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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蒋苹的老底(三) 柳泛见奥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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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里的店员纷纷侧目,都很好奇这两个人在说什么说得这么激动。
阳光从外面的玻璃窗细细碎碎地撒进来,微风把店里的绿植托起来,轻轻摇曳。
这个小空间里岁月静好,而空间之外,有土地有海洋,有森林有沙漠,有另一边的另一边,另一种可能的另一种可能。
柳泛叹了一口气,站在原地不动弹。
在这一刻,他终于感觉到了那种无力。
全世界大门巧合之下向他敞开,而他不能迈出那一步。
“你说巧不巧?”奥斯卡看着他,无比诚恳地说,“有那么多比赛,你偏偏选择IMT,有那么多人你偏偏替到一个女孩,有这么多老师,你偏偏选择我。而我刚好是这么个性格,翻山越岭地找到你。”
“跟我走吧。这是命运的指引,这是上帝的安排。”奥斯卡两手一摊。
柳泛倔强地捏着咖啡杯,垂着眼睛,缓慢地摇了摇头。
奥斯卡不满地“啧”了一声,轻了轻嗓子:“真是……算了。我给你点儿时间考虑。刚好我也要去张蓝那里一趟。”
然后他走回椅子边拿起自己的外套披上,从柳泛身边走过去:“听着,我还会回来找你的。”
说完他把名片插进他的衣服口袋里,推开玻璃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泛像一只呆头鹅,半晌才回过神来。
奥斯卡走了之后,店里的店员开始叽叽喳喳的议论起刚才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我的天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外国人!”
“我也是我也是!我靠,青坪不会真的要好起来了吧。现在都这么国际化了吗?”
“啧啧啧啧。小青坪现在真的要发达了……”
柳泛把手往兜里一揣,往咖啡店里看了一眼,几个店员和客人毫不尴尬地打量着他,一个大叔好奇地朝柳泛一仰头问:“嘿!小伙子,你们刚才聊啥呢?”
“没什么。”柳泛说,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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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条街的对面还有一家店,卖的是茶叶。
二层的阁楼有一扇窗对着咖啡店的橱窗。
蒋苹坐在那里看很久了。
言太太那边这几天本来还打电话来,一直到奥斯卡来到青坪,她才终于死心一般不再连环call。
想把手伸到美国去左右一个西班牙人的意志实在是一件不现实的事。
她只好安慰自己,算了算了,出国跟坐牢也没什么区别。只要能消失就好。
蒋苹于是得到了几天的清静。
二楼落地窗十分清晰,这两个人从一开始的礼貌对谈到后来的对指骂街全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奥斯卡是他的大学同学,他对这个人所有的一切都明明白白。
让柳泛替一个女生去考试,报奥斯卡的赛道,这都是他计划好的。一切顺顺利利地推进,没有出现任何岔子,当然也没人怀疑他。
奥斯卡跟他是兄弟,言太太和柳泛跟他也不熟。
蒋苹目送着奥斯卡打了一辆车回了市区,柳泛也插着口袋往学校里走,附近没别人,他把单买了,披上大衣下了楼,往回走。
他忍不住开始观望附近的景象。
从他第一次到青坪到现在,这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开始这里还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偏僻的灰色地带,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焕然一新。
商场建了起来,客流量很大,每天都人来人往。有一些网红店打扮得十分精致,吸引了很多来出片的人。破败的长街巷蛰伏在旁边,在白天也看起来和善了不少,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爬山虎静悄悄的攀在墙上。
世纪KTV更是不负众望,成为了这里的地标之一。一入夜,西装革履,绫罗绸缎,灯红酒绿。
蒋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这里的改变是这么的大。他从来都事事不上心。
直到有一天,他终于被迫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改变。这一些看似慢慢变好,欣欣向荣的事物吞噬了一个被他上心的人,从此成为了他一辈子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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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
“你家都破产了,你还这么开心?”坐在车窗边的人无可奈何的扭头。
“怎么不能开心了?破产了是破产了,以后没钱花了而已,又不是现在没钱花。”蒋苹吊儿郎当地说。
“心态不一般。”那人感叹。
出租车很快就到了,两人打开车门,把自己的箱子从后备箱里挖出来。
蒋苹一看到这个学校大门眼睛都看直了。简直就像密室逃脱的门口一样,一个大学不说气派吧,怎么能破成这样?
“过来搭把手。看什么呢。”
蒋苹赶紧走过去帮他把东西搬下来。
“你真的要在这里当老师?”
“嗯。”那人平静地说。
“你就这么不想惹别人?”蒋苹说。
那人沉默了一阵子,终于又回答道:“嗯。”
“你除了嗯,还能说点别的吗?”蒋苹不耐烦。
那人不说话,回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那我怎么办啊?我去和他硬碰硬的话以后也不会好过的。能躲一时是一时。”
“那难道遇到一些个烂人权贵就跑啊?”蒋苹说,“这跟乌龟有什么区别?”
