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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离原生火车 绿皮火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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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的内部构造,简直就是对“空间利用率”这三个字的暴力解读。
陈颂川缩在靠窗的角落里,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强行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还是最干瘪的那一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经过长时间发酵的气味——红烧牛肉面的调料包味、某人脚上的汗味、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卤蛋味,它们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名为“生活”的实体,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呼吸道上。
他对面的座位上,一位中年大叔正以一种极其豪迈的姿势瘫坐着,一只脚踩在小桌板的横梁上,手里剥着一颗大蒜。那蒜味辛辣而直接,像一把无形的剑,精准地刺穿了陈颂川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小伙子,去哪儿啊?”大叔把一瓣蒜扔进嘴里,嘎嘣一声,眼神锐利地打量着他。
陈颂川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试图用自己那件昂贵的高定风衣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安河。”他简短地回答,声音闷在衣领里。
“安河?那可是个老地方了。”大叔似乎打开了话匣子,“那边现在没啥人了,年轻人都往外跑。你去那儿干嘛?探亲?”
“……旅游。”陈颂川撒了个谎。去一个地图上 barely 存在的地方旅游,这理由连他自己都不信。
“旅游?”大叔嗤笑一声,“那地方有啥好游的?就一条快干了的河,几间破庙。我看你啊,是跟家里闹别扭了吧?”
被猜中了。
陈颂川没有接话,只是把头转向窗外。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偶尔闪过的几点灯火,像是巨兽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列钢铁长虫的蠕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何西州发来的消息。
【许闻说,你要是再不回消息,他就把你上次喝醉了在KTV抱着麦克风唱《征服》的视频发到家族群里。】
陈颂川看着那行字,嘴角抽搐了一下。许闻那个疯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让他发。反正我已经社死了,不差这一次。】
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试图用睡眠来逃避这个嘈杂的世界。但大脑却像一台过热的CPU,疯狂地运转着,各种念头像乱码一样在脑海里刷屏。
他想起了习映。
那个男人总是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总是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剖析着陈颂川内心最隐秘的伤口。
“陈颂川,你在害怕什么?”
“你所谓的自由,不过是一种逃避机制。”
“你并不是真的想离开,你只是想被找到。”
这些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陈颂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睡不着吧?”对面的大叔又开口了,他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喝点水,降降火。年轻人,火气别那么大,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陈颂川愣了一下,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有些粗糙的手,以及瓶身上凝结的水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
“谢啥,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大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吃过苦。这次出来,算是长见识了吧?”
陈颂川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他心头的燥热。
“嗯。”他低声应了一句。
是啊,长见识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活法。不需要精致的妆容,不需要得体的谈吐,不需要时刻紧绷着神经去维持一个完美的形象。这里只有赤裸裸的生存,粗糙,真实,充满了生命力。
火车晃晃悠悠地行驶着,像是在摇篮里,又像是在刑具上。
不知过了多久,陈颂川竟然真的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白色的诊室。习映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影。
“陈颂川,”习映抬起头,看着他,“你觉得你现在是在哪里?”
陈颂川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列飞驰的火车上,但窗外的景色却是模糊的,像是一团旋转的星云。
“我在逃跑。”他说。
“逃跑?”习映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嘲讽,“你逃得掉吗?”
话音刚落,火车突然剧烈地颠簸起来,周围的乘客开始尖叫,行李架上的箱子纷纷掉落。陈颂川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温热。
陈颂川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车厢顶部昏黄的灯光,以及耳边传来的、震耳欲聋的鼾声。
原来是梦。
他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还好好地坐在座位上。只是手腕处,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温热的触感。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对面的座位上,那位中年大叔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着耳机、睡得东倒西歪的年轻女孩。
陈颂川揉了揉眉心,感觉一阵恍惚。
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界限。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
离到达安河,还有三个小时。
他点开微信,发现何西州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习映回国了。】
短短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陈颂川的脑海中炸响。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回来了?
怎么会这么快?
他不是应该在美国待至少一个月吗?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最终都汇聚成一种强烈的不安。习映的回国,意味着他那场精心策划的逃亡,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火车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声,驶入了一条隧道。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车厢。
在那一瞬间的死寂中,陈颂川仿佛听到了一声轻笑,就在他耳边,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笃定。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