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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些不曾说出口的   周五早 ...

  •   周五早上的揭阳,天还没亮透。

      孙师懿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五点三十分,她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半分钟,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床帘外面还是暗的,宿舍里其他人都还在睡,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翻个身,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拿了洗漱用品去卫生间。

      冷水打在脸上,她清醒了一些。镜子里的女孩面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昨晚又是没睡好的一夜。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自己这张带着倦意的脸,习惯了用高马尾把它们全部遮住,习惯了在人前表现出一种“我很好”的样子。

      洗漱完,她换上校服,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黑色的电子手表扣在左手腕上,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六点十分,她走出宿舍楼。

      清晨的揭阳一中很安静。坤德路上还没有什么人,榕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凉丝丝的,让人想起深秋该有的样子——虽然揭阳的深秋跟夏天也没什么区别。

      食堂里人不多,四楼靠窗的位置空着一大片。孙师懿打了碗白粥,拿了个鸡蛋,又要了一碟小菜,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慢慢吃。

      她吃东西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实际上她没什么胃口,但身体需要能量,她就给身体能量,这是很简单的逻辑。

      吃到一半,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倒出两粒药,就着白粥吞了下去。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斜后方隔了三张桌子的位置,王冰仪正端着餐盘站在那里。

      王冰仪也是早起的人。她来食堂的时候孙师懿已经坐在那里了,她本来想换一个方向,但脚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动。她站在打饭窗口前打了饭,然后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来,从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孙师懿的侧脸。
      所以她看见了。

      看见孙师懿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药片,就着白粥吞下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不像是一个高中生该有的熟练
      。
      王冰仪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白粥,沉默了很久。

      她没过去。

      她什么都没说。

      六点四十分,孙师懿走进教室。

      王冰仪已经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银色眼镜架在鼻梁上,垂着眼在背单词。孙师懿坐下来的时候她没有抬头,薄荷味安静地飘过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师懿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化学练习题,翻到昨天没做完的地方,开始刷题。

      她做题的速度很快,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过,几乎不需要停顿。选择题一眼扫过去就知道选什么,填空题的答案像提前写在脑子里一样直接落笔。她做化学题的状态跟平时判若两人——不是冷的,而是专注的,像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第一节课是化学。

      黄苑婷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小测卷子。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几岁。

      “先把上次的小测讲一下,”黄苑婷把卷子放在讲台上,“然后做几道练习题,我下来看。”

      她在黑板上写了三道化学方程式配平的题目,然后走下讲台,在教室里转悠。

      走到第一组第七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孙师懿已经把黑板上的三道题做完了,正低着头在刷自己的练习题,笔尖飞快,完全没注意到黄苑婷站在她旁边。

      黄苑婷低头看了一眼孙师懿正在做的题目——是高二的化学竞赛题。

      她把那本练习题从孙师懿手下抽走了。

      孙师懿的手顿在半空中,抬起头,对上黄苑婷的目光。
      “我布置的题做完了?”黄苑婷问。

      “做完了。”孙师懿说。

      “拿来我看看。”

      孙师懿把刚才做的三道题递过去。黄苑婷看了一眼,全对,字迹工整,过程完整。

      “那也不代表你可以上课做别的题。”黄苑婷把那本练习题拿在手里,转身走回了讲台。

      孙师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王冰仪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幸灾乐祸,是一种“你活该”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表情。

      下课铃响的时候,黄苑婷拿着那本练习题走出了教室。

      孙师懿坐在座位上,看着空荡荡的桌面,沉默了五秒钟,然后站起来,往教室门口走去。

      “你去哪?”孙湘从前排转过身来问。

      “办公室。”孙师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平静。

      教师办公室在教学楼A区的五楼,正好在六楼下面。孙师懿走下去的时候,在楼梯间遇见了孙培发,她叫了声“哥”,孙培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办公室的门开着,黄苑婷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正在批改作业。

      孙师懿走过去,在办公桌旁边站定。

      “婷姐。”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软了不少。

      黄苑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

      “婷姐,”孙师懿又往前挪了半步,“你就把练习册还给我,好不好?”

      黄苑婷没抬头:“上课做别的题,你还有理了?”

