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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乡遇故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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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像一头疲惫的老兽,发出最后一声沉重的喘息,缓缓停靠在安河站。
陈颂川是被冻醒的。车窗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清晨凛冽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打了个寒颤,睁开眼,发现车厢里已经空了大半。那股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似乎也随着人群的散去而变得稀薄,只剩下一种空旷的冷清。
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这是他这辈子睡得最差的一觉,梦里光怪陆离,习映的脸和那个陌生大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他醒来时仍心有余悸。
“安河到了,安河到了,请各位旅客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广播里传来列车员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知,声音有些失真,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
陈颂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拿起自己的行李箱——一个与他此刻格格不入的黑色Rimowa——从行李架上费力地搬下来。轮子接触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走下火车的那一刻,他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眼。
安河站比他想象中还要破败。站台很小,水泥地面上布满了裂缝,几根油漆剥落的柱子支撑着一个摇摇欲坠的顶棚。远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信号灯在晨风中摇晃。没有电子显示屏,没有熙攘的人群,只有一种被时间遗忘的寂静。
空气很冷,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枯草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叶都被这股清冽洗涤了一遍。
他拖着行李箱,沿着坑洼不平的站台往外走。出站口只有一个简陋的铁栅栏门,旁边坐着一位打盹的老大爷,穿着褪色的蓝色制服。
“票。”老大爷迷迷糊糊地伸出手。
陈颂川递上那张皱巴巴的纸质车票。老大爷看了一眼,用一把生锈的钳子在票角剪了一下,然后挥挥手,又靠着墙睡了过去。
走出车站,陈颂川彻底愣住了。
站前广场……或者说,那片空地,只有几辆破旧的面包车和三轮车在招揽生意。司机们看到他,眼睛一亮,纷纷围了上来。
“小伙子,去哪儿?坐车吗?”
“去镇上还是村里?我车快!”
“我这便宜,十块钱拉你到镇上!”
陈颂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些过于热情的面孔让他有些不适应。他下意识地想叫一辆网约车,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半天,才想起这里是安河,不是上海。
他随便指了一个看起来最面善的司机:“去镇上的招待所。”
“好嘞!上车!”司机是个中年妇女,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她麻利地帮陈颂川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那动作熟练得让他有些恍惚。
面包车发动起来,发出一阵拖拉机般的轰鸣,摇摇晃晃地驶上了公路。
公路是双车道的水泥路,路面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长出了顽强的野草。车子开得不快,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倒退。
和他想象中的荒凉不同,安河的清晨充满了生机。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田野里,金黄的油菜花已经谢了,结出了一片片饱满的菜籽荚。偶尔能看到几个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身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没有霓虹闪烁。这里的一切都慢了下来,慢得像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河。
陈颂川看着窗外,心情渐渐平静下来。那种在城市里时刻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里得到了片刻的舒缓。
“小伙子,第一次来安河吧?”女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打开了话匣子。
“嗯。”
“来探亲还是旅游啊?这地方现在没啥人来咯。”
“……随便走走。”陈颂川依旧惜字如金。
“哦,那你是来对时候了。再过半个月,就是安河的‘河神祭’,可热闹了。十里八乡的人都来,唱大戏,放河灯,比过年还热闹呢!”女司机兴致勃勃地介绍着,“不过现在嘛,就剩个清净了。”
河神祭?
陈颂川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词。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驶入一个不起眼的小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砖房,开着杂货铺、理发店和小饭馆。招牌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透着岁月的痕迹。
“到了,前面那家‘安河招待所’就是镇上最好的了。”女司机把车停在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二层小楼前。
陈颂川付了钱,下车。
招待所的门脸很旧,玻璃门上贴着“住宿”两个红字。他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前台后面,一个戴着老花镜的阿婆正在织毛衣,看到他进来,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番。
“住宿?”
“嗯,一间房。”
“身份证。”
阿婆接过他的身份证,用一支笔在泛黄的登记簿上一笔一划地写着。那沙沙的写字声,让陈颂川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二楼205,一天八十,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有。”阿婆把钥匙递给他,“楼梯在左边,自己上去吧。”
陈颂川拿着钥匙上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上的墙纸已经卷边脱落。
他找到205房间,打开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床单是洗得发白的碎花图案,但还算干净。窗户正对着小镇的主街,能看到下面零星走过的行人。
他把行李箱放在床边,走到窗前,推开窗。
清晨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小镇特有的烟火气。远处,隐隐能听到几声鸡鸣犬吠。
他拿出手机,信号格只有一格,网络几乎无法使用。
他点开微信,何西州的消息又多了几条。
【喂,你还在生气吗?】
【习映昨天下午到的首都机场,直接去了医院。】
【他说他知道你在哪儿。】
【陈颂川,你别闹了,赶紧回来吧。习映这次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语音。
陈颂川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播放。
听筒里传来何西州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祖宗,你快接电话吧!习映说,你要是再不出现,他就亲自来把你‘请’回去。你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的!”
陈颂川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习映说得出做得到。
那个男人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控制欲强得可怕。自己“离家出走”也有他的“功劳”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狠狠地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头发凌乱,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吗?陈颂川。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自嘲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关上窗,好奇心驱使着他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楼下的街道。他探头看去,只见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了招待所门口。车身沾满了泥土,车牌是外地的。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高大的男人。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只是一个背影,陈颂川也瞬间认出了那个人。
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风衣,身姿挺拔如松,即使是站在泥泞的土地上,也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是习映。
他真的来了。
陈颂川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想也不想地转身就往房间里跑,手忙脚乱地想要锁上门。
可是已经晚了。
他刚跑到门口,就听到楼道里传来了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却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
咚,咚,咚。
脚步声在205门口停住了。
门外一片死寂。
陈颂川背靠着门板,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甚至能想象出门外那个人的表情——平静,笃定,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几秒钟后,一个熟悉到让他骨髓发冷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陈颂川,开门。”
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陈颂川的身体僵住了,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自己跑了那么远到头来还是被他轻而易举的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