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很精神,很皮实 ...
-
离开温暖的病房,猫爷被冷风吹老实了,乖巧地在朗舒熠的怀中缩成一团。
朗舒熠的胳膊明显比岑谨的更有力,单手就能托住猫爷充满肥膘的身躯。
它惬意地打了个哈欠,鼻子在空中轻嗅。
朗舒熠看着手中的平板,地图中的绿色圆点绕着手机的定位点兜了几圈,他就在医院的凉亭间穿梭了几圈。
根据安装在岑谨手机中的定位所反馈的移动路线,手机应该就是在这里丢失的。
明明就在附近,为什么找不到?
朗舒熠皱着眉,再次无视掉平板顶部不断弹出的消息提示,反正都是质问他为什么招呼都不打就离开的废话。
自从姐姐离开公司去国外发展,爷爷就越来越偏激,总是想证明姐姐的存在对公司来说有多么不值一提。
甚至借着七十大寿的由头给他开了一场相亲会,威胁他立刻离开岑谨。
回想起临走前大吵的那一架,朗舒熠才惊觉,爷爷骨子里的蛮横都深深埋入他脸上的沟壑之中,只在面对亲人时才张牙舞爪地爬出。
“我好不容易把朗舒妍赶走,你为什么不争气?”爷爷拄着拐棍,佝偻着身子来回踱步,“总是跟一个男人搅合在一起,你让我这老脸往哪搁,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走,我就……我就……”
朗舒熠熟练地侧头躲过袭来的茶杯,质问:“你为什么这么对姐姐?”
爷爷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提高嗓门:“你要气死我是不是?还我怎么对她?我早就说过公司不可能交给一个女人,她觊觎不属于她的东西,我凭什么留着她?”
“你明明就知道姐姐比我更适合管理公司,她也是爸爸妈妈的孩子。”
镶嵌龙头的拐棍举起又放下,朗舒熠知道,爷爷对着这张和他儿子如出一辙的脸下不去手。
“别跟我提你妈!要不是她你爸也不可能死。”
“明明是你……”逼死爸爸的。
朗舒熠深吸一口气,咽下那句伤人的话。
“今天你不去也得给我去,我不可能同意你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不需要你同意,爸爸妈妈到死也没被你拆散,不是吗?”朗舒熠只觉得可笑,“我这辈子认定他了,就算死我也要跟他埋在一块。”
哪怕他不要我。
“我就是要他。”
“喵。”
猫爷撞了一下朗舒熠的下巴,不知不觉间,朗舒熠已将猫爷紧紧抱在怀中。
“对不起。”他缓缓松开猫爷。
猫爷闹起脾气,跳下来之前蹬了朗舒熠一脚,窜到草丛中不见踪影。
“一万!”朗舒熠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愣在原地。
岑谨初中的时候,不止捡到他,还捡到过一只巴掌大的狸花猫,取名叫一万。
一万死的时候也是这么跑走的,那时候岑谨还没从昏迷中苏醒。
他犹豫着,该如何告诉岑谨这个消息时,却发现岑谨已经忘记自己曾在冰天雪地里捡到一只小猫,也忘记了他。
“喵。”
猫爷从草丛中冒出头,冲着愣神的朗舒熠喵喵叫,似乎是想让他跟上去。
急切的模样看起来还不准备弃养新找的便宜主人。
朗舒熠追着猫尾巴过去,见猫爷悠闲地坐在一块石头旁舔爪子。
他四处张望,没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认命地蹲下把猫爷抱起来,手却触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猫爷的屁股底下是一块布满裂纹的黑色‘砖块’,正是他苦苦寻找的岑谨的手机。
“你倒是喜欢他。”朗舒熠捡起手机,对上猫爷不屑的眼神,轻声说:“谢谢你,我也喜欢他。”
“喵。”
“我们走吧。”
一人一猫呼出的叹息,化作白雾消散在空中,天气渐冷,再过几天就要下雪了。
车内的空调发出启动的嗡鸣,猫爷的屁股刚挨上冰凉的座椅,就发出一声惨烈的嚎叫,嗖一下弹起,连滚带爬扑回朗舒熠的怀里。
朗舒熠没辙,把带着体温的外套脱下来,垫在座椅上,推了推猫爷的屁股:“猫爷,移驾。”
猫爷尾巴高高翘起,沿着朗舒熠的下巴蹭了一圈,勉为其难地接受这个简易的猫窝,转着圈,团成一团。
安顿好猫爷,朗舒熠给手机充上电,揭掉蛛网般的钢化膜,露出掩盖在底下边角碎裂的屏幕,耐心等待开机。
岑谨失忆的时候从没乱跑过,这次更像是受到了刺激,赶得也巧,偏偏是他离开的时候。
手机震了一下。
朗舒熠还没解锁,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备注是‘舒熠’,不是他猜测的某个原因。
朗舒熠按下接听键,并未开口。
平板上的地图定位显示,他的手机还在医院里。
“……小熠?”
电话传出的声音确实是岑谨。
“是我。”
“啊……舅舅在教我怎么打电话,你找到我的手机了?”