      “我做完了你布置的题。”

      “做完了可以检查,可以预习下一节,可以做我布置的别的题。”黄苑婷放下红笔,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孙师懿,“你那本练习册是高二的内容,你现在才高一,基础打牢了再往上学,不要好高骛远。”

      “我基础很牢。”孙师懿说。

      黄苑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师面对“太聪明了反而不好管”的学生时特有的无奈:“我知道你基础牢,你化学每次都是满分,但这不代表你可以不遵守课堂纪律。”
      孙师懿沉默了。

      黄苑婷叹了口气,拉开抽屉,把那本练习册拿出来,放在桌上。

      “拿去吧,”她说,“下次上课不许再做了。”

      孙师懿一把抓起练习册,转身就走。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黄苑婷只来得及看见一个马尾辫的影子消失在办公室门口,然后就听见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一阵风刮过,迅速远去。

      黄苑婷愣了一秒,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溜得比博尔特还快。

      孙师懿回到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失而复得的练习册,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得意。她在座位上坐下来,把练习册放进桌斗里,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藏一件宝贝。

      王冰仪看着她这一系列操作,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至于吗?”

      “至于。”孙师懿说。

      “一本高二的练习册。”

      “这是竞赛用的。”

      “你才高一。”

      “我化学好。”

      王冰仪没再接话,因为她无话可说。孙师懿的化学确实好,好到整个年级没有任何人能跟她比,包括王冰仪自己。虽然王冰仪总分第一,但在化学和物理这两门上,孙师懿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第一名,次次满分,从不失手。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关系。孙师懿在化学和物理上碾压王冰仪,王冰仪在英语和语文上反超孙师懿,两个人总分咬得死死的,像两条平行线,永远靠在一起,但永远不会相交。

      上午的课在一种平静的氛围中过去了。

      第四节下课铃响的时候,701和702的餐桌联盟再次启动。一群人从座位上弹起来,朝教室门口涌去。孙梓璇第一个冲出去,邓依依紧随其后,两个人在走廊上跑出了一阵风。

      孙师懿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旁边是孙湘和孙灏维。

      “你今天中午想吃什么?”孙灏维问。

      “随便。”孙师懿说。

      “食堂没有叫‘随便’的菜。”

      “那就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孙灏维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这种对话每天都在发生,她已经习惯了孙师懿的“随便”其实就是“你来决定”的意思。

      食堂四楼,一群人刚坐下来,孙师懿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显示:五姐。

      她接起来:“姐,乜事?”

      电话那头孙家蓉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师师,你有拿水杯没?”

      孙师懿看了一眼放在餐盘旁边的白色水杯:“有啊,怎么了?”

      “拿过来给我喝。”

      孙师懿愣了一下:“不是有汤吗?涵婷姐和灏娴姐没带水杯?”

      “我不想喝学校的汤,”孙家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姐姐对妹妹特有的任性,“她们没带。”

      “你在哪里?”

      “食堂三楼的二号窗口这边,你过来就能看到。”

      孙师懿挂了电话,拿起水杯站起来。

      “你五姐?”孙灏维问。

      “嗯,要喝水。”孙师懿说完就走了。

      三楼二号窗口旁边,孙家蓉站在那里,旁边是孙涵婷和孙灏娴。三个高个子女生穿着校服,戴着银色眼镜,站在食堂里像一道移动的风景线,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孙师懿走过去,把水杯递给孙家蓉。

      孙家蓉接过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喝完之后把水杯还给孙师懿,表情满足。

      “够了吗?”孙师懿问。

      “够了。”孙家蓉把水杯递回去,伸手帮孙师懿把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去吧,回去吃饭。”

      孙师懿拿着水杯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孙家蓉正挽着孙涵婷的手臂往窗口那边走,孙灏娴跟在后面,三个人有说有笑的。

      孙师懿收回目光,心里暖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把那点暖意压了下去。

      她不太习惯被照顾,虽然从小到大她的五个哥哥姐姐都在照顾她。大姐孙家娴、二哥孙恒、三哥孙楠、四姐孙家瑶、五姐孙家蓉,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她好。但孙师懿总觉得自己不配。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配。

      午饭后,大部队回宿舍。

      701宿舍里,孙师懿换好睡衣,爬上了床铺。她没有立刻拉上床帘,而是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

      孙灏维在她对面的床铺上,正在叠衣服。

      “师,”孙灏维叫了一声,“你今天中午不睡?”

      “等会儿睡。”孙师懿说。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把手机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药瓶,吃了药,然后躺下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孙灏维的方向。

      “姐。”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

      “嗯?”

