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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贾母卧病 贾菱一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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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霜浓,庭前梧桐叶被夜露浸得发沉,风一吹便簌簌飘零,转眼就到立冬。
贾母自八十大寿后便觉精神不济,中秋夜又强撑着在凸碧堂听箫赏月至半夜,寒气顺着盖毯的缝往里钻,回来便渐觉身软乏力,竟至卧病在床。
合家上下都揪着心,生怕老祖宗这病熬不过冬。
贾政夫妇昼夜守在暖阁内,王夫人亲自把药碗递过去,贾政用汤匙舀起来吹到温凉才送到贾母口边。
李纨探春等人则坐在外间,听着里屋贾母的咳嗽声,小声说话。
“昨日南安太妃遣人送来了上用的貂皮褥子”
“姨妈也亲自过来了,坐在床前陪老太太说些外头的新鲜事”
“前日还能就着小碟酱菜吃半碗饭呢,今儿却只肯喝碧粳米粥。”
。。。
那粥是凤姐亲自盯着小厨房熬的,添了一丁点儿冰糖,熬得米粒都化在汤里。
贾母吃两口就摇头,说心口发堵,贾政忙用帕子接住她嘴角沾的粥渍,指尖微颤。
她轻轻摆摆手。贾政叹了口气,把碗交给鸳鸯,带着王夫人退了出去。
贾政夫妇去了东耳房休息,宝玉黛玉轻手轻脚走进暖阁。
黛玉坐在床沿,握着贾母枯瘦的手,见贾母咳嗽便忙递帕子轻轻擦拭。
宝玉则半蹲坐在脚踏上,捡着贾母爱听的故事说起来,助她消食。说园子里的蜡梅要开了,过几日便折来插瓶,说得眉飞色舞,眼角却悄悄瞟着贾母的脸色。
晚间,贾赦来请安,站在床前细问两句,待贾母含糊应了,又嘱咐丫鬟仔细照看,才慢慢退出去。
尤氏常趁着忙完宁府的事过来搭手,有时帮凤姐分派杂务。贾珍作为族长,也记挂着贾母的病,隔日便过来问安。他见凤姐操劳得连饭都顾不上吃,便让贾菖、贾菱来荣府帮忙,还特意叮嘱:“去了那边听二奶奶的吩咐,缺了什么直接回宁府取,别耽误老祖宗的病情。”
王太医每日辰时准时过来,诊脉前必先净手,坐在铺着棉垫的小杌子上,手指轻轻搭在贾母腕上,闭着眼听半晌,才缓缓睁开眼。
贾政夫妇把他请入厢房奉茶,王太医说:“老封君无甚别症,就是秋凉侵了体,加上年高经不起劳累,这几副驱寒保养的药喝下去,再好好静养些时日,必能好转。”
说着递过方子,贾政接过一看,党参、当归、黄芪都是温和的补气药材,只是党参的用量比上次多了半钱。
王太医特意叮嘱:“老封君气血亏得厉害,这点子参得慢慢补,急不得。”
贾政连连点头,忙把方子交给凤姐,再三嘱咐道 “务必让外头按方子抓,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府里丫鬟婆子们忙前忙后,煎药的守在药炉旁不敢离步,传信的拿着帖子一路小跑,连廊下的灯笼都比往日挂得早,昏黄的光把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青砖地上。
又是一日午后,日头斜斜挂在檐角,洒下些微暖光。
宝玉黛玉相携来看贾母,轻轻掀帘进来便见帐子半掩,老太太午睡尚未醒,凤姐坐在床沿半闭着眼睛,鸳鸯则守在脚踏边,手里绣着鞋底。
宝玉见状,便让黛玉跟着凤姐鸳鸯去暖阁外间歇息说话儿,自己则搬了张小杌子坐在床前,指尖轻轻碰了碰贾母露在被外的手,见还算温热,才悄悄松了口气。
三人刚在外间的榻上坐定,正细说着 “今日该给老太太熬些山药莲子粥”“夜里炭火得再加一盆”,就听丫鬟通报 “宝姑娘来了”。
宝钗掀帘进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说是薛姨妈炖的冰糖雪梨,想着给贾母醒盹时吃。
几人正说着,恰有婆子送了一包参茸来,说是按方子采买的,特意送来给鸳鸯收着。
鸳鸯心细,忙命小丫鬟取来银剪,小心翼翼剪开纸包,另取来木盒装着。
刚露出里面的参段,凤姐眼尖,伸手捏起一根 —— 那参看着倒粗壮,可她指尖摩挲着参体纹路,总觉不对,便递到宝钗黛玉面前:“你们瞧瞧,这参跟我往日用的,是不是差着点意思?”