听筒中传来靳家成的声音:“大外甥,他没找到你手机怎么接你电话。”
“也是。”岑谨笑了一下:“我刚才看见你在凉亭那晃悠,想着你可能是在找手机,正好不用买新的了,浪费钱。”
“嗯。”朗舒熠把手机调成免提,输入密码解锁:“但是你得先用我的,你这个屏幕摔碎了,我一会送去修。”
“行。”岑谨停顿了一会,“猫……猫爷怎么样?”
“很精神,靳叔怎么样?”
岑谨的声音掺杂着电流声有点失真:“很皮实。”
“老子不是你俩养的猫!别腻歪了。”
听声音应该是靳家成把手机抢走了。
“我们要扎针了,你该上哪上哪去,对了,我大外甥说想吃苹果。”
“靳家成!嘟嘟嘟——”
电话挂断的声音截断岑谨愤怒的叫喊。
朗舒熠失笑,一直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
刚失去记忆的岑谨会经历一个与当下脱节的阶段。
在这个时候他会卸下所有的顾虑,尽量自然地与身边陌生又熟悉的人相处,甚至回避他认为痛苦的事情,之前还记得不少事,就显得这次格外严重。
手机缓缓熄灭,又被新信息点亮。
这么快学会发短信了?
朗舒熠满心欢喜地点开。
发件人是陌生号码,看清短信内容后,他呼吸一滞,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喃喃自语:“怪不得你昨天跑出去。”
“是为了找朗舒熠啊。”
靳家成大口啃着梨,翻看昨天岑谨和朗舒熠的通话记录:“你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没接。”
岑谨勉强把目光从血管鼓起的手背上撕下来,抻着脖子冲靳家成喊:“你还我。”
手背一痛,岑谨下意识低头,正巧目睹针扎进皮肉里的过程。
心当场扑棱一下子,寒毛直竖,左边胳膊瞬间麻了半截,直到针头被医用胶布遮住才缓过劲儿来。
岑谨一时有些难以置信,仿佛被迫截了肢,小心地从护士手中接过冰凉的左手,表情呆滞地看向靳家成:“为什么我的手摸起来好像别人的手。”
靳家成:“……”
靳家成后悔把朗舒熠絮叨的‘照顾岑谨的365个注意事项’当耳旁风,特别是绝对不要让岑谨看到针头这项,报应这不就来了。
“是我的手行了吧。”靳家成三下五除二啃完梨,含混地说:“瞧你那点出息,这么点的针有啥好怕的,净自己吓自己。”
说完,丢掉梨核儿,腾出手,将事先装满热水的矿泉水瓶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来,“给你,赶紧捂捂我的手。”
岑谨宕机的脑瓜屏蔽了靳家成的打趣,完全按字面意思理解,一把抢回朗舒熠的手机,把被热水烫得抽抽巴巴的矿泉水瓶留给靳家成。
靳家成:“靠!”
靳家成深吸一口气,揪住自己的头发,闭眼默念三遍‘这是三姐的孩子,只此一个’,才勉强平静下来。
抬头一瞅,岑谨的左手还悬在空中,维持着被托举的滑稽姿势,差点气绝过去。
“以后再给你打针,老子必定先一榔头把你敲晕,省得你在这作践我。”他歘空把矿泉水瓶塞岑谨怀里,没好气地说:“赶紧给您尊贵的蹄子放下,不然老子给你砍掉煲汤喝。”
岑谨慢腾腾地放下手,靳家成越瞅他丢了魂那出儿越生气,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唰一下子拉上床帘,上一旁边的折叠床上躺着去了。
铁制的折叠床勉强接住靳家成健硕的身躯,断断续续发出悲鸣。
靳家成怎么躺都不得劲,盯着从床沿支棱出去的腿想:朗舒熠咋睡的这床?
“我……”
一个气泡从帘子后边飞过来,碰到靳家成的耳朵就破裂了。
等了半天,帘子后面没再放出个屁,靳家成受不了磨磨唧唧,追问岑谨:“我什么?”
“我和小熠。”岑谨的声音有些发闷:“好像不是你说的那种关系。”
靳家成:“哪种关系?”
岑谨:“就……被我抛弃的前任?”
“哈哈哈哈哈哈哈。”靳家成笑得四仰八叉,差点从床上掉下来:“当然不是,你俩压根没在一起过。”
一转头收到岑谨的眼刀。
“这么半天你就纠结这?”
靳家成用胳膊垫住后脑勺,盘算着便宜外甥自己又脑补了些啥,故作轻松地说:
“纠结那干啥,你情我愿的,咱又没欺负他,他乐意照顾你,你就受着呗,相信我,在你痊愈之前,肯定是赶不走他。”
“我不是想赶他走。”岑谨缩回帘子后边:“可能是打针的事儿?我昨天没看见针,一点儿事都没有,今天看见了,结果成这个德行。”
靳家成心下了然,岑谨怕麻烦人的臭毛病又犯了,就说朗舒熠这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里怕碎了的照顾方式不合理。
靳家成:“怎么着?觉得非亲非故麻烦人家不好,还是怕自己真辜负人家了?”