“别骂了行不行?再说这里有什么不好?”他仰起头,一脸天真和知足。
蒋苹一看这全是苔藓斑驳的大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烂得跟蜂巢一样的歪歪曲曲的巷子,一大片长满了荒草的空地……
“这哪里好?我问你,这能给你什么?幸福感?满足感?成就感?”蒋苹夺命连环问。
“安全感。”他想也不想地回答。
说完他就推着箱子进去了,他当时一定在想,就躲在这里静静悄悄地过自己的小日子,过一辈子。
真的是天真得没边了。
蒋苹赶紧跟了上去,一路上受到不少人好奇而不友善的眼光,他都一一回敬了回去。
他们俩被分配到了办公室老旧得不行,推开门,门都嘎吱嘎吱响。
“安全感!服了你了。大城市你不去,在这犄角旮旯找安全感。害得我也在这里跟你一起受罪。”蒋苹一边布置办公室一边抱怨,这办公室破得跟上个世纪的一样,书都发黄。蜘蛛一家在这里不知道进化到第几代了。
沈宁城擦擦玻璃,对他说:“你为什么也要来?我又没叫你来。”
蒋苹一下子噎住。
“……哼。破产了啊。没办法,虎落平阳。”
“我这是没办法的选择,你完全可以去别的地方发展的。”沈宁城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下,一直在很认真地擦窗户。
“去哪里?”
“嗯……随你啊,去其他城市,或者就在这里的市区有很多行业可以做,和你的专业很吻合。”
“不要。”蒋苹摇摇头,“你躲在这里,搞得我也很怕。我干脆和你一起在这里干好了。”
“你又没得罪人。”沈宁城严肃地扭头看着他说,“不应该和我在这里浪费生命。”
“那我们不是……”蒋苹卡壳了一下说,“兄弟吗?”
“你没必要为个兄弟赌上一辈子。不值。”沈宁城说得很平静。
“什么叫赌上一辈子?我就乐意在这里不行吗?我就不喜欢跟精英人士打交道。就喜欢和你打交道。人生苦短找一个喜欢打交道的人过一辈子才叫真的值。”蒋苹毫不犹豫地说。
“那你不赚钱,不买房子,不结婚,不养小孩?”沈宁城问。
“那你呢?你不用赚钱,不用买房子,不用结婚,不用养小孩?”蒋苹反呛他。
“我不用。我比你强,我又没有父母,没人会催我。”沈宁城笑着说。
“那我也不用。”蒋苹说。
“拿人生大事来跟我赌。”沈宁城说。
“我的人生大事,我想怎么赌就怎么赌。”蒋苹说。
沈宁城看了他一会儿:“你简直像个小孩。”
“我的天。你才像个小孩。”蒋苹不服。
……
他们后来就都成了老师。
蒋苹心思从不在教学上。
他总是静静地坐在这件老破办公室的沙发上,拿着教案翻翻看看,余光瞥着在办公桌上写写画画的沈宁城。日子过的其实还算好。
但渐渐地,他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单薄,神色越来越疲惫,无数的秘密压垮了他的腰。
而他们只是朋友。即使是很好的朋友,也依然只是朋友。
他几次想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沈宁城却总是垂着眼睛缄口不言,神色倦怠,仿佛在多问就是越了界。
他神色凝重地打电话,和几个五大三粗本来应该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关起门来说话,出入于长街巷里面“家访”,直到后来上了一个富太太的豪车。
沈宁城从来不和他透露任何东西。
沈宁城表面上看起来安于现状,但只要一有机会,他的内心非常渴望向上走。蒋苹很了解。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这一刻,来得这么的快,这么凶猛。还没有准备好,就一下子被打懵。
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路过门口,蒋苹还是抬头去看世纪KTV,保安衣着精致,挂着一个耳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门很深。
庞大的阴影之下,显得他无比无比的渺小。
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解决的吗?非要以身饲虎吗?
蒋苹点了一根烟,夹在两指之间,任凭烟雾缭绕,犹如一条绳索缠在手腕上,眉头如常紧锁,内心挣扎落寞。
你还在这里吗?刚才看见没有?
这是你的学生。
这就是你的学生。
这是你最喜欢的那个学生,的确有些像你。像你以前那样。
跟你一样犟。
你说,我算不算很聪明?在这里一天言家那个女人还要找他麻烦一天,那我就送他走。让奥斯卡带他走。
我很聪明吧?比你聪明多了。
所以不论遇到什么事,你不应该自己想办法,你应该让我来想办法。我总会比你有办法的。
沈宁城,你怎么可以去做那样的事情?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那种事情给不了你安全感,只会把你拖入更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回来吧。
你回来吧。只要你会回来,我不会相信别人说的任何事。我们可以跑,可以逃,可以一起想很多的解决之道,可以去西大去奥斯卡那里,即使去当清洁工去当洗碗工。
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低声下气地躲起来,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