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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庄大仙子下凡 仙子下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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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十三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或者干脆就是黄历上写着“忌出行”,而且还是大凶的那种。
眼看那碗口大的马蹄就要劈头盖脸地踩下来,他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我命休矣”四个大字金光闪闪。他本能地闭上眼睛,双手胡乱挥舞,试图挡住那根本不可能挡住的冲击。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反而听到一声清越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轻叱:
“住手!”
与此同时,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卷住他的腰,将他像提小鸡一样从泥地里猛地拽起,向后掠去。马蹄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落下,“砰”地一声重重踏在他刚才摔倒的地方,泥水四溅!
庄十三惊魂未定,双脚落地时还软得像面条,差点又一屁股坐回去。幸好那股力量适时托了他一下,他才勉强站稳,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
他哆哆嗦嗦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那几匹躁动不安的马和马上那几个面色不善、此刻却带着几分惊疑不定神色的劲装汉子。然后,他才猛地转头,看向救了他的人。
这一看,差点让他忘了呼吸。
身旁站着的,是一位女子。
一位……庄十三贫瘠的词汇库里搜刮了半天,也只能想到“神仙姐姐”四个字的女子。
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一袭素净却不失风骨的月白色衣裙,衣袂在雨后微湿的风中轻轻飘动,宛如水墨画中走出的仙子,与这泥泞粗糙的乡野土路格格不入。她的身姿挺拔如青松翠竹,自有股端方清正的气度。面容清丽绝伦,肤色白皙,眉眼如画,一双眸子尤其引人注目,清澈明亮,沉静如水,却又透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睿智和不容亵渎的威严。乌黑的长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根看似朴素无华的玉簪,却更衬得她颈项修长,气质出尘。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马上汉子,方才那声轻叱似乎还残留着些许余威,让那几个原本嚣张的家伙竟一时不敢妄动。
庄十三看得呆了,嘴巴微张,都忘了合上。他长这么大,在青云宗见过的女弟子也不少,但大多是咋咋呼呼的小师妹或者严肃刻板的师姐,何曾见过这般人物?这气质,这风范……怕不是哪座仙山上下来的神仙吧?
那女子似乎并未在意庄十三呆傻的目光,她的视线落在那为首的劲装汉子身上,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压力:“纵马疾驰,乡野小路亦不知收敛,险些伤及人命,诸位是何道理?”
她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泠泠动听,却又带着一种自然的清冷。
那为首汉子被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有些挂不住,但又似乎对这女子颇为忌惮,硬着头皮道:“杨……杨仙子恕罪,我等有急事在身,一时情急,并非有意冲撞……”他目光扫过庄十三,带着几分恼羞成怒,“是这泥腿子自己突然窜出来……”
“路是众人之路,非尔等驰骋之所。”被称作“杨仙子”的女子淡淡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让那汉子把后面的话噎了回去,“既无伤亡,便请速速离去,日后行事,还望谨慎些。”
她的话并不如何严厉,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最终那为首者悻悻地抱了抱拳:“……多谢杨仙子提醒,我等告辞!”说罢,狠狠瞪了庄十三一眼,一扯缰绳,带着手下策马而去,速度倒是明显慢了许多,不敢再肆意狂奔。
马蹄声远去,土路上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滴声和茶摊那边传来的细微动静。
庄十三还傻愣愣地站着,看着那女子的侧脸,脑子里乱哄哄的。杨仙子?哪个杨仙子?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她刚才那一下……是武功吗?简直出神入化!
那女子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庄十三身上。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带着一丝淡淡的审视,却并无恶意,仿佛只是在看一个需要帮助的迷路之人。看到他一身狼藉的泥污,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小兄弟,你没事吧?”她开口问道,声音比刚才对那几个汉子时柔和了些许。
“啊?哦!没……没事!”庄十三猛地回神,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幸好被泥污掩盖着看不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想整理一下自己破烂肮脏的衣服,结果发现完全是徒劳,反而显得更加滑稽。他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结结巴巴地道:“多……多谢仙……仙子姐姐救命之恩!在……在下庄十三,感激不尽!”
