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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薄荷与松木 十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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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的揭阳,暑气还没完全褪去。
揭阳市第一中学教学楼A区六楼,高一一班的教室里,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窗外那排大榕树的叶子却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顺着风打了个旋儿,落在坤德路上。
孙师懿踩着早读铃走进教室,高马尾随着她的步伐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清冽而沉静,与她那张被许多人说过“骨相像个男孩子”的脸倒是很相称。
她走到第一组第七排,拉开椅子坐下。
旁边的王冰仪头都没抬,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银色眼镜框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她今天穿的是校服,但那股清冷感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孙师懿瞥了她一眼:“早起无食啊?”
王冰仪翻了一页书:“食饱无事做?”
“我看你面色青白,怕是熬夜熬到脑萎缩。”
“你看你眼袋比课本还厚,还有心思关心我。”
前排第六排的黄依曼转过头来,一米九的个头挡在两张课桌之间,颇有一夫当关的气势。她伸手拉住王冰仪的胳膊,另一边的孙烨韩则笑着拉了拉孙师懿的袖子,露出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
“好了,两位大学霸别吵了行不行啊。”黄依曼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孙烨韩跟着帮腔:“从开学吵到现在,你们不累吗?要我说直接休战得了。”
王冰仪和孙师懿异口同声:“不可能。”
隔壁第二组第七排的孙满婷放下笔,转过头来,一脸严肃:“你们俩下次要吵的时候记得通知我一声,要不然我坐冰仪旁边总被你们误伤。”
她旁边的林嘉瑶立刻点头附和:“就是嘛,你们要是弄到了她,我跟你们没完啊。”
孙师懿挑了挑眉,嘴角一弯,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哎呀,真是可心疼你家‘老公’啊!”
林嘉瑶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整个人往孙满婷的颈窝里埋,声音闷闷的:“呜呜呜,满婷,师懿欺负我,呜呜呜~”
第二组第六排的王思仪头都没回,直接来了一句:“林嘉瑶,别假哭了。”
第一组第三排的孙湘转过头来,手里还转着笔,笑着补刀:“林嘉瑶,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
林嘉瑶从孙满婷颈窝里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人家本来就娇气。”
孙师懿做了个干呕的动作:“呕~”
“不准吐。”林嘉瑶鼓着腮帮子瞪她。
“呕~”第二组第六排的王思仪跟着来了一声。
她旁边的孙宜戴着银色圆框眼镜,文文静静的一个人,被逗笑了,轻轻打了王思仪一下:“别学人家。”
王思仪老老实实收声:“哦。”
第三组第六排的孙梓璇不甘落后,也来了一声:“呕~”
林嘉瑶彻底崩溃了:“呜呜呜,满婷,呜呜呜——”
孙梓璇不依不饶:“那个初二去望天湖那里开玩笑一巴掌打孙湘的手红的人去哪了?”
第一组第四排的孙思曼慢悠悠地接话:“去到了别个地方了。”
第二组第三排的佘梓涵笑得趴在桌上:“哈哈哈,没错。”
早读铃在这时候正式响了起来。
班主任黄苑婷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二十六岁的年轻女老师扎着低马尾,环顾一圈,拍了拍手:“行了行了,都安静,拿出英语书,今天早读第三单元的单词。”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书声。
孙师懿从书包里抽出英语课本,余光扫到王冰仪已经翻到了第三单元单词表,银色眼镜后面的眼睛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那几句互怼根本不存在一样。
孙师懿心里嗤了一声,也低下头开始背单词。
四年了。
从初一开始,她和王冰仪就是同桌,一路同班到高一。初一那会儿她不小心叫错人去办公室,把王冰仪叫去了,结果王冰仪回来以后看了她好久,那个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冷冷的,像在打量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记仇。
果然,从那以后,两个人就像被什么无形的线拴住了一样,学习上比,工作上比,连走路的速度都要比一比。全校都知道高一一班有两个大学霸不对付,但没人知道具体为什么,只有701和702宿舍的人清楚——其实也没什么具体原因,就是看对方不顺眼。
准确地说,是孙师懿单方面认为王冰仪是个BT,并且坚定不移地维持着这个判断。
至于王冰仪怎么想她,她不知道,也懒得知道。
上午的课结束后,下课铃一响,701和702两个宿舍的人像约好了一样,瞬间从座位上弹起来。
“冲!”孙满婷一声令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冲出教室,从A区六楼一路往下跑,经过芬芳园、乾健路,从男生宿舍旁边绕过去,沿着崇文路、坤德路直奔食堂。
揭阳一中的食堂有四层,701和702的人固定占领四楼的几张大圆桌。孙师懿端着餐盘坐下的时候,孙灏维已经替她打好了饭,排骨、青菜、一碗例汤,分量刚刚好。
“谢了,姐。”孙师懿接过餐盘。
孙灏维比她大两个月,是她小叔孙伟涛的小女儿,两个人同一个爷爷,从小一块长大。孙灏维坐在她对面,笑了笑:“快吃,别磨蹭。”
陈梓涵和佘梓涵还在一边打闹,你抢我一块排骨,我夹你一根青菜,闹得不亦乐乎。林子煊坐在旁边,皱着眉头喊了一声:“赶紧吃饭,陈梓涵。”
陈梓涵这才老实下来,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知道了知道了。”
邓依依咬了一口鸡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孙师懿:“对了,师懿,咱们社那边好像得交名单了,你写了没?”
