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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人知晓 孙师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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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师懿很白。
这是一种在人群里会第一时间被注意到的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瓷白色的,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日光灯下会泛出一层淡淡的光泽。配上她那张骨相分明的脸——高而挺的鼻梁、线条利落的下颌、微微上挑的眼尾——整体看起来不像真人,倒像是谁精心雕出来的。
但没人敢盯着她看太久。
因为她的眼神太冷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漠,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距离感,像冬天的风,你明知道它不会伤害你,但还是会下意识地裹紧衣服。从初一开始就有人背后议论她“不好接近”,孙师懿听到过,没当回事。她确实不好接近,这没什么好否认的。
今天是十月十六号,星期四。
早读之前,孙师懿坐在座位上翻英语课本,修长的手指捏着书页一角,慢慢地翻。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不像女生的手,倒像钢琴家的手——事实上她确实会弹钢琴,十级,只是不经常弹。
王冰仪从教室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孙师懿没有抬头。但她闻到了那股薄荷味,淡淡的,像清晨的露水打在薄荷叶上,凉丝丝地飘过来。
王冰仪在她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抽出课本,动作很轻。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昨天那张化学卷子,”王冰仪先开了口,“写完了吗?”
孙师懿从桌斗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卷子,推到两张桌子的中间。王冰仪拿起来看了一眼,目光顿了一下。
卷子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楷体,一笔一划都像是印刷出来的,规整得不像手写。王冰仪又看了几行,确认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连化学方程式里的下标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的不错。”王冰仪把卷子收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文件。
孙师懿没看她,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这还用你说”的表情。
前排的孙烨韩转过身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群聊界面。她笑着的时候两个酒窝特别明显,整个人看起来甜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糕点——如果忽略她一米八八的个头的话。
“师懿,”孙烨韩把手机递过来,“你看一下群,满婷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孙师懿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群聊的名字叫“揭阳一中701&702(20)”,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最上面是孙满婷发的:“各位,今天吃三楼的麻辣烫行不行?”
下面是一连串的“+1”。
孙湘说“行,我还要寿司”,黄依曼回“行,刚好我和韩韩在二楼,我们帮你买”,孙湘回了个“谢了”。然后邓依依、孙梓璇、孙灏维、陈依诺、佘梓涵、孙淼英、林心如、孙思曼、林芷欣、王思仪、孙宜、林子煊、陈梓涵、王冰仪全部跟了“+1”。
最后一条是林嘉瑶发的,艾特了孙师懿:“@TYMYH 赶紧回复啊”
孙烨韩又发了一条:“@TYMYH”
孙师懿把手机推回去,拿起自己的手机,在群里打了一个“+1”,然后放下。
“你们这些人,”孙师懿说,“每次都用我的钱,也不见你们说声谢谢。”
“谢谢师懿爸爸。”孙梓璇从第三组那边遥遥地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听见了。
孙师懿:“……”
孙湘从前排转过身来,靠在孙师懿的桌沿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师,你不是说你不差这点钱吗?”