他差点就想跪下磕头了,但又觉得在这样一位仙子面前做出这种动作似乎有点太粗俗,只能笨拙地拱了拱手,姿势别扭得很。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女子微微颔首,对他的称呼不置可否,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注意到了他异常苍白的脸色(未被泥污覆盖的地方)和微微发抖的身体,“你看起来状态很不好,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然的关切,并不让人感到冒犯。
庄十三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可不是遇到天大的麻烦了吗?被冤枉,被罚,冒险逃跑,又冷又饿,还差点被马踩死……这一天的经历简直比他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刺激和悲惨。
他张了张嘴,一肚子委屈和苦水恨不得立刻倒出来。但话到嘴边,又猛地噎住了。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是青云宗逃出来的受罚弟子?说自己是“贼”?不行不行!万一这位仙子姐姐嫉恶如仇,一听他是“逃犯”,反手就把他拎回青云宗怎么办?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我……我……”他支支吾吾,眼神闪烁,脑子飞快转动,想编个合理的瞎话,“我……我是来投亲的,结果迷路了,不小心从山上摔下来了……盘缠也丢了,又冷又饿……”他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觉得这谎话编得漏洞百出,拙劣不堪,脸上烧得更厉害了。
那女子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庄十三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在她面前无所遁形,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好在,她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原来如此。”
她转而看向路边的茶摊,对那一直紧张观望的老者道:“老丈,麻烦来碗热汤,再拿几个干净的包子。”她的声音温和有礼,让人如沐春风。
老者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去准备。
庄十三一听“热汤”和“包子”,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噜”大叫起来,声音响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顿时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女子似乎轻笑了一下,极轻微,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荷包,拿出几文钱,递给老者。然后对庄十三道:“先去那边坐下,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吧。”
庄十三感动得眼泪汪汪:“仙……仙子姐姐,这……这怎么好意思……我……”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刚出锅、冒着腾腾热气的白胖包子,脚已经不受控制地跟着女子走到了茶摊的茅草棚下。
棚子简陋,但至少能遮雨。女子选了一张相对干净的桌子坐下,姿态优雅从容。庄十三则拘谨地站在旁边,看着自己一身泥泞,都不敢坐下,怕弄脏了人家的地方。
“坐吧,无妨。”女子示意道。
庄十三这才小心翼翼地挨着凳子边缘坐下,身体绷得笔直。
老者端上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菜汤和三个大肉包子。那香味钻入鼻孔,庄十三的唾液腺彻底失控。他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形象了(虽然他本来也没有),道了声谢,抓起一个包子就狼吞虎咽起来,烫得直吸冷气也舍不得停下,吃相堪称惨烈。
那女子并未动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嫌弃,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她将自己面前那碗没动过的热汤轻轻推到他面前:“慢点吃,别噎着。”
庄十三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连连点头,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温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不少寒意,他舒服得长吁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又活过来了。
风卷残云般消灭了三个大包子和一碗汤,庄十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还好记得用手背擦了下嘴),这才感觉重新有了点人样。他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对面的女子,见她依然安静地坐着,目光投向棚外渐歇的雨丝,侧脸线条优美而宁静。
他鼓起勇气,小声问道:“还……还未请教仙子姐姐尊姓大名?今日之恩,庄十三没齿难忘,将来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女子收回目光,看向他,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极淡却令人惊艳的笑容:“我叫杨净茹。报答就不必了,举手之劳。”
杨净茹?庄十三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他努力在记忆里搜索着……青云宗……大师姐……好像……宗主偶尔提起过……醉仙山的那位天才弟子……就叫杨净茹!是了!就是她!江湖上年青一代的翘楚,名门正派弟子楷模,修为高深,为人正直,声誉极佳!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您……您就是醉仙山的杨……杨大师姐?!”
天呐!他居然遇到了传说中的醉仙山大师姐杨净茹!还被她救了!还请他吃了包子!庄十三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杨净茹对于他认出自己并不意外,只是微微点头:“正是。”
庄十三顿时更加拘谨了,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这可是真正的大人物啊!跟他这种外门小虾米简直是云泥之别。他之前那点编瞎话的心思更是感到无比羞愧。
“原……原来是杨大师姐!失敬失敬!”他连忙站起来,又想行礼。
“不必多礼。”杨净茹抬手虚扶了一下,示意他坐下,“你说你是来投亲的?可知亲眷在何处?或许我能帮你指个路。”
“啊?这个……”庄十三的脑子又卡壳了,脸憋得通红。在这样一位光风霁月的人物面前继续说谎,让他心理压力巨大。他支吾了半天,最终还是泄了气,低下头,小声道:“对……对不起,杨大师姐,我……我刚才骗了您……我其实……其实没地方可去……”
他不敢说自己是逃出来的,只含糊地说没地方去。
杨净茹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并没有被欺骗的恼怒,反而温和道:“是遇到难处了吧?看你的衣着,像是宗门弟子,可是与师门走散了?或是遇到了什么变故?”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让庄十三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他犹豫再三,想到自己背负的冤屈和眼前的困境,又想到杨净茹在江湖上的名声,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或许……或许可以相信她?或许她能帮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压不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带着委屈和哽咽:“杨大师姐,我……我是被冤枉的!我真的没有偷东西!”