      “我能不能……”

      她没有说完,但孙灏维听懂了。

      “过来吧。”孙灏维说。

      孙师懿从自己的床铺上爬起来,抱着枕头,踩着梯子下来,然后爬上了孙灏维的床。孙灏维的床铺在上铺,靠门的位置,比孙师懿的床稍微靠里一些。

      孙师懿在孙灏维旁边躺下来,把脸埋在孙灏维的肩膀上,手臂环过去,抱住了她的腰。

      孙灏维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小孩。

      “睡吧。”孙灏维说。

      孙师懿闭上眼睛。

      孙灏维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跟孙师懿自己身上的松木香完全不一样。这个味道让孙师懿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睡不着的时候就去找孙灏维,两个小孩挤在一张床上,孙灏维比她大两个月,但总是让她睡里面,因为“你睡觉不老实,会掉下去”。

      孙师懿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她睡着了。

      孙灏维没有动,手臂保持着环住她的姿势,怕吵醒她。

      午休时间在安静中流过。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孙培发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教案和一本教材。他站在讲台上,推了推无框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孙师懿身上。

      “孙师懿,”他说,“这节课你来讲。”

      全班安静了。

      孙师懿抬起头,看着讲台上的孙培发,表情平静,但心里已经骂了表哥好几遍。

      “今天讲三角函数的图像变换,”孙培发翻开教材,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你把这一节的知识点串一遍就行。”

      孙师懿站起来,走上讲台。

      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跟在座位上的时候不太一样。在座位上的时候她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刀出了鞘。

      她没有用教材,也没有看笔记,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然后开始画正弦函数的图像。画线的动作干脆利落,曲线从原点出发,经过π/2、π、3π/2、2π,一个完整周期的正弦曲线出现在黑板上,线条流畅,比例准确,像用尺规画出来的一样。

      “三角函数的图像变换包括三种:平移变换、伸缩变换和对称变换。”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从容,“我们先从平移变换开始。”

      四十五分钟。

      孙师懿在讲台上讲了四十五分钟,没有看一眼教材,没有一次卡顿。她把三种变换讲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公式都推导了一遍,每一道例题都分析了关键步骤。讲到后面,她甚至开始在黑板上写一些课本上没有的拓展内容,那是竞赛级别的知识点。

      班里的同学有的在认真记笔记,有的已经放弃了——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孙师懿讲得太快了,思路跳跃性太大,一般人跟不上她的节奏。

      王冰仪在下面听着,笔尖在本子上没有动。

      她没有在记笔记,因为这些东西她都会。但她还是在听——不是听内容,是听孙师懿说话的方式。孙师懿讲数学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的她说话冷、短、带着刺,但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平时藏得很好的、叫做“热忱”的东西。

      下课铃响的时候,孙师懿刚好讲完最后一道例题。

      “今天就到这里。”她说,然后走下讲台。

      回到座位上,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也不是跟谁说话,而是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把“自己”收起来太久了之后的疲惫。站在讲台上的四十五分钟里,她必须保持高度集中的状态,必须把脑子里所有的东西组织成一条清晰的逻辑线,这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

      孙灏维从第一组走过来,站在孙师懿的桌边。

      “师?”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孙师懿没有反应。

      “师?”孙灏维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反应。

      王冰仪在旁边放下了笔,转过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孙师懿,然后抬头对孙灏维说:“她睡了。”

      孙灏维低头看着孙师懿——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高马尾从肩膀上垂下来,露出后颈一小截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睫毛偶尔颤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很久没看见她睡得这么好。”孙灏维说,语气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欣慰,又像心疼。

      王冰仪看着孙师懿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怎么说?”

      孙灏维在她前排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面朝王冰仪。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该说多少,但最终还是开了口。

      “她以前经常失眠,总是睡不好。”孙灏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王冰仪能听见,“其实她小的时候不这样。大概从读一年级那会儿,她就慢慢的变得很安静了。”

      王冰仪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那会儿她在班里啊,什么话都不说。在家里也是一样,一句话也不说。”孙灏维的目光落在孙师懿的侧脸上,眼神很柔软,“她在学校就一直安静的一个人待着。在家里呢,就一直一个人锁在房间里玩乐高。大姐说,她们在客厅聊天的时候,她一直坐在地上玩着乐高,什么话也不说。”

      王冰仪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的大姐、二哥、三哥、四姐、五姐问她话,她都不说话,眼神空洞。老师上课提问题的时候,她也照样什么都不说,眼神空洞。从那之后,老师只敢叫她上来做题,不敢让她回答问题。”

      孙灏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后来她大姐就带她上医院去查,医生说没事儿,只是不太爱说话而已。”

      王冰仪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再后来,她的姐姐和哥哥们就让我和她多说话,让我不要让她眼神太空洞。不然要是照着以前那样下去的话,”孙灏维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她现在已经是个哑巴了。”