黛玉接过细看,又想起王夫人前阵子送她补身子的参,摇了摇头:“确实不一样,舅母送我的参,断面是浅黄的,这个看着倒偏暗些。”
宝钗接过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才笑着道:“难怪你们瞧不出来,这是外头药铺最寻常的‘接须参’,把短参截成两段,中间用胶黏上芦须,看着倒像整支的好参,咱们府里平日用的都是上选的,自然少见。”
凤姐把参放回纸包,指尖捏着包角,拧着眉毛没说话 —— 她恨不得立刻把贾菖贾菱两个叫来,重重发落。可又想到采买的事牵扯荣宁两府,怕贸然处置负了贾珍的一番好意。
宝钗瞧出她的顾虑,便轻声道:“凤姐姐别愁,我让蝌儿去参行挑些好的,傍晚就能送来,先别耽误了老太太用药。” 说着便打发丫鬟去给薛蝌传话,凤姐这才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到了晚上,尤氏吃过饭便过来了。凤姐还守在灯下,一见尤氏便拉着她去了东边耳房。
凤姐把那包参拿出来,细细说了白天查验的缘故,尤氏一听,脸顿时憋得通红,攥着纸包的手都紧了:“这也太胆大了!老祖宗的药也敢这么糊弄!” 说着便揣着参急匆匆回了宁府,一进门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贾珍。
贾珍正坐在厅上吩咐人准备祭祖的事,听了这话 “啪” 地拍在桌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两个无法无天的混帐东西!眼里还有没有家法!” 当即命小厮去唤贾菖贾菱。
这边贾珍动了怒,那边早有小厮当起了耳报神,一溜烟跑到贾菖贾菱家报信。二人的母亲闻讯,慌得连鞋都没穿好,跌跌撞撞赶到宁府,一进书房就跪在贾珍面前,连连磕头:“大爷开恩!都是这两个孽障不懂事,求您看在他们多年辛苦的份上,饶了这一回吧!” 一边磕一边哭,又忙着打发人去托府里有头脸的嬷嬷们说情,闹得满府都知道了。
谁料这其中还有段隐情,早先贾菖贾菱领了方子和凤姐的牌子去荣国府账房领银子,一斤参该付二百两,账房却只给了一百两,说剩下的须得先垫上,等查验了药材再补。
贾菖当时就苦着脸跟贾菱抱怨:“咱们手上已经压了好几张白条,这回又添一百两,哪里垫得起?”
贾菱也憋着火:“最恨这种临时摊派的,跟账房掰扯,他们还推三阻四,弄不好又得咱们自掏腰包,真是晦气!”
后来二人拿着白条和贾珍的牌子去宁国府账房领钱,那管事的一见是荣府的条子,先皱着眉抱怨:“这荣府也忒省事,东蹭西蹭的,几年下来不知沾了多少便宜!这个月忙着预备祭祖,用度早耗尽了,今早刚从当铺挪来的五百两也花光了,实在没银子。”
菖菱二人好说歹说,又悄悄给管事塞了个五两的银锭,管事才不情不愿地东挪西凑,又拨了一百两。
这兄弟俩一向管着采买药材茶叶的事,平日里少不了捞些油水,胆子也越来越大。
看着手里的二百两银子,贾菖便动了歪心思,拉着贾菱嘀咕:“不如咱们少送些钱去药铺,省下来的钱先补了自己的亏空,药铺那边,找些寻常货应付过去就是了。”
贾菱一开始还犹豫,可架不住贾菖劝,最后竟真的只送了一百五十两去药铺,把剩下的五十两平分了。药铺得了钱,自然只敢送些市面上的常见参来。
贾珍听了二人的供词,怒得额角青筋直跳,当即命小厮把二人按在廊下,各打了二十板。
板子声 “啪啪” 响着,传到外院,尤氏隔着窗纸听着,皱着眉对丫鬟说:“也是他们自己糊涂,老祖宗的药也敢动心思,这顿打不冤。”
打完了,贾珍又冷着脸道:“把这两个东西赶出去,往后再不许进府当差!” 随即另派了两个稳妥的子弟接管采买药材茶叶的事。
可这事没过去多久,下人们就私下里议论开了,有那嘴碎的婆子凑在一处,压低声音道:“赶走了两个吃饱的,又来两个饿死鬼,这采买的差事,哪里禁得住这么贪?”
这话传得悄没声,却像根细针,轻轻刺破贾府看似体面的表皮,露出底下早已溃烂的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