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也顾不得许多了,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如何起夜路过藏经阁,如何被敲闷棍,如何被栽赃,戒律堂如何不听辩解,如何被罚思过崖,以及自己如何不甘心,如何冒险逃了出来……当然,他略过了自己掰断栏杆的细节,只说是侥幸找到了出路。
他说得激动处,手舞足蹈,又是愤怒又是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杨净茹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神情专注。她的目光清澈而沉静,仿佛能包容所有的冤屈和不平。直到庄十三说完,大口喘着气,用期待又忐忑的眼神看着她时,她才缓缓开口。
“所以,你是青云宗的弟子?”她确认道。
庄十三用力点头:“是!外门弟子庄十三!师姐您信我吗?我真的没偷!”他急切地想要得到她的信任。
杨净茹没有立刻说信或不信,她沉吟了片刻,道:“青云宗戒律堂素来严苛,此事听来确有蹊跷。若你真如所言是被陷害,贸然逃出,虽情有可原,却也并非长久之计。”
她的话客观而冷静,并没有一味偏袒他,却让庄十三感觉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那我该怎么办?”庄十三无助地问,“我现在回不去宗门,也没地方去,身无分文……张二狗那个混蛋肯定还在逍遥法外!”他又开始咬牙切齿。
杨净茹看着他这副走投无路又强撑着的可怜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思索。她看了看天色,雨已经差不多停了,云层渐开,露出后面湛蓝的天空。
“此地不宜久留。”她站起身,“你既无处可去,又身负冤情,若不介意,可随我先行。我此行正要返回醉仙山,途中或可帮你斟酌一二。青云宗与醉仙山素有往来,此事或许也能通过两派交涉,查个水落石出。”
庄十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跟他走?去醉仙山?还能帮他查案?
这简直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不,是直接把他从泥坑里捞出来,还要送他上青云啊!
巨大的惊喜砸晕了他,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语无伦次道:“真……真的吗?杨大师姐!您……您愿意帮我?我……我……我跟您走!我愿意!谢谢大师姐!您真是大好人!活菩萨!”
他激动得又想磕头了。
杨净茹被他这夸张的反应逗得唇角微扬,摇了摇头:“不必如此。只是暂且容身,事情真相如何,还需查证。你且记住,在外需谨言慎行,莫要再冲动行事。”
“是是是!我一定听话!一定谨言慎行!”庄十三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只觉得眼前这位杨大师姐周身都散发着圣洁的光芒!什么神仙姐姐,这分明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显灵啊!
“去简单清理一下,我们便出发吧。”杨净茹指了指旁边一个积着雨水的大水缸。
庄十三这才想起自己还是个泥人模样,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赶紧跑过去,胡乱用冷水抹了把脸,搓掉手上胳膊上的泥垢,又尽力拍打了下衣服上的泥浆,虽然看起来依旧狼狈,但总算能依稀看出个人样了。
等他收拾完,杨净茹已经付了茶钱,站在路边等候。雨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更加显得她风姿绝世。
庄十三小跑着跟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杨净茹身后半步的位置,心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期盼。虽然前路依旧未知,但有了这样一位厉害又善良的大师姐帮忙,他觉得自己一定能洗刷冤屈,重获清白!
他甚至开始幻想自己沉冤得雪,风光回归宗门,张二狗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美好场景了。
然而,年轻的庄十三并不知道,命运的每一次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他更不会知道,眼前这位如皎月清风般拯救他于水火的杨净茹大师姐,其命运的轨迹,早已指向了一个令人扼腕的悲壮终局。
他只是满怀感激和希望,踩着雨后泥泞的道路,跟着前方那道清丽的身影,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江湖,也一步步,踏入了那场早已悄然拉开序幕的滔天巨浪之中。
阳光正好,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一个从容不迫,风姿绰约;一个步履轻快(虽然有点虚浮),充满了对前路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