      下课铃已经响过了,教室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但王冰仪觉得那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直到四年级的时候才有所好转。”孙灏维说完,站起来,“我回座位了。”

      她走回第一组第三排的时候,孙师懿还在睡。

      王冰仪坐在原地,看着孙师懿趴着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不是愉快的回忆,从来都不是。

      王冰仪在家里排行第四,上面有一个大哥王书宇,两个姐姐王冰维和王冰婷。大哥比她大八岁,从小就不喜欢她——不,不是不喜欢,是恨。王冰仪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是女孩,也许是因为她成绩好,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单纯就是因为王书宇是个烂人。

      她记得很清楚,五岁那年,王书宇第一次打她。

      那天下着雨,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画画,王书宇从外面回来,浑身湿透,心情很差。他走过来说了一句“挡路”,然后一脚踢在她背上。她整个人往前扑倒,额头磕在茶几角上,血流了一脸。

      她没哭。

      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已经被打怕了,怕到连哭都不敢。

      从那之后,打骂就成了家常便饭。王书宇心情不好的时候打她,心情好的时候也打她——心情好的时候打得轻一些,心情不好的时候打得重一些,仅此而已。

      两个姐姐会保护她。王冰维和王冰婷比她大几岁,每次王书宇动手的时候,她们会冲过来挡在她前面。王冰维有一次被王书宇推倒,手腕骨折,打了两个月的石膏。王冰婷有一次被扇了一巴掌,耳朵嗡嗡响了三天。

      后来两个姐姐去读高中了,家里只剩王冰仪和王书宇。

      那段日子,王冰仪不想回忆。

      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王书宇心情不好的时候消失,学会了在被打的时候不出声——不出声就不会被打得更狠,这是她用无数次疼痛换来的经验。

      她把这些经历压在心里最深的角落,用厚厚的冰层盖住,不让任何人看见。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冰山,冷的,硬的,不会受伤的。

      但此刻,看着趴在桌上睡着的孙师懿,她忽然觉得那座冰山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因为心疼——她不会承认自己会心疼。

      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和孙师懿之间,可能比她自己以为的要近得多。

      下午的课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过去了。

      放学后,孙师懿去了综合楼七楼的信息社。

      她需要处理两个社团的工作。程学信息社下周有一个校内编程比赛要筹备,奇思科创社的科创作品需要整理归档,还有一堆申请表要填写。

      她在信息社的活动室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写申请表的时候她用的是楷体,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经费预算、活动流程、人员安排,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逻辑严密到近乎完美。

      忙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抬起头,发现孙灏维站在活动室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瓶水。

      “姐。”孙师懿叫了一声。

      “走吧。”孙灏维把其中一瓶水递给她。

      孙师懿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收拾好东西,锁了门,跟孙灏维一起下楼。

      从综合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多钟,西边的天空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一块烧尽的炭火在慢慢熄灭。

      笃行路上,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体育馆附近的时候,她们迎面碰上了三个人。

      “师,灏维。”

      孙家蓉站在路灯下,旁边是孙涵婷和孙灏娴。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

      “姐。”孙师懿和孙灏维同时叫了一声。

      孙家蓉点了点头,目光在孙师懿脸上停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晚?”

      “信息社有点事。”孙师懿说。

      “吃饭了吗?”

      “还没。”

      “快去,”孙家蓉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心,“别饿着。”

      孙涵婷在旁边笑着加了一句:“师懿,你姐中午还在念叨你呢,说你最近瘦了。”

      孙师懿看了孙家蓉一眼,孙家蓉面不改色地说:“本来就瘦了。”

      孙灏娴没说话,但伸手揉了揉孙灏维的头发,孙灏维躲了一下,没躲开。

      几个人站在路灯下聊了几句,说的都是家常话——孙家蓉问孙师懿最近学习怎么样,孙师懿说还好;孙涵婷说高三的课业压力大,让孙师懿趁高一多放松;孙灏娴问孙灏维有没有按时吃饭,孙灏维说有的有的,语气敷衍得明显。

      聊完之后,孙师懿和孙灏维继续往宿舍方向走。

      经过综合楼一楼的时候,孙师懿的脚步慢了下来。

      广播站的灯亮着。

      透过玻璃窗,她看见王冰仪坐在调音台前,戴着耳机,面前放着一沓稿子,正在准备晚间播报。孙烨韩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另一份稿子,两个人在低声核对什么。
      广播里正在放一首歌。

      孙师懿听出来了——是郑润泽的《瞬》。

      “想说的太多,都变成了沉默……”

      王冰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窗,和孙师懿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隔着玻璃,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王冰仪低下头,继续看稿子。