岑谨被说中了,绝望地说:“就没有我不喜欢男人这个选项吗?”
靳家成:“还真没有。”
不喜欢男人?
当时一门拽着朗舒熠表白,说一句啃一口的人说不喜欢男人?靳家成是八百个不信。
帘子上模糊的影子左右摇晃两下,岑谨又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崩:“我……他……这……”
这别别扭扭的氛围搞得靳家成直揪头发,抓耳挠腮,决定唠点别的事:“光聊朗舒熠了,来聊聊别的男人吧。”
岑谨拉开帘子,眼珠子都快蹦出眼眶了,震惊地说:“还有别的男人?”
“咋的你这辈子就吊死在一个男人身上了?脑袋里空荡荡的,净瞎寻思。”靳家成瞪了岑谨一眼,“想不想知道你舅舅我当年为什么被赶出家门?”
岑谨不甘示弱,怼了回去:“不是说离家出走?您这瞎话编的,刚从嘴里蹦出来就先把草稿吃了?”
“啧,结果不都一样,在意那些细节干嘛?”靳家成说:“你也就这时候记性好。”
岑谨:“记性好还不行?”
“行行行。”靳家成连连点头:“祖宗,你可太行了。”
一不提朗舒熠,岑谨磨磨唧唧那出就消失了,但是靳家成感觉全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毕竟在此之前,他从未和别人说过这件事。
“怎么不讲了?”岑谨等了半天,催促道:“说吧,我不插嘴了。”
靳家成望向岑谨,他们从同一个女人那里继承了相似的眉眼,却很少有相似的神情。
他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指尖发麻,下意识冲岑谨咧嘴一笑,吊儿郎当地眨眨眼,说:“你姥早些年开了个小诊所,就在这医院旁边,她这辈子最有盼头的事儿就是必须得供出一个学医的孩子,可是前三个孩子都不争气,学习都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我是她最后的希望,打从我上学起,她就对我特别严厉,每天不写完作业就不准吃饭,贪玩就得罚站,成绩下滑少不了一顿胖揍,你小时候肯定见过一根这么长。”
靳家成用手比划,“差不多六寸长的木板,贼厚,你姥打我打得,那上面的毛刺都磨平了。”
岑谨小时候也挨过同样的打,隐约记起毛刺都磨平的木板最后被做成了板凳,成天摆在院子里威慑众人。
“也不知道是因为她这种教育方式,还是我本身就有学习的天赋,小学、初中,我就没从年级前五掉下去过,到了高中,我幡然醒悟,我根本没有梦想,做医生这件事是她强行灌输给我的,不是出于我这个人,我没有未来想做的事,却先有了不想做的。”
“后来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偷偷改成其他大学,我都忘了填的是哪几个了,当时就想只要不是学医,干什么都行,可是还没交上去就被发现了,你姥姥什么都没说,你姥爷一怒之下打断了我的胳膊。”
“就是这只。”靳家成拽下右臂的袖子,微微泛红的增生疤痕竖在小臂内侧:“后来还是你妈带我去的医院。”
岑谨看着靳家成的面孔,上面没有怨恨、只有平静。
他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舅舅,早就把曾经的伤痛不断反刍,对这件事的反应都变得麻木,连钝痛都不会产生了。
岑谨嗓子发干,忍住胸口的痒意,问道:“然后呢?”
“然后啊,我就拼命地学。”靳家成炫耀地抬起左手,“小时候我可是个左撇子,他们硬生生给我掰成右撇子,也多亏我两只手都能写字。”
“咳咳。”岑谨没忍住咳嗽,“可你还是当上医生了。”
“是啊,我最后还是当上医生了。”靳家成自嘲地笑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能回过家,被拒之门外的滋味不好受,我一气之下改了姓,那年刚好我老师帮忙搭桥说国外有个项目,就是专门研究你这种失忆症的,前景不错,我就去了,之后的每年我都给她打钱,我不知道多少钱才能弥补我当时的反抗,可笑的是,这些钱她本可以……”
岑谨等着后半段的话,结果靳家成避开他的视线,坐起身,找出水果刀,拿着梨开始削皮,生硬地转移话题:“吃个梨吧,别老忍着咳嗽,想咳就咳。”
岑谨用手顺了顺气,问:“你后悔吗?”
“说不后悔是假的,我们都有错,只是立场不同,舅舅呢,已经过了对这些事耿耿于怀的年纪了。”
靳家成把削干净皮的梨整个装进朗舒熠备的一次性碗里,递给岑谨,继续说:“当年如果不是你妈帮我,我早就饿死街头了,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问你妈的事儿,你怕以前的自己问过很多遍,怕这些事重复地讲出来对我来说也是一种伤害,但是家人之间不就该这样吗,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那能行吗?别干那没长脑袋的事儿。”
岑谨低下头,闷闷地说:“如果我又忘了怎么办?”
靳家成:“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你总不能因为以后肯定会死,现在就不活了吗?”
岑谨突然拿起梨,问:“你这……算不算分梨?”
靳家成:“……”
晦气!
靳家成:“再胡说就让你头尾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