“我说的是事实,”孙师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但事实不代表你们可以心安理得。”
“我们哪有心安理得,”孙思曼从第一组第四排探出头来,“我们每次都有说谢谢的。”
“对,”林芷欣在旁边点头,“我每次都有说。”
孙师懿看了她们一眼,懒得再说什么。
她说的是实话,她不差这点钱。大姐孙家娴每个月给她打三百万,二哥孙恒打五百万,三哥孙楠打五千万,四姐孙家瑶打两百万,五姐孙家蓉打一百万。这些钱躺在她的银行卡里,数字一天天往上涨,她连看都懒得看。
还有那五个公司。
初一的时候,大姐送了她一个,二哥送了俩,三哥送了俩,都在她名下,她连管理都不用管,有专门的职业经理人在打理。每个月的分红自动打进账户,她有时候甚至忘了自己还有这些收入。
但这不是她给朋友们花钱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这些人是她为数不多的、愿意靠近的、不觉得吵闹的存在。花钱是最简单的表达方式,她不太会别的。
早读铃响了。
黄苑婷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表格。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然后拍了拍桌子。
“安静一下,说个事。”
教室里的嗡嗡声逐渐消失。
“下个月社团文化节,各社团要提交活动方案,”黄苑婷把表格晃了晃,“方案模板在我这里,各社长下课后找我拿。另外,下周五之前要把方案交到学生会办公室。”
孙师懿在心里记下了这条信息。
她是玄幻信息社和奇思科创社的社长,两个社团的活动方案都要她来写。工作量不小,但她习惯了。从初一开始她就同时管理着多个社团,时间管理对她来说是一门已经精通了的技能。
下课后,孙师懿去讲台找黄苑婷拿了两张表格,回到座位上开始看。
王冰仪在旁边翻看语文课本,今天第一节课是语文。
张烁冰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的学生已经在座位上坐好了。三十四岁的语文老师兼政教处主任,一米八的个子不算突出,但他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整个教室的温度都会降两度——不是因为严厉,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
学生们私底下管他叫“三毛”,至于为什么叫这个,没人说得清楚,反正从上一届传下来的,就这么叫了。
“今天讲《赤壁赋》。”张烁冰把课本放在讲台上,没有翻开,目光从第一组扫到第三组,“孙师懿,你来说说,苏轼写这篇赋的时候是什么心境。”
孙师懿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表面上看是豁达,实际上是一种被迫的豁达。他被贬黄州,政治上失意,人生陷入低谷,这篇赋表面在写赤壁的景,实际上是在跟自己较劲。‘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这种自我渺小化的背后,是对现实无奈的妥协。”
张烁冰看着她,没有立刻评价,过了一会儿才说:“坐下吧。”
他又看向王冰仪:“王冰仪,你怎么看?”
王冰仪站起来,银色眼镜反射着窗外的光:“我不同意孙师懿说的‘妥协’。苏轼在赤壁赋里表达的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不是妥协。‘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他是在重新定义自己人生的价值坐标系。这不是妥协,是超越。”
孙师懿偏头看了王冰仪一眼。
王冰仪没有看她,目光平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把拉满的弓。
张烁冰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那表情介于满意和看好戏之间:“你们两个,一个说妥协,一个说超越,谁对谁错?”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孙师懿和王冰仪同时开口——
“都对。”
“都不对。”
两个人同时停住,同时看向对方,同时移开目光。
张烁冰难得地笑了一下,虽然那个笑容转瞬即逝:“苏轼要是听见你们俩的分析,大概会说他当时根本没想这么多。行了,坐下吧,我们来看原文。”
孙师懿坐下来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王冰仪在她旁边翻开课本,薄荷味随着翻书的动作飘过来。
孙师懿闻到那个味道,心里莫名地烦躁。
她在想苏轼。不是苏轼这个人,是苏轼在面对人生低谷时的那种状态——被贬黄州,远离朝堂,朋友离散,前途渺茫。他在赤壁赋里写“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看起来潇洒,但孙师懿总觉得那里面藏着很深的孤独。
她懂那种孤独。
不是那种“没人陪我吃饭”的孤独,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无法跟任何人言说的东西。她在朋友们面前笑得很正常,吵得很正常,工作学习都很正常,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拉上床帘,那些白天被压下去的东西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重度抑郁症。重度焦虑症。重度自闭症。
这三个诊断从初一开始就跟在她身后,像三把悬在头顶的刀。她每天吃药,每天在所有人面前演一个正常人,演得那么好,以至于有时候她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但药效退去的时候,夜晚来临的时候,那些症状会准时发作,从不缺席。
她把这当作一种习惯。
就像呼吸一样。
上午第三节是英语课。
孙剑丰走进教室的时候,孙师懿和孙灏维同时抬头看了一眼。三十九岁的英语老师兼教务处副主任,一米七五的个子,笑起来很温和。他是孙师懿和孙灏维的表哥,跟孙培发一样,对两个表妹的要求比别的学生严格得多。
“期中考试的英语成绩出来了,”孙剑丰把成绩单放在投影仪上,“全年级最高分是王冰仪,150分。第二名是孙师懿,149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孙师懿面不改色。英语不是她的强项,考149分她已经满意了。王冰仪比她高一分,这很正常,就像物理和化学她永远比王冰仪高一样。
“你们两个,”孙剑丰推了推眼镜,“下次考试能不能给我一个双149?”
