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筠纪》寻香见

19、青筠正名 靖王伏

　　靖王伏诛，新帝登基，万象更新。而拨乱反正的第一件大事，便是为三年前震动朝野的沈太傅通敌案彻底平反。
　　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皇城宣德门外巨大的公告栏前，已挤满了翘首以待的百姓。
　　几名礼部官员郑重地捧出明黄卷轴，当众展开。为首的官员声音洪亮，带着庄严肃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经三司会审，查已故靖王萧启、废太子萧承睿，勾结西狄，构陷忠良…原太傅沈庭章通敌一案，纯属诬陷！今特为沈卿昭雪，追复原职，赐谥号‘文正’，以国公之礼改葬…沈氏满门，恢复清誉，其族产悉数发还…”
　　皇榜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人们心上。
　　“沈太傅是冤枉的！”
　　“果然是靖王和废太子搞的鬼！”
　　“文正公…这可是文臣最高的谥号啊！”
　　人群沸腾了，许多老人想起沈太傅在世时的清正廉明，不禁老泪纵横。更有曾受过沈家恩惠的百姓，当场就朝着沈府旧宅的方向跪拜下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说书人一拍惊堂木，立刻将“沈太傅蒙冤记”编成了新段子；学堂里，夫子们以此为例，教导学子何谓风骨；深闺中，女子们传颂着沈知筠为父伸冤的传奇…
　　沈氏一门的风骨与冤屈，沈知筠的坚韧与智慧，在这一天，成为了整个京城最为人动容的谈资。
　　沈府，那扇尘封三年、贴过封条、落满灰尘的朱漆大门，在这一日，被缓缓推开。
　　“吱呀——”
　　沉重的声响，仿佛推开了一个时代。
　　沈知筠独自一人，站在门前。她依旧是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只在发间别着那支青筠玉簪。阳光照在门楣上那块新挂上的、先帝御笔亲题的“文正国公府”匾额，金光熠熠，刺痛了她的眼。
　　福伯率领着寥寥几个坚持留下的老仆，跪在门内，泣不成声：“小姐…老爷…老爷他终于可以瞑目了…”
　　她没有哭，只是眼眶泛红，一步步走进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家。
　　庭院里，荒草已及膝。那方父亲最爱的荷塘早已干涸，只剩下龟裂的泥土。抄家那夜被砸碎的假山石依旧散落各处，廊柱上还残留着当年兵丁刀斧劈砍的痕迹…处处都在诉说着那场劫难的惨烈。
　　她缓步走到庭院中央，在那株枯死的青筠前停下。这竹子曾是父亲亲手所植，象征沈家“宁折不弯”的风骨，如今却只剩下焦黑的枯枝，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一双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从身后环住了她。萧景珩将下颌抵在她发间，声音低沉而坚定：“岳父大人的风骨，从未折断。它在你身上，得到了延续。”
　　他挥手，示意身后的侍从。几人小心地挖开枯竹旁的泥土，将一株新寻来的、生机勃勃的青筠幼苗，栽种下去。
　　“枯木逢春，犹未可知。”他握住她微凉的手，“沈家的风骨，会像这新竹一样，再次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枝繁叶茂。”
　　沈知筠看着那抹稚嫩的翠绿，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坚实温度，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这泪，不是悲伤，而是释然，是希望。
　　就在此时，府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福伯匆匆来报：“小姐…王爷…外面…外面来了好多百姓！”
　　沈知筠与萧景珩对视一眼，携手走向府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怔住了。
　　只见府门前的长街上，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他们并非看热闹的闲人，而是挎着篮子、捧着瓦罐、抱着布匹的普通百姓。男女老少，熙熙攘攘，却无太多嘈杂，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见他们出来，人群微微骚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家人的搀扶下上前，颤巍巍地躬身：
　　“沈小姐…不，王后娘娘…小老儿当年在城外遭了匪，是沈太傅路过救了小老儿一家，还赠了银钱盘缠…沈家的大恩，我们…我们一直记着…”他说着，将一篮子还带着露水的鸡蛋放在门前石阶上。
　　他这一开头，后面的人群仿佛打开了闸门，纷纷涌上前来。
　　“文正公当年主持科举，最是公正，我家小子才能有机会…”
　　“沈小姐，您为父伸冤，受苦了！这是自家织的土布，您别嫌弃…”
　　“娘娘，这是俺娘熬的米粥，还热乎着…”
　　鸡蛋、米粮、粗布、甚至还有几束刚从野外采来的鲜花…东西都不贵重，却堆满了沈府门前的石阶，每一件都承载着最质朴的感激与敬意。
　　没有喧哗，没有骚乱，只有一双双真诚的眼睛，和一声声低低的祝福。
　　沈知筠看着这如山的情义，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只能深深、深深地对着眼前的万民，福了下去。
　　萧景珩站在她身旁，扶住她的手臂，亦是对着百姓，郑重地拱手一礼。
　　这一刻，无需言语。青筠之名，不仅在皇榜上得以昭雪，更在万千黎民百姓的心中，得到了最郑重的正名。
　　府内刚刚送走一波前来吊唁、祝贺的官员，仆人来报，北境使团已至驿馆，苍狼王萧玦亲自前来。
　　萧景珩与沈知筠迎至中堂。
　　萧玦虽年过半百，但身姿依旧挺拔如苍松，虎目含威，一身北境王族的常服，更显气势迫人。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沈知筠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小子，”他先是对萧景珩哼了一声，“为了这丫头，连王位都敢不要，闹出好大动静！”语气看似责备，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萧景珩坦然回道：“父王，值得。”
　　萧玦这才正式看向沈知筠，威压扑面而来：“你就是让景珩放弃即刻归国，也要先留在周朝帮你肃清冤屈、重整河山的沈知筠？”
　　面对这位雄踞北境、威名赫赫的王者，沈知筠并未露怯。她上前一步，依着北境礼节，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见面礼：
　　“北境沈知筠，见过王爷。”
　　她没有自称“臣女”，也没有用大周礼节，而是直接点明“北境”身份，姿态从容，气度沉静。
　　萧玦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仿佛要透过皮囊，看清她的内里。忽然，他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声震屋瓦：
　　“好！有胆识！有气魄！临危不乱，恩怨分明！这才配得上我萧家的儿郎！配得上我北境未来的王后！”
　　他拍了拍萧景珩的肩膀，语气带着欣慰：“眼光不错！比你那只看重美色的兄长强多了！”
　　他随即又正色道：“国内局势已大致稳定，那些不安分的老家伙，父王我都帮你收拾得差不多了。你何时回去正式继位？”
　　萧景珩与沈知筠十指相扣，相视一笑，由萧景珩开口道：“父王，再给我们三个月时间。”
　　他需要时间，陪她彻底抚平旧伤，妥善安排好大周的一切，然后，再无后顾之忧地，携手共赴属于他们的北境江山。
　　青筠已正名，前路皆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