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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是鸟,是蝴蝶,就是说鸟还有蝴蝶陪着我。 陈颂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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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颂川盯着自己的手掌。
纱布缠绕得很漂亮,像是一个精致的茧。那是习映的作品——那个男人连包扎伤口都遵循着黄金分割比例,多一分则紧,少一分则松。
掌心的刺痛感还在持续,那种真实的、粗糙的痛觉,像是一根钉子,把他从云端钉回了地面。
“这是惩罚。”陈颂川低声自语,“还是奖励?”
他拿起画笔。笔尖触碰画布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既然现实和梦境的边界已经模糊,那就用颜料把它们强行缝合在一起。
他开始作画。不再是之前那些充满了防御机制的几何迷宫,而是直接描绘刚才那个梦。画中的习映握着带血的矛尖,眼神悲悯而疯狂。那抹红色用得极重,像是直接从血管里喷涌而出的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规律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间隔精确到毫秒。
陈颂川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画布上划出一道刺眼的裂痕。
这是巴甫洛夫的铃声。
在这个精神病院里,这特定的敲门声意味着——“放风时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习映所谓的“社会功能复健”。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护士,而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头。老头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铁皮盒子,眼神浑浊,嘴里念念有词:“频率……必须校准频率……不然地球会停转……”
他是302号病人,老张。据说以前是个物理学家,因为坚信自己发现了宇宙终极公式而被送进来的。
“他在监视我。”陈颂川眯起眼睛,手中的画笔握得更紧了,“他是沈墨派来的探子,伪装成疯子来套我的话。”
老张颤巍巍地走进来,把铁皮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不是窃听器,也不是毒药。
而是一堆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
“陈先生,习医生说让你挑一颗。”老张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弹珠里拨弄着,“他说,只有找到最硬的那一颗,才能撞开那扇门。”
陈颂川冷笑一声:“习映又在玩什么把戏?量子力学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伸向了盒子。
这是一种条件反射。自从住进这里,他对习映的指令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服从——或者说,期待。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颗深蓝色的弹珠。冰凉,沉重,内部有着漩涡状的纹路。
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走廊里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呜——呜——”
红光闪烁。
老张突然抱住头,尖叫起来:“完了!频率乱了!地球要停转了!”
紧接着,几个穿着防暴服的护工冲了进来,粗暴地架起老张往外拖。
“放开我!我是无辜的!我在保护地球!”老张挣扎着,鞋子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陈颂川站在原地,心脏剧烈跳动。
这不是演习。
这种混乱、嘈杂、充满不可控因素的场面,正是他潜意识里最恐惧的东西——失控。
“不……这不是真的。”陈颂川后退一步,背靠在画架上,“这是幻觉。又是幻觉。”
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习映逆着红光走来,白大褂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圣洁而冷酷。他没有理会周围混乱的人群,只是专注地看着陈颂川。
“深呼吸,颂川。”习映的声音穿透了警报声,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心率140,瞳孔放大,你在经历急性焦虑发作。”
“把他们带走!”陈颂川指着被拖走的老张,声音颤抖,“他们在制造噪音!他们在破坏我的频率!”
“没有频率,也没有阴谋。”习映转过身,强行将陈颂川揽入怀中,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强迫他把脸埋在自己的胸口,“听着,这只是老张的药效反应。他今天偷吃了别人的药。”
“我不信……”陈颂川在他怀里挣扎,“这也是局,对不对?你想看我崩溃的样子。”
“我想看你活下来的样子。”
习映突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几乎是将他勒得生疼。
“颂川,你总是试图用逻辑去解释一切。你觉得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精密仪器,只要找到一个齿轮就能控制全局。但现实不是这样的。”
习映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现实是混乱的,是无序的,是不可预测的熵增。就像现在。”
习映指了指窗外。
陈颂川下意识地看去。
透过走廊的窗户,他看到外面的操场上,一群病人正在雨中奔跑。没有打伞,没有秩序,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摔倒在泥水里又爬起来。
那是一幅极其荒诞却又充满生命力的画面。
“你看,没有人能控制雨什么时候停。”习映轻声说,“我们能做的,只有在雨中学会跳舞。”
警报声终于停了。
走廊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陈颂川看着习映。男人的眼镜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显得有些狼狈,但眼神依然坚定如初。
“习映。”陈颂川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永远学不会跳舞呢?”
“那我就抱着你跳。”
习映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那是刚才老张留下的玻璃弹珠形状的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陈颂川嘴里。
甜味在舌尖炸开,掩盖了口腔里的血腥味。
“今天的疗程提前结束。”习映替他擦去脸上的冷汗,“回房吧。你的画还没完成,不是吗?”
陈颂川含着糖,任由习映牵着他的手往回走。
路过那扇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地上散落着几颗彩色的弹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光。
他突然意识到,也许习映是对的。
这个世界不需要被破解,也不需要被逃离。
它只需要被感受。哪怕是通过疼痛、恐惧和荒诞的方式。
回到房间,陈颂川重新拿起画笔。
他在画布上那颗深蓝色的弹珠旁边,添上了一双翅膀。
那不是逃离牢笼的鸟。
那是一只试图拥抱风暴的蝴蝶。
“习映。”
“嗯?”正在收拾医药箱的男人回过头。
“明天,”陈颂川看着画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我去看雨吧。”
习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