王冰仪没说话。
孙师懿也没说话。
孙剑丰看了她们一眼,没再说什么,开始讲卷子。
英语课结束后是化学课。
黄苑婷站在讲台上,二十六岁的年轻女老师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她是高一一班的班主任,班里的学生管她叫“婷姐”,不只是因为年龄相近,还因为她确实好说话——该严厉的时候严厉,该宽松的时候宽松,分寸拿捏得很好。
“化学这次全年级有两个满分的,”黄苑婷翻开成绩单,“孙师懿,王冰仪。”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目光在孙师懿和王冰仪之间来回了一次,带着一种微妙的、只有当事人才能察觉到的审视。
孙师懿知道那审视意味着什么。
黄苑婷在观察她们的关系。
不止黄苑婷,高一一班的所有老师都在观察。两个年级前二,从初一开始就是同桌,成绩上互不相让,工作上处处竞争,偏偏又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这种关系放在任何学校都是会被老师们关注的对象。
孙师懿不在乎。
或者说,她假装不在乎。
午休铃响的时候,孙师懿正准备跟大部队去食堂,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三哥孙楠。
孙师懿接起电话:“兄,乜事?”
电话那头传来孙楠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惯常的从容:“无事,问问你最近怎样。期中考试考了第几?”
“第二。”孙师懿说。
孙楠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又是第二?冰仪考了第一?”
“嗯。”
“你们两个啊,”孙楠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从初一争到现在,不累吗?”
孙师懿没回答这个问题。
“钱够用吗?”孙楠换了个话题。
“够。你上次打的还没用完。”
“那是给你用的,不是给你存着的,”孙楠说,“该花就花,别省着。”
“知道了。”
“阿爸那边,最近有没有打电话给你?”
孙师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打了。”
“又吵架了?”
“……嗯。”
孙楠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别往心里去。阿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他就是嘴硬。他其实——”
“兄,”孙师懿打断了他,“我没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孙楠说:“行,你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
“好。”
挂了电话,孙师懿把手机收进口袋。
食堂四楼,一群人已经占好了靠窗的长桌。孙师懿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孙湘旁边坐下来。
“你三哥?”孙湘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小声问。
“嗯。”
“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我考得怎么样。”
孙湘没再问。她跟孙师懿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现在不是该问的时候。
餐桌上热闹得很。陈梓涵和佘梓涵又开始了每天固定的抢菜环节,这次抢的是佘梓涵盘子里的糖醋排骨。林子煊坐在旁边,一手拿着筷子吃饭,另一只手随时准备伸出去拦住陈梓涵——这个动作她已经做得很熟练了,几乎成了肌肉记忆。
“陈梓涵,你再抢我就把你的筷子没收了。”林子煊说。
“你收啊,”陈梓涵一边嚼着抢来的排骨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我用手抓。”
林子煊放下了自己的筷子。
陈梓涵立刻改口:“我错了。”
孙师懿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笑容很浅,浅到坐在她对面的邓依依都没注意到。但坐在她斜后方的王冰仪注意到了——不是因为她在看孙师懿,而是因为她刚好抬起头来喝水,目光扫过那个方向,捕捉到了那个转瞬即逝的弧度。
王冰仪把水杯放下,垂下眼,继续吃饭。
午饭后,王冰仪和孙烨韩去综合楼广播站做午间播报。其他人回宿舍午休。
孙师懿回到701宿舍,爬上自己的床铺,拉上床帘。