孙师懿的动作顿了一下:“完了,把这事给忘了。”
陈依诺从对面探过头来:“信息社的也要。”
孙师懿看向她和邓依依:“你们两个不帮我去写啊?”
邓依依无辜地眨了眨眼:“你也没说。”
坐在孙师懿斜后方的孙淼英慢悠悠地喝了口汤,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截止日期是明天哦。”
林心如在一旁配合地点点头:“要是没交,你就完蛋了。”
佘梓涵终于停止了和陈梓涵的打闹,凑过来问了一句:“你没事儿吧,师懿?”
孙师懿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仰天长叹:“让我死了算了。”
第一组第四排的林芷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一本正经地说:“你还年轻,不能死啊。”
孙师懿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重新拿起筷子,以平时两倍的速度扒完了饭,把餐盘往孙灏维面前一推:“姐,帮我收一下。”
说完人已经冲出去了。
从食堂到图书馆要经过乾健路和桃李园,十月的阳光晒在身上还是有些发烫。孙师懿跑得飞快,高马尾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松木香被风吹散在空气里。
她冲进图书馆的时候,午休时间已经过了大半。图书馆里没什么人,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从书包里翻出奇思科创社和程学信息社的社员名单,开始一个一个地写。
窗外的师表园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写字的手上。
她的字写得很好看,不是那种潇洒到飞起的风格,而是端正中带着力道,一笔一划都干净利落。小学一年级开始学硬笔书法,这么多年下来,什么字体她都能写,换字体就像换衣服一样简单。
写完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她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看了眼时间,离下午上课还早,但她没有回宿舍,而是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图书馆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早上王冰仪那个冷淡的侧脸。
薄荷香。
每次王冰仪从她身边经过,她都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薄荷味,清清凉凉的,像夏天傍晚的风。说实话,那个味道不难闻,甚至可以说很好闻,但她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强迫自己不再想那个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高一一班羽毛球社的成员们就默契地收拾东西,往体育馆二楼走。
体育馆在教学楼东侧,从A区过去要经过笃行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穿过校园,孙满婷走在最前面,一米九的身高加上学生会组织部部长兼羽毛球社社长的气场,活像一个带队出征的将军。
进了羽毛球场,孙满婷环顾一圈,拍了拍手:“来,师懿,你跟冰仪一组。”
正在从球袋里拿球拍的孙师懿动作一顿,连头都没抬:“迈。”
孙满婷不为所动:“你们不是要辩论赛了吗?这次双打就当培养默契度。”
孙师懿抬起头,眼神坚定:“孙满婷,你别逼我退社团。”
一旁的孙灏维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打圆场:“孙满婷,你别逼她了。”
孙满婷叹了口气,妥协道:“算了算了,要不你跟你姐一组。”
孙师懿的表情立刻松弛下来,拿起球拍走向孙灏维:“好。”
林嘉瑶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幕,小声跟孙满婷说:“哎呀,她们什么时候能和好啊?”
孙满婷拿起球拍,在手里转了个圈,看了林嘉瑶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了一句:“行了行了,走吧,咱们训练去。”
球场上很快就热闹起来。羽毛球在空中飞来飞去,球鞋与地板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孙师懿和孙灏维配合得很默契,毕竟是堂姐妹,从小一起长大,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往哪个方向跑。
王冰仪在隔壁场地和黄依曼搭档。她打球的时候没有摘眼镜,银色镜框衬得她的动作多了几分斯文,但扣杀起来一样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孙师懿余光扫到她的动作,心里承认了一秒钟,就一秒钟,王冰仪打球确实不错。
然后她把球狠狠地扣过了网。
训练结束后,一群人转战食堂。这次路线不一样,从体育馆到食堂要经过笃行路、时光花园、实验楼、生物园,最后绕到配电房旁边才能到。一路上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橘红色,几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孙灏维照例帮孙师懿打了饭。孙师懿接过餐盘的时候说了一声“谢了,姐”,然后就坐下来狼吞虎咽。
吃到一半,邓依依忽然凑过来:“对了,师懿,名单你写好了没?”
孙师懿从口袋里掏出折好的名单纸,拍在桌上:“写好了。”
陈依诺也凑过来:“信息社的呢?”
