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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基因与绕道 周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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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的社团活动时间,综合楼七楼,程学信息社的活动室里挤满了人。
说是程学信息社的活动室,但此刻坐在这里的不只是信息社的社员。701和702的大半个群都聚过来了,占据了新换的那排白色长桌,人手一台MateBook,屏幕上的光映在各人的脸上,看起来像是某个科技公司的研发中心。
邓依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台MateBook GT 14,但她没有在写代码,而是托着下巴,用一种研究珍稀动物的目光打量着孙师懿。
孙师懿被她看得发毛,终于抬起头来:“你看什么?”
“我在想一个问题。”邓依依一本正经地说。
“说。”
“为什么你们家的兄弟姐妹个个都那么高啊?”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活动室的人都抬起了头。
孙师懿面无表情地看着邓依依,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了两秒钟后,她给出了一个极其敷衍的答案:“大概是遗传吧。”
陈依诺从对面探过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杯奶茶:“怎么个遗传法?”
“嗯——”孙师懿难得地露出了犹豫的表情,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好。”
坐在旁边的佘梓涵放下手机,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你就把你们家全部人的身高说出来不就行了吗?”
孙师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圈同样期待的目光——孙湘在点头,孙思曼在托腮,林芷欣推了推眼镜,连王冰仪都微微侧过了头——她叹了口气,把笔放下,开始报数。
“太公孙忠良,一百八十七厘米。”
“太奶孙容芳,一百七十九厘米。”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孙师懿不紧不慢的声音。
“爷爷孙国泉,一百八十八厘米。奶奶孙奕芬,一百八十厘米。”
“大伯孙伟锐,一百九十厘米。大伯母胡敏,一百七十六厘米。”
“我爸孙伟杰,一百九十厘米。我妈刘洁,一百七十九厘米。”
“三叔孙伟俊,一百九十厘米。三婶何婷,一百七十八厘米。”
“小叔孙伟涛,一百九十厘米。小婶吴燕,一百七十七厘米。”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数了一遍,然后继续。
“大姐孙家娴,一百八十八厘米。二哥孙恒,两百厘米。三哥孙楠,两百厘米。四姐孙家瑶,一百八十八厘米。五姐孙家蓉,一百八十七厘米。”
孙湘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你们家这平均身高,比我们班男生还高。”
孙师懿没理她,继续往下数:“堂姐孙书婷,一百八十六厘米。堂姐孙妙婷,一百八十七厘米。堂哥孙俊宇,一百九十九厘米。堂哥孙梓浩,一百九十八厘米。堂哥孙文浩,一百九十八厘米。堂姐孙欣瑶,一百八十七厘米。堂哥孙灏宇,一百九十八厘米。堂哥孙灏烁,一百九十九厘米。堂姐孙灏娴,一百八十七厘米。”
她看了一眼孙灏维:“我姐这个不用我多说了吧?一百九十厘米。”
然后指了指自己:“本人,一百九十厘米。”
活动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林子煊第一个打破了沉默,用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说:“合着你们家这遗传基因都这么好的。”
孙师懿挑了挑眉:“有问题?”
陈梓涵举起手,像一个在课堂上提问的学生:“所以,你们家个个都有一百八十厘米?”
“我太公当兵的。”孙师懿说,像是在解释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孙淼英点了点头,表情认真:“难怪基因这么好。”
孙师懿:“……”
孙思曼忽然凑过来,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是外省的吗?”
孙师懿看了她一眼:“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这里的。”
“哦。”孙思曼缩了回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心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第二组第四排的位置挪到了孙师懿旁边,她转向坐在角落里的王冰仪,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冰仪,你为什么也能这么高?”
王冰仪正在看一本英语原著,闻言抬起头来,银色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无波。她合上书,声音淡淡的:“我爸一百八十五厘米,我妈一百七十八厘米,我大哥一百九十厘米,我二姐一百八十五厘米,我三姐一百八十五厘米,我一百九十厘米。”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们家也是世世代代都是这里的。”
两个“世世代代”撞在一起,活动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
孙湘看了看孙师懿,又看了看王冰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孙满婷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嘉瑶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们两个的基因要是结合一下,生出来的孩子怕不是要两米。”
活动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孙满婷面无表情地伸手捂住了林嘉瑶的嘴。
林嘉瑶“唔唔”了两声,眨了眨眼,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孙师懿和王冰仪同时转过头去,一个看向窗外,一个看向手里的书,两个人的耳朵尖都泛着极其可疑的淡粉色。
佘梓涵趴在桌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陈依诺在旁边疯狂给她使眼色让她别笑了,但佘梓涵根本停不下来。
最后还是孙灏维站出来打破了僵局:“行了行了,都别闹了,该写代码的写代码,该画图纸的画图纸,科技节还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活动室里的气氛这才慢慢恢复正常。
下午的社团活动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孙师懿和孙灏维从综合楼出来,沿着笃行路往宿舍方向走。体育馆在左手边,艺术楼在右手边,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体育馆和艺术楼之间的那段路时,孙师懿忽然停下了脚步。
孙灏维跟着停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也愣住了。
体育馆旁边的紫荆花树下,两个人正靠在一起。
一个是高一一班的班主任兼化学老师黄苑婷,二十六岁,一米七五,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披散着,靠在另一个人的肩上。
另一个人是高一一班的生物老师李洁琦,二十六岁,一米六五,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一只手揽着黄苑婷的腰,另一只手在黄苑婷的头发上轻轻地拨弄着。
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孙师懿能看到黄苑婷脸上那个满足而安心的笑容。
“她们要腻歪不能上别的地方吗?”孙师懿面无表情地说,“非得在这。”
孙灏维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你能管得了吗?”