      孙师懿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开了。

      “怎么了?”孙灏维问。

      “没事。”孙师懿说。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今天晚上没有晚自习——周五晚上是全校统一的休息时间,学生们可以自由安排。701宿舍里,大部分人都出去了。孙满婷和林嘉瑶去了操场散步,王思仪和孙宜在图书馆,孙湘回家了——她家在新城那边,周五晚上通常会回去住。

      宿舍里很安静。

      孙师懿洗完澡,换了睡衣,爬上自己的床铺,拉上床帘。

      她没有开灯,也没有玩手机。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深蓝色床帘上那些白色的星星图案。

      她在想自己的心事。

      想小时候的事。

      她不是从小就这样沉默的。很小的时候,她也是个会笑会闹的小孩。但后来父母的争吵越来越频繁,频率高到整个家都变成了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也不知道爆发的时候自己会不会被波及。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不说话就不会引起注意,不引起注意就不会成为目标。这是她五岁的时候自己琢磨出来的生存法则。

      那时候她开始玩乐高。

      乐高不会吵架,不会打人,不会让她害怕。乐高是有逻辑的,每一块积木都有它该去的位置,拼对了就会严丝合缝,拼错了就装不上去。这个世界是确定的,是安全的,是她可以掌控的。

      她可以一个人坐在地上玩一整天的乐高,不说话,不看任何人,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大姐问她“师师,你想吃什么”,她没反应。

      二哥问她“师师,要不要去看电影”,她没反应。

      三哥在她面前做鬼脸,她没反应。

      四姐拉着她的手说“师师,你笑一个给姐姐看”,她没反应。

      五姐把她的乐高收走了,她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看着空荡荡的地面,依然没反应。

      医生说她没事,只是不太爱说话。

      但大姐不信。

      孙家娴那时候还在读高中,她查了很多资料,看了很多心理学的书,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孙师懿不是不爱说话,是不想说话。

      她选择了沉默,因为她觉得沉默比说话更安全。

      后来是孙家娴、孙恒、孙楠、孙家瑶、孙家蓉还有孙灏维,一点一点地把她从那个壳里拉出来的。他们不停地跟她说话,不管她有没有回应;他们拉着她一起吃饭一起玩,不管她愿不愿意;他们在她眼神空洞的时候不逼她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到四年级的时候,她终于开始好转了。

      不是完全好了,是好了一些。她开始愿意说话了,开始愿意跟人交流了,开始愿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了。但那些深层的、根植在骨子里的东西,从来没有消失过。

      抑郁症。焦虑症。自闭症。

      它们一直都在,像三根扎进骨头里的刺,拔不出来,只能忍着。

      每天晚上,当宿舍安静下来,当所有人都睡着了,当黑暗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的时候,这些刺就会开始疼。她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一些她不想想的事情,感受着一些她不想感受的情绪。

      有时候她会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流泪,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打湿枕头。她不发出声音,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有时候她什么都不做,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小时候她抱着玩偶才能睡着。后来她不抱了——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可以抱玩偶的年纪。

      她开始自己一个人熬。

      把夜晚熬成凌晨,把凌晨熬成黎明,把黎明熬成又一个需要表演“正常”的白天。

      她想起今天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她吃药的那个动作。

      她不确定王冰仪有没有看见。

      但她知道王冰仪看见了。

      因为王冰仪今天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种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一些她说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的东西。

      她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是她自己的味道。

      这个味道让她觉得安全。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王冰仪发来的消息。

      WBY:你今天吃药的时候,我看见了。

      孙师懿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方。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她又点亮,又看了一遍。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否认?王冰仪已经看见了,否认没有意义。

      解释?她不想解释,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说“关你什么事”?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发了出去。

      TYMYH:是吗。

      王冰仪的回复很快。

      WBY:你不想说,我不会问。

      孙师懿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拉高被子,把自己裹紧。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WBY: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WBY:其实你已经很好了。

      孙师懿把被子蒙在头上,咬住嘴唇。

      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另一张床铺上,王冰仪发完那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摘下了眼镜。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不是愉快的回忆,从来都不是。但今天她忽然觉得,也许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它们让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冷的、硬的、不会轻易被击垮的。

      也让她能在今晚,隔着两张床铺的距离,对一个跟她一样把伤口藏在冰层下面的人说出那句话。

      “其实你已经很好了。”

      这句话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也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

      但今晚,她觉得应该说。

      不管有没有用。

      窗外的风穿过榕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十月的揭阳,夜晚的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宿舍里,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两条河流,各自流淌,各自沉默,但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叫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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