她没有立刻睡觉,而是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白色的药瓶。今天中午的药还没吃。她倒出两粒,干吞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的刺痛感她已经习惯了,甚至有些依赖这种痛感——它让她觉得自己还真实地存在着。
吃完药,她躺下来,盯着床帘的顶部看。
床帘是深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星星图案,是孙湘帮她挑的。孙湘说这个颜色适合她,不会太亮,也不会太暗。
孙师懿觉得孙湘说的对。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孙梓璇在群里发的消息。
一(孙梓璇):“@TYMYH 义父义父义父义父”
孙师懿皱了皱眉,打字回复:“说了多少次别叫义父。”
一(孙梓璇):“好的义父。”
孙师懿:“……”
孙梓璇认她做“义父”这件事发生在开学第一周。当时孙梓璇在宿舍里开玩笑说要找个靠山,孙满婷指着孙师懿说“这不就是”,然后孙梓璇就当真了,当场叫了一声“义父”,叫完之后就再也没改回去。
孙师懿抗议过,但无效。
她现在放弃了。
午休时间过得很快。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孙师懿没有跟大部队去体育馆打羽毛球。她今天有正事要办。
从教学楼出来,她沿着笃行路往东走。笃行路两侧种着整排的樟树,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路的尽头是体育馆,体育馆旁边是艺术楼,再往前是师陶园,过了师陶园就是综合楼。
综合楼是一栋十二层的建筑,揭阳一中的行政办公室、社团活动室、广播站和学生会的办公室都在这栋楼里。广播站在一楼,信息社在七楼,学生会主席办公室在十二楼。
孙师懿走到综合楼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三个人。
“师!”
孙师懿抬起头,看见五姐孙家蓉正从综合楼里走出来。孙家蓉一米八七的个子,穿着校服,银色眼镜框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长发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漂亮。她是高三一班的班花,年级第一常年被她包揽,在揭阳一中几乎是神一样的存在。
孙家蓉身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孙涵婷,一米八九的个子,同样戴着银色眼镜,长相清秀,气质温婉。她是孙家蓉的女朋友,两个人从小学三年级就在一起了,到现在整整十年。
另一个是孙灏娴,一米八七,银色眼镜,气质干练。她是孙灏维的姐姐,也是孙师懿的堂姐,高三一班的学生,年级第三。
四个人站在一起,全是高个子,全是银色眼镜,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姐。”孙师懿叫了一声。
“你食未?”孙家蓉问。
“未,先去信息社写两张表,写完再食。”
“莫饿着,记得食。”孙家蓉伸手帮孙师懿理了理歪掉的高马尾,动作自然而熟练。她从小到大最疼这个妹妹,虽然不同级,但同在一所学校,她总是找机会关照孙师懿。
“知了。”孙师懿说。
孙涵婷在旁边笑着看她们姐妹俩互动,然后开口:“师,听说你跟那个王冰仪又杠上了?”
孙师懿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谁说的?”
“阿湘说的。”孙灏娴毫不客气地出卖了孙湘。
孙师懿在心里记了孙湘一笔。
“行了,快去吧,”孙家蓉拍了拍她的肩膀,“写完早点食饭。”
“好。”
孙师懿跟三个姐姐道别,走进综合楼,坐电梯上了七楼。
七楼是信息社和科创社的活动室。两间活动室挨在一起,门上都贴着社团名称和社长姓名——社长那一栏写的都是“孙师懿”。
她用钥匙打开信息社的门,走进去,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活动室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暖橙色。孙师懿从书包里拿出经费申请表,开始填写。
两个社团的活动经费、器材采购、场地布置……每一项都要写得清清楚楚,预算精确到个位数。她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逻辑清晰,不到二十分钟就把两张表都填完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陈依诺的头像,打字。
TYMYH:过来信息社拿两张申请表,上去十二楼的学生会主席办公室给王冰仪。
陈依诺的微信名叫“银涵卡”,回复来得很快。
银涵卡:你自己怎么不拿上去?
TYMYH:我要能自己拿上去的话,我还叫你来干嘛?