孙师懿想了想。黄苑婷和李洁琦去年结的婚,这件事只有701和702的人知道。两个老师在校园里一直很低调,但偶尔也会有这种忍不住的时候——比如现在,在体育馆旁边的紫荆花树下,在橘黄色的路灯下,在晚风吹拂的暮色里。
“管不了。”孙师懿老实承认。
“现在咋办?”孙灏维问。
孙师懿看着前方那两个人,又看了看周围——绕开这条路的话,要么从体育馆后面绕一大圈,要么从艺术楼的另一边绕过去,两条路都比直走多出至少五分钟的路程。
“不想绕。”她说,“累。”
孙灏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起来:“要我抱你走?”
孙师懿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那倒不用,我自己能走。”
说完,她挺直了腰背,迈开步子,面不改色地从黄苑婷和李洁琦旁边走了过去。
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孙师懿目不斜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但她听到黄苑婷在她身后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笑声。
李洁琦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没听清。
孙灏维跟在孙师懿后面,经过两位老师身边时,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黄苑婷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被学生撞见了也无所谓”的坦然。
走出十几步之后,孙灏维轻声说了一句:“婷姐和琦姐的感情真好。”
孙师懿没接话。
但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去年黄苑婷和李洁琦结婚的时候,她和701、702的几个人偷偷给两位老师准备了一份礼物——一对定制的钢笔,笔身上刻着她们的名字和结婚日期。黄苑婷收到礼物的时候眼眶红了,李洁琦在旁边笑着说“你们这群孩子”。
那时候孙师懿就在想,原来两个人在一起,可以是一件这么自然的事。
自然到可以在校园里的紫荆花树下拥抱。
自然到被学生撞见了也不会慌张。
自然到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她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只是加快脚步,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宿舍楼电梯口,一群人正在等电梯。
孙师懿和孙灏维到的时候,电梯刚好从一楼升上来,门打开,里面已经站着几个人——王思仪、孙宜、陈梓涵和林子煊。
“快点快点,要关门了。”王思仪伸手挡着电梯门。
孙师懿和孙灏维挤了进去。电梯里一下子变得有些拥挤,十二个人的宿舍楼,电梯却不算大,一米九的孙师懿和一米九的孙灏维站进去,再加上王思仪的一米八九、孙宜的一米八五、陈梓涵的一米八五、林子煊的一米八七,电梯里像种了一排竹子。
“师懿。”陈梓涵忽然开口,“你们家太公真的是当兵的?”
孙师懿看了她一眼:“嗯。”
“难怪。”陈梓涵点了点头,“基因这东西,真的说不清楚。”
林子煊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们家的基因就一般,我爸一米八,我妈一米七,我能长到一米八七纯属运气。”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孙师懿说。
电梯到了七楼,门打开,一群人鱼贯而出。
701宿舍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孙满婷坐在床上看手机,林嘉瑶靠在她肩上打盹,黄依曼和孙烨韩在下铺聊天,孙宜在阳台上收衣服。
孙师懿走进宿舍,换了拖鞋,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她站在床铺旁边,犹豫了两秒钟,然后弯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那个白色药瓶。
倒出两粒药,就着水杯里的温水吞了下去。
动作很快,快到没有人注意。
但她不知道的是,王冰仪正好从电梯里出来,正好推门进去,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王冰仪的脚步没有停。
她把书包放下,换了拖鞋,坐到自己的床铺上,拿起一本书。
书翻开了,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想那个画面——孙师懿吞药时的侧脸,平静得像在做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情。
她想起孙灏维说过的话:从一年级开始,她就变得很安静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从某个时候开始,学会了沉默。
她想起昨天晚上视频通话里,二姐王冰维和三姐王冰婷靠在别人怀里的样子。
她们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
王冰仪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纸面上,但那些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了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不想承认。
701宿舍里,孙满婷和林嘉瑶在共用一副耳机听歌,黄依曼和孙烨韩在讨论周末要不要去万达看电影,王思仪和孙宜在各自看书,邓依依和孙梓璇在下五子棋。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但王冰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她第一次看到孙师懿吃药的那一刻起。
从她第一次在深夜听到孙师懿在被子里压抑的呼吸声的那一刻起。
从孙灏维告诉她那个关于小孙女师懿安静地坐在客厅地板上玩乐高的故事的那一刻起。
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她没有说。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假装自己在看。
窗外,榕树的叶子还在落。
十月的风从榕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穿过校园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棵树,每一扇开着的窗户。
它吹过701的阳台,吹过孙师懿挂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吹过王冰仪摊开的书页。
它吹过体育馆旁边的紫荆花树,树下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花瓣落了一地。
它吹过教学楼A区六楼的高一一班教室,教室里空无一人,桌椅整齐,黑板上还留着下午数学课的板书。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课,新的题,新的互怼,新的对视。
新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