孙师懿又掏出一张:“也写好了。”
佘梓涵惊讶地眨了眨眼:“你不是说要死了吗?怎么这么快?”
孙师懿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排骨:“死了又活了。”
林芷欣在旁边笑出了声。
晚饭后,孙师懿回到教室,把两张名单纸分别交给邓依依和陈依诺,然后回到座位上,拿出物理竞赛题开始做。她物理和化学每次都是年级第一,而且次次满分,这个成绩在整个年级都是独一份的,但她从来不在嘴上提这件事,因为旁边那个人会冷冰冰地甩过来一句“偏科偏成这样也好意思说”。
王冰仪的理综也很强,但没有孙师懿那么极端地强,王冰仪的优势是所有科目均衡拔尖,年级第一的宝座牢牢坐稳,孙师懿永远差那么一点点,永远排在第二。
这件事孙师懿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憋着一股劲。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
孙师懿正在做化学题,右手边放着她那个用了好几年的保温杯。她做题目的时候有个习惯,喜欢用左手去摸杯盖,摸到那个小小的凹痕才能集中注意力。
她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了杯盖,但不知道是动作幅度大了还是桌面太滑,保温杯被她碰倒了,大半杯水哗啦一下全倒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倒在旁边王冰仪刚写完的物理作业上。
纸面瞬间湿透,钢笔字洇成一片模糊的蓝黑色。
孙师懿愣住了。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芭比Q了。
王冰仪慢慢转过头来,银色眼镜后面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声音冷得像冬天里的一盆凉水:“孙师懿,赔我作业。”
孙师懿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开口:“我帮你写行了吧。”
王冰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和初一那年她被叫错去办公室回来后的眼神如出一辙。然后王冰仪说了一句让孙师懿想咬人的话:“字体给我写好看点,不要你那种潇洒风的字体。”
孙师懿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我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学硬笔书法,什么字体我都会写,我还怕你不成?
但她面上什么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把王冰仪湿透的作业本拿过来,从书包里抽出一沓干净的A4纸,开始重新誊写。
第二组第六排的王思仪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惨案现场,忍不住说了句:“师懿,你也太惨了吧。”
王冰仪头都没抬:“王思仪,你很闲啊。”
王思仪缩了缩脖子:“又来欺负我。”
王冰仪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两天没打,皮痒了。”
王思仪果断闭嘴:“没。”
孙师懿没有参与这段对话,她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完全不是她平时那种潇洒飞扬的字迹,倒像是一个性格沉稳的人在认真书写。
晚自习结束后,一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楼。国庆过后学校给宿舍楼装了电梯,省去了爬楼的辛苦。701宿舍在七楼,十二个人一间,配有独立卫生间和阳台,空间不算大但够用。
孙师懿回到宿舍的时候,王冰仪已经坐在床铺上了,手里拿着一本化学竞赛书,银色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披散下来,没有了白天扎起来时的利落,反而多了几分柔和。
但她身上那股薄荷香还是一样清冷。
孙师懿没看她,拿了睡衣去卫生间洗澡。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喘不上气。
她关了水,双手撑在墙上,低着头,等那阵窒息感过去。
然后她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卫生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个白色药瓶,倒出两粒药,就着凉水吞了下去。
宿舍里其他人都还在洗漱、聊天、打闹,没有人注意到她。
除了一个人。
王冰仪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里的书,正透过银色镜片看着她。
孙师懿感觉到那道视线,动作顿了一下,但她没有转头,把药瓶塞回抽屉里,拉好被子,侧身躺下,面朝墙壁。
抑郁症发作的时候,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表情。
宿舍里的灯还没关,王思仪和孙宜在聊今天物理课上的题目,孙灏维在给孙湘讲一个生物知识点,孙梓璇和邓依依在争论一个动漫角色的战力高低。热闹的、鲜活的、属于十七岁的声音充斥在整个房间里。
王冰仪没有加入任何一场对话。
她看着孙师懿蜷缩在床上的背影,那个白天扎着高马尾、跟人互怼、跑步带风、打球利落的孙师懿,此刻缩在被子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动物。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为什么她一定要演一个正常人?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在今晚不会有。
王冰仪收回视线,合上书,关了床头的小台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对面床铺上,孙师懿的呼吸声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薄荷香和松木香在701宿舍的空气中无声地交汇,又各自散去。
窗外,揭阳十月的晚风吹过校园里的榕树,沙沙作响。远处的揭阳楼在夜色中亮着灯,淡浦南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宿舍楼的窗户,转瞬即逝。
明天还有早读,还有课,还有羽毛球训练,还有那些进行的、看似永远不会停止的互怼。
但此刻,夜晚是属于安静的。
属于那些藏在光鲜表面之下的、不愿意被任何人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