银涵卡:行行行,我过去。
孙师懿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
她不去十二楼的原因很简单——她不想见王冰仪。
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本能的回避,像手指碰到烫的东西会缩回来一样自然。每次跟王冰仪靠得太近,她就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根羽毛在心尖上挠,不疼,但痒得让人烦躁。
她把这归结为“对手之间的生理性排斥”。
十分钟后,陈依诺出现在信息社门口。一米八七的个子把门框塞得满满的,校服穿得松松垮垮,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表呢?”陈依诺伸手。
孙师懿把两张表格递给她:“谢了。”
“欠我一顿饭。”陈依诺接过表格,转身走了。
孙师懿收拾好东西,锁了门,下楼去食堂。
食堂三楼的麻辣烫窗口前排着长队。孙师懿走到的时候,701和702的人已经占好了位置。孙满婷坐在最里面,旁边是林嘉瑶,对面是孙湘和孙灏维。王思仪和孙宜坐在一起,孙宜正在用纸巾擦她的银色圆框眼镜,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师懿,这儿!”孙满婷朝她招手。
孙师懿端着麻辣烫走过去,在孙灏维旁边坐下来。
“你的那份我帮你点了,”孙灏维指了指她面前的碗,“中辣,加牛肉丸和娃娃菜,不要香菜。”
孙师懿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麻辣烫,沉默了两秒:“姐,你记我的口味比记你自己的都清楚。”
“废话,你从小就是我带的。”孙灏维理所当然地说。
孙师懿低下头,开始吃。
麻辣烫很辣,辣得她眼眶有点发红。但她不觉得是因为辣。
吃完晚饭,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教室上晚自习。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空调的冷风从天花板均匀地落下来,把窗外的虫鸣隔绝在外。
孙师懿在做物理题,做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孙梓璇发的私信。
一:义父义父义父义父义父
TYMYH:说。
一:今天晚上回宿舍,我有事求你。
TYMYH:什么事?
一:你答应了我再说。
TYMYH:不说就算了。
一:好好好,我说。你知不知道最近快手上很火的那个Montagem舞?
孙师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我想让你教我跳。
TYMYH:我不会。
一:你骗人。你什么都会。
TYMYH:我真的不会。
一:义父——
TYMYH:……
TYMYH:回宿舍再说。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旁边的王冰仪没有看她,在做英语阅读理解。薄荷味从那个方向飘过来,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晚自习结束后,孙师懿回到701宿舍,刚放下书包,孙梓璇就从702宿舍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人。
“义父!”孙梓璇站在701宿舍门口,眼睛亮晶晶的,“你答应了的!”
“我没答应。”孙师懿靠在床柱上,双手抱胸。
“你说回宿舍再说的!”
“我说的是‘回宿舍再说’,不是‘回宿舍就教你’。”
孙梓璇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委屈,那个委屈里还掺着几分故意的夸张。她一米八五的个子,做出这种表情来有一种巨大的反差感,像一只金毛犬在装可怜。
“师懿,你就教她一下吧,”邓依依从孙梓璇身后探出头来,笑得一脸幸灾乐祸,“你看她多可怜。”
“我不教。”孙师懿的态度很坚决。
“那我自己跳。”孙梓璇说完,掏出手机,打开音乐,开始在宿舍中间的空地上跳了起来。
她跳得……很有创意。
那种创意不是褒义的。
孙师懿看了三秒钟,把脸转了过去。孙湘在旁边笑得蹲在了地上。孙灏维捂住嘴,肩膀在抖。就连一向稳重的王思仪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停。”孙师懿说。
孙梓璇停下来,喘着气看着她。
孙师懿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然后她睁开眼,走到宿舍中间的空地上,拿过孙梓璇的手机,看了一眼视频。
“看好了,”她说,“我只教一遍。”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孙师懿的身体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她跳舞的方式跟她这个人完全不一样——不是冷的,不是硬的,而是流畅的、有力的、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节奏感。她的身体像是知道每一个节拍该落在哪里,手臂的摆动、腰部的扭转、脚步的切换,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宿舍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Montagem舞是一种节奏很快、动作很碎的舞蹈,对核心力量和身体协调性的要求极高。孙师懿做起来却像是呼吸一样自然,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晃动,没有犹豫的停顿。她的高马尾随着动作甩来甩去,校服的衣角飘起来又落下,整个人像一把被风掀开的刀,又冷又亮。
一曲结束,孙师懿停下来,气息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宿舍里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炸开了锅。
