伸出手，一手攥住一个，睁着眼细细看着他们。

　　看宝玉额前的碎发，看黛玉微蹙的眉尖，那眼神，像是要把两人的模样刻在心里。

　　“你们两个冤家，最叫我记挂，”

　　她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捏了捏二人的手，

　　“往后别再为些小事拌嘴，好好的，别叫我在底下也不安心。”

　　宝玉早已泣不成声，只攥着贾母的手点头；黛玉也哭到说不出话来，衣襟全湿了。

　　末了，贾母又看向凤姐和鸳鸯，声音弱了些，却依旧清楚：

　　“我那东厢房里，两个大柜子，还有后楼上收着的那些东西，是给两个玉儿一娶一嫁预备的。钥匙在你们两个手里，好生收着，旁人不许动一分一毫。”

　　凤姐和鸳鸯都跪了下来，哭着应 “老祖宗放心，奴婢 / 媳妇定当守好”。

　　话说完，贾母像是松了口气，握着宝玉、黛玉的手慢慢松开，眼睛轻轻合了上，嘴角还带着点浅浅的笑意。

　　暖阁里的灯芯 “噼啪” 响了一声，她的气息渐渐弱了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彼时冬至子时还未到，荣国府的哭声却冲破了夜空，震天动地。

　　奶妈怀里的巧姐被这哭声吓着了，小手攥着奶妈的衣襟，瘪着小嘴哇哇大哭起来。

　　贾珍与尤氏正睡梦中，忽听得院外传来四声闷沉的丧板响，二人猛地惊醒，又听见荣国府方向传来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声。

　　不用问，便知是贾母宾天了。

　　尤氏急忙起身穿衣，梳洗一番，便带着丫鬟往荣府赶。

　　刚进荣府大门，就见下人们往来穿梭，或搬物事，或传消息，满宅都透着忙乱。

　　她目光扫过人群，却没看见平日里总冲在前面的凤姐，心里正犯嘀咕，一个小丫鬟快步迎上来回话：“大奶奶，我们二奶奶方才晕了过去，已经抬回院里卧床休息了。”

　　尤氏一听，当即转道往贾琏院里去。

　　掀帘进屋，就见凤姐仰面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层薄被，脸色蜡黄得像褪了色的宣纸，双目红肿不堪，眼下的乌青更是重得遮不住。

　　凤姐听见动静，勉力睁开眼，见是尤氏，想撑着榻沿扎挣起身，胳膊却软得使不上力，刚抬到一半就晃了晃，又重重跌回枕上，胸口还轻轻喘了两声。

　　尤氏见状，心里一阵酸楚，快步走到床沿坐下，强挤出点笑意劝道：“你且安心躺着将养，老祖宗的后事有我在呢，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我办差事，必定不如你不成？”

　　凤姐闻言，眼眶又红了，只伸出手紧紧攥着尤氏的手，指节都泛了白，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一旁的平儿也红着眼圈，对尤氏道：“大奶奶快别这么说，咱们府里哪次遇上大操大办的事，不是靠大奶奶您帮着打理？我们奶奶心里只有感激的份，哪敢有别的念头。只是总让大奶奶您受累，有时还得受些委屈，实在叫人过意不去。”

　　尤氏拍了拍凤姐的手，对平儿叹道：“一家人哪说两家话。当年蓉哥媳妇走得早，我也如你此刻这般，全靠你们奶奶帮衬，才能把后事办妥当。如今不过是我略尽些力，算得了什么。”

　　说着想起正事，话锋一转问道：“老祖宗这事既然出来了，治丧用的一应物事，你们先前可都预备下了？”

　　平儿忙应声：“大奶奶放心，我们奶奶早料到有这么一天，前几年就慢慢预备着了，从棺木、寿衣到祭祀的物件，一样都不缺，都齐全着呢。”

　　说罢便起身，引着尤氏往外间走，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名册，指着上面的条目一一说明，又亲自带着尤氏去开了后院楼的库房，里面的物事码得整整齐齐，件件都贴着标签，平儿逐一指给尤氏看，生怕漏了什么。。。

　　寒露凝霜，京城夜静。

　　荣府灯如白昼，上下忙于殡殓之事。

　　尤氏曾主持贾敬丧仪，诸般流程烂熟于心，见凤姐早备下的上好黑檀寿木，当即命人小心抬至正堂，又调度丫鬟婆子取来寿衣，请妥帖人细致为贾母穿戴规整，动作利落，片刻间便完成殡殓。

