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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脱敏失败 雨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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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青草被碾碎的味道。
陈颂川站在公共花园的拱门下,脚像生了根一样,死死钉在阴影里。
“我不去。”他低着头,声音紧绷,“外面的人太多了。”
习映站在他身侧,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调整了一下陈颂川的衣领,将那颗扣错的纽扣解开,重新扣好。
“这里不是‘外面’,颂川。这只是医院的花园。”习映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而且,你答应过我的。只要十分钟。”
“那是昨天。”陈颂川咬着牙,“昨天的我还没看到那些眼神。”
透过拱门的缝隙,他能看见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几个家属模样的人。他们正在交谈、吃水果,偶尔有孩子跑过,发出尖锐的笑声。
这些声音对普通人来说是生活,对陈颂川来说却是无数根细密的针。
“听着。”习映突然伸出手,遮住了陈颂川的眼睛。
视野陷入一片黑暗,陈颂川的身体猛地一僵。
“现在,深呼吸。”习映的指令简短有力,“告诉我,你闻到了什么?”
“……雨水。还有……消毒水味。”
“还有呢?”
“你的味道。”陈颂川下意识地回答,“雪松,还有冷冽的薄荷。”
“很好。”习映的手并没有移开,声音却近了几分,就在耳边,“现在,把那些让你恐惧的画面关掉。你的世界只有气味和触觉。在这个维度里,没有人能审视你,因为根本不存在‘别人’。”
陈颂川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这是习映教他的“感官剥离法”,一种通过切断视觉输入来重建内心秩序的手段。
“现在,我要把手拿开了。”习映说,“但我会一直牵着你的手。如果我觉得你撑不住了,我们会立刻转身回去。控制权在你手里,也在我手里。成交吗?”
黑暗中,陈颂川感觉到那只温热的大手滑下来,紧紧包裹住自己冰凉的手指。
那种触感真实得让人想哭。
“成交。”
习映松开手,阳光重新刺入眼帘。
这一次,陈颂川没有退缩。他迈出了那一步。
从阴暗的病房区走到阳光明媚的花园区,就像是从深海浮出水面,光线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下意识地眯起眼,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周围确实有人看过来。
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人正牵着狗散步,看到两个穿着病号服(虽然习映套了一件长风衣)的男人牵着手,她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探究。
“看什么看!”
一声暴喝突然炸响。
陈颂川吓得浑身一颤,差点跳起来。
但他很快发现,那个年轻女人并不是在看他。
在花园的另一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指着一个正在玩滑板的小伙子破口大骂:“现在的年轻人一点素质都没有!这里是疗养院,不是游乐场!吵死了!都要把我逼疯了!”
小伙子一脸无奈地收起滑板走了。
“你看。”习映捏了捏陈颂川的手心,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疯魔之处。在她眼里,玩滑板是疯,在你眼里,被人看是疯。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陈颂川怔怔地看着那个老太太。她骂完人后,坐在长椅上开始颤抖,嘴里念叨着死去的丈夫。
那一刻,陈颂川心里的那堵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他们走到一处无人的喷泉池边坐下。喷泉坏了,池底积了一层枯叶。
“感觉怎么样?”习映递给他一瓶水。
“像是一个被剥了壳的鸡蛋。”陈颂川自嘲地笑了笑,“随时准备被捏碎。”
“那就让他们捏捏看。”习映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其实,我也经常觉得自己在被注视。”
陈颂川转头看他:“你是医生。你是掌控者。谁会注视你?”
“上帝?命运?或者是……沈墨?”习映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神深邃莫测,“颂川,你以为只有你在笼子里吗?我也在。只不过我的笼子大一点,是用白大褂和学历做成的。”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流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其中一片枯黄的梧桐叶,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陈颂川的膝盖上。
叶脉清晰,边缘焦黄,像是一只干枯的手掌。
陈颂川盯着那片叶子,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视网膜上,这片叶子开始变形。它变成了一张诊断书,上面写着鲜红的“精神分裂”;接着变成了一个破碎的面具,正对着他狞笑。
“颂川?”习映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怎么了?”
“它在看着我。”陈颂川的声音开始发抖,手指死死掐进掌心,“这片叶子……它是沈墨的眼睛。”
恐慌像潮水般涌来。
周围的鸟叫声变得尖锐刺耳,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别碰我!”陈颂川猛地推开习映,站起身往后退。
“冷静点!那是幻觉!”习映立刻站起来想要靠近。
“不!是真的!”陈颂川指着地上的影子,“你看!影子在动!”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在陈颂川的眼中,那个影子的轮廓正在扭曲,变成了一个举着刀的人形。
这是典型的急性应激反应。
周围的游客开始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拿出了手机。
“天哪,那是精神病院的病人吧?”
“好可怕,离远点。”
“快报警吧?”
这些议论声像鞭子一样抽在陈颂川身上。他捂住耳朵,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滚开!都滚开!”他嘶吼着。
就在他即将彻底崩溃的时候,一件带着体温的风衣罩在了他身上,隔绝了所有的视线和阳光。
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紧紧锁在怀里。
“别看他们。”习映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他在陈颂川耳边低吼,“看着我!陈颂川!看着我!”
陈颂川被迫抬起头,撞进了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嘲笑,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燃烧的火海。
“听我说。”习映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这里没有什么沈墨,也没有什么会动的影子。只有我和你。如果你害怕,就把我的眼睛当成镜子。镜子里只有你自己,而我眼里的你,很安全。”
“可是他们在看我……”陈颂川带着哭腔。
“让他们看!”习映突然提高了音量,不仅是对陈颂川,也是对周围那些拿着手机的人,“看够了吗?没见过医生安抚病人吗?”
他转过身,用背影挡住所有人的视线,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深呼吸,数三下。”习映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变回了那个温柔的引导者,“一……吸气。二……呼气。三……睁开眼。”
陈颂川颤抖着睫毛,重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习映风衣领口那枚银色的领带夹。
形状是一把手术刀。
冰冷,锋利,却在此刻给了他最大的安全感。
“没事了。”习映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我们回家。”
回家的路上,陈颂川一直把头埋在习映的肩膀上。
路过垃圾桶时,习映顺手捡起了那片导致陈颂川发病的梧桐叶。
回到房间后,习映没有把叶子扔掉。
他找来一个透明的标本框,小心翼翼地将叶子放进去,然后封好。
“你留着它干什么?”陈颂川裹着毯子,脸色苍白地问,“那是触发源。”
“不。”习映把标本框放在窗台上,阳光穿透叶片,照出金色的脉络,“这是战利品。”
他回过头,看着陈颂川,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今天你虽然失控了,但你坚持了十五分钟。比预想的多了五分钟。”习映走过来,手指轻轻抚过陈颂川苍白的脸颊,“为了奖励你,今晚我们可以进行一项特殊的‘治疗’。”
“什么治疗?”陈颂川警惕地缩了缩脖子。
“艺术疗法。”习映指了指墙上那幅未完成的画,“把你刚才看到的‘杀人影子’画出来。越恐怖越好。”
“为什么?”
“因为恐惧一旦被具象化,就不再那么可怕了。”习映凑近他,温热的呼吸洒在他耳畔,“而且,我想看看,在你的世界里,我是不是那个唯一能保护你的英雄。”
陈颂川看着他。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那片被封存在玻璃框里的叶子,再也不会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