“卧槽——”邓依依第一个反应过来,“师懿你什么时候学的?”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陈依诺靠在门框上,表情复杂。
“师懿你也太帅了吧——”佘梓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701,站在陈依诺旁边,眼睛都看直了。
孙师懿把手机还给孙梓璇,语气平淡:“学完了?学完了我洗澡去了。”
她拿上睡衣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把所有的声音关在外面。
卫生间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扎着高马尾,皮肤很白,五官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冷。她看着自己,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拧小了旋钮。
手机的群消息还在不停地响。
她打开群,看见孙梓璇发的消息。
一:义父永远是我义父。
下面是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和“+1”。
她把群消息划掉,打开通讯录,看到了一个备注为“冰山”的联系人。
王冰仪的微信头像是一个动漫女生,侧着脸,看不清表情。昵称是“WBY”,朋友圈背景图是一张初中毕业时拍的侧影——一个高挑的女生扎着高马尾,站在走廊上玩手机,阳光刚好洒在她身上,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电子手表。
孙师懿盯着那张背景图看了几秒钟。
她认出了那个女生。
不是因为她眼力好,而是因为那个女生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电子手表,而那块手表,跟她手腕上这块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告诉自己:这是巧合。一定是巧合。走廊上扎高马尾的女生多了去了,戴黑色电子手表的也多了去了,这不代表什么。
她把手机放下,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宿舍的大灯已经关了,只剩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孙师懿爬上床铺,拉上床帘,把自己关进那个小而暗的空间里。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药瓶,倒出两粒药,吞下去。
药效上来还需要一段时间。她躺下来,闭上眼睛,等待那些东西涌上来。
它们准时来了。
先是焦虑。像无数只蚂蚁从脚底开始往上爬,爬过小腿、大腿、腹部、胸口,一直爬到头顶,在她的脑子里乱窜。她的心跳加速,呼吸变得急促,手心开始出汗。
然后是抑郁。那种铺天盖地的、像墨汁一样浓稠的黑色情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整个人裹住。她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井里,四周全是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最后是自闭。不是那种“不喜欢社交”的自闭,是一种真正的、感官过载式的崩溃。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刺耳,所有的光都变得扎眼,连被子接触皮肤的触感都变成了一种折磨。她蜷缩起来,把被子蒙在头上,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这个白天在教室里跟她吵架、在羽毛球场上挥汗如雨、在宿舍里教人跳舞的孙师懿,到了夜晚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每天都在演。
演一个正常人。
演得那么好,好到她有时候自己都信了。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
她不想看。但她还是拿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冰山。
只有两个字。
WBY:睡了吗?
孙师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床帘外面,王冰仪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银色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
消息发出去十分钟了,没有回复。
她知道孙师懿没睡。她看见了孙师懿床铺那边透出来的手机屏幕的光。
她又打了一行字,删掉,重新打,又删掉。最后她把手机放下,摘下眼镜,躺下来。
黑暗中,薄荷味和松木味在宿舍的空气中相遇,像两条河流交汇在一起,然后各自流向各自的方向。
王冰仪看着天花板,想着那张朋友圈背景图。
那张图是她初中毕业那天拍的。那天阳光很好,她站在走廊上,看见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在走廊尽头玩手机,阳光刚好从那个角度照过来,把那个女生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拍了下来。
那个女生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电子手表。
和孙师懿手腕上那块一模一样。
王冰仪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窗外的风穿过榕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没有人能听懂的语言。
十月的揭阳,夜晚还是热的。
但有人在心里,已经开始入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