　　随后，尤氏传谕贾氏子孙褪去常服，换上素白孝麻。贾赦、贾政携贾琏、宝玉等男丁，邢夫人、王夫人领李纨、尤氏及三春、黛玉等女眷，皆披麻戴孝跪于棺前俯伏大哭。贾赦悲恸难抑，额头抵着青砖稽颡泣血，一声声 “母亲” 喊至嘶哑，直哭到天光大亮，喉咙再也发不出声，才被下人半扶半劝着起身。

　　安顿好内眷哭奠，尤氏转身调度外务：先将府中执事人役按 “引灵、司香、传报、迎客” 诸般职责一一分派，每人手持明差事的木牌，各守其位；又命人将预先备好的幡杠、铭旌、魂轿等物抬至院中，一一陈设整齐；同时遣十数名干练小厮，分赴各方亲友府邸报丧，务必将消息及时传至。

　　是日，荣府内外白幡高悬，丧仪焜耀，宾客如云。

　　正堂之内，贾母灵柩停放中央，贾氏族人轮班在灵前哭奠，哀声不绝。贾赦、贾政夫妇守于灵左，贾珍夫妇、贾琏侍立灵右，宝玉、黛玉并三春、湘云、宝琴跪于灵前蒲团，李纨携贾兰、赵姨娘带贾环亦在列，日夜轮值无稍歇。四王八公及南安、北静等世交公侯，或亲登府吊唁，或遣诰命夫人前来，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仆从持帖通报之声此起彼伏。

　　尤氏早命账房备下两本账簿，一本登记礼金、奠仪数目及亲友名讳，一本记录库房物事出入，由两名资深账房分头掌管，每一笔皆核对无误，分毫不乱。库房内外，丫鬟婆子按单取物、登记交割，井然有序；府中仆役各守岗位，传茶、引客、洒扫，无有懈怠。

　　贾政强压悲恸，身着孝服立于府门内迎接宾客，寒暄时声音微颤，却始终保世家主君体面；贾赦悲伤难禁，不时扶棺捶胸顿足，痛哭失声；贾琏往来内外，一会指挥小厮搬运祭品，一会与账房核对账目，忙得脚不沾地。邢夫人、王夫人则领尤氏、李纨等媳妇，在偏厅按例款待女眷，奉茶递点间满是哀戚。平儿、鸳鸯及诸位管家娘子穿梭灵堂与偏厅，张罗茶水、调度人手，事事周全。

　　灵堂之外，尤氏请来的和尚、尼姑、道士已搭起法坛，念经、打醮之声日夜不绝，木鱼声、经咒声与灵堂哭声交织，满府浸在悲戚之中。待供奠举哀毕，吊唁亲友渐次散去，只留贾氏族人及府中仆役，分头处理迎宾送客收尾事宜。贾珍、贾蓉父子每日从宁府赶来荣府穿孝帮衬，待入夜宾客散尽、诸事妥帖，才踏着夜色返回。

　　日升月落间，发引之日渐近。贾政亲自乘车，携阴阳司吏前往铁槛寺，仔细踏看寄灵之所，从灵柩停放位置到周边祭台布置，一一与寺中僧人商议定夺。

　　伴宿之夕，荣府内搭起戏台，两班小戏与耍百戏的艺人轮番表演，以陪亲友堂客，纵有热闹，却无人有心观赏。凤姐仍卧内室调养，未能起身；贾赦因连日恸哭哑了嗓子，身体不适，亦留家休养，一应张罗款待、天明送殡的车辆人马安排，全凭尤氏一人周全承应。

　　送殡当日，天刚破晓，宝玉一身素服，手捧引魂幡摔丧驾灵，率众人缓缓出城。沿途亲友早已搭起彩棚，设席张筵、和音奏乐，行路祭之礼。宝玉连日累到不觉哀伤，此刻默然望着远处依旧的田野、村庄，心中一片空茫。

　　一行人抵铁槛寺后，将贾母灵柩暂厝内殿偏室，钦天监已择定吉日，待日后再行入葬。贾珍、贾蓉率宁府家人仆妇送至寺中，待灵柩安置妥当，才于晚间返程。

　　寺外，贾政留客堂款待亲友，有留下吃斋的，有辞行离去的，一一谢过乏，从公侯伯子男到远房宗亲，直至未末时分才尽数散去。寺内堂客由尤氏张罗接待，从显官诰命依次送别，至晌午大错时方告结束，仅留几位至近亲戚，待三日安灵道场毕再走。此后，贾政、贾琏、宝玉、贾环等人仍留寺守灵，待百日之后，再扶柩回籍，了却贾母归乡之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