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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医院 ...

  •   “岑哥?”
      二胖叫岑哥叫得越来越顺嘴,就是不知道为啥,岑哥听见他说不知道后的表情变得特别严肃。
      就好像妈妈发现他偷吃巧克力的那种表情。
      眉头紧锁,嘴巴抿成一条缝,想看他又不愿意看他的样子,着实给二胖整得有些心慌,又叫了一声“岑哥”。

      岑谨笑了一下,还是他之前那种不大靠谱的笑,揉了揉他的胖脸说:“没事。”

      二胖哭肿的眼皮已经消了,他睁大眼睛呆呆看着岑谨,不禁感叹一句:岑哥……长得可真俊。
      除了医院里新来的斤医生,他还是头一次见长得这么整齐的男人,眼睛那么亮,路灯一照,透亮透亮的。
      路灯……
      路灯?!

      “完了!”二胖蹭地一下坐起,“路灯亮了。”

      岑谨失去二胖的支撑,一个趔趄,差点给怀里的猫爷丢出去,怔怔地想:“这是什么魔法世界的咒语吗?二胖公主要乘坐南瓜马车回家了?”

      二胖着急地将pia叽和作业本一股脑地塞进书包里,慌慌张张地说:“我妈说放学后我能在外面玩一会,但是路灯亮了就必须得回去,不听话就要当街爆打我的屁股!”

      显然这场屁股保卫战的优先级超过了耍pia叽的初中生。
      二胖只来得及跟新认识的岑哥摆摆手,就炮弹似的冲出去。

      当然,是龟速型的。
      岑谨这个光站起来就眼前发黑、肺跟漏了气似的病人都能跟得上。

      刚才一直坐着看不出来,岑谨此人上身短,下身长,一双被牛仔裤包裹的大长腿迈一步,够二胖的小短腿倒蹬两三步的了。

      走的异常轻松的岑谨让二胖惊掉下巴:“岑哥,你咋这么高?”
      “为了方便吃树叶。”
      “那我吃树叶也能长高吗?”
      “……不能。”

      猫爷被岑谨抱在怀里,一颠一颠的不太舒服,挣扎一番无果。
      直接伸爪,勾住他胸前的衣服,后腿用力一蹬,挤掉岑谨卫衣的帽子,窜上去,接着用身体盘住他的脖子,不动了。
      离远了看就像个带花纹的皮毛围脖,还打着双闪。

      一矮胖一瘦高的俩人就这么穿过医院的大门,朝亮着红灯的‘门诊’走去。
      二胖见岑谨这架势是要跟他一起进医院,疑惑地问:“岑哥你妈也在医院吗?”

      岑谨脚步一顿,空白的脑袋瓜像是勉强能行驶的破烂车,一脚踩了个急刹车,车里的破烂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为了赶路只能一股脑地全扔回车上。
      可这些原本就是他的破烂,现在却要重新归楞,着实是让他脆弱的大脑处理不来。

      零星几个记忆碎片闪过,一个日渐憔悴的女人温柔地望向他。
      大多数画面中,她都是躺在病床上,微笑、皱眉、流泪,最后定格在棺材里。
      她闭着眼睛的模样也是那么温柔,却不可能再看他一眼了。

      岑谨挺高的个子瞬间矮了半头,心口的绞痛让他冷汗直流,如鲠在喉,舌根泛起阵阵铁锈味,根本没法回答二胖的问题。

      二胖见岑谨的唇色都变得苍白,就跟他姥姥晕倒时一模一样,胖手一伸,扶住他岑哥摇摇晃晃的身体,大喊:“岑哥,你别死!”
      这一声穿透力极强的稚嫩童音,给这辆差点被压翻的破烂车吓一激灵,慌张地将装不下的破烂丢弃,加急赶路。

      “胖啊,哥没事。”岑谨薅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刘海,医院内的消毒水味缓解了他反胃的症状,恹恹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前方:“前面的那是不是你妈妈?”

      大厅中央,一个看着三十来岁,跟二胖有着相似眉眼的女人行色匆匆,快步朝他们跑来。
      “妈!”二胖撒开岑谨,雏鸟归巢地撞进他妈的怀抱,夯实的体重给她妈瘦小的身躯撞得后退半步。
      “你干什么去了?”二胖妈嗷一嗓子,整个医院寂静无声,“这么晚回来?一天不打你,皮痒了是不是!”
      “我……我……”二胖支支吾吾,还做贼心虚地望向岑谨。

      没从二胖眼中见过的防备,最终还是从他妈妈眼中见过了,岑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他自认为人畜无害的微笑。
      就跟他那病例上的小照片似的,皮笑肉不笑,二胖妈险些就抡起棍子棒打小混混了。

      “这……这是我的新朋友。”二胖小朋友终于知道怎么介绍岑谨了,还补上一句:“他叫岑哥。”

      二胖妈:“……”
      二胖妈吹胡子瞪眼:“岑哥?”

      岑谨下意识想接一句:正是在下。
      硬生生憋住了,开始怀疑自己没失忆前是不是真混过。

      眼瞅着二胖妈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岑谨赶忙开口:“姐姐好,我跟二胖刚在医院门口认识的,我这一天没吃饭,多亏二胖给了我个馒头,陪我多坐了一会,才回来这么晚,真不好意思了,还有您家的馒头是真的很好吃。”
      说完还鞠了一躬,认错态度极其良好。
      脖子上的猫爷没坐住,差点没掉下来,岑谨轻轻托住它的屁股,又给它推回去。

      动物都有灵性,能被猫这么粘着的人,二胖妈还是头一次见。
      她怀疑的目光像两盏探照灯,在二胖和岑谨之间来回转悠,最后锁定在二胖身上:“是真的吗?”

      二胖疯狂点头,差点被沉重的书包掀翻。
      “行了,等回去再跟你算账。”二胖妈伸手:“先给书包放下来吧。”
      岑谨瞳孔骤缩:“等一下!”

      二胖手一顿,想起刚才岑哥说他背后有东西。
      当即卸下书包,将背后展示给二胖妈:“对了,刚才岑哥说我背后有东西,但是我看不见,妈你帮我看看有啥东西呗。”

      泥脚印、油笔画的猪头、妈含量极高的脏话、活该没有爸爸的诅咒,就这么赤裸地、在这救死扶伤的地界中被摊开。

      “岑哥刚才逗你玩呢。”岑谨轻轻拍了拍二胖妈的肩膀,柔声哄道:“就是蹭了点灰,脱下来让妈妈给你洗一下就好了。”
      “真的吗?”二胖小小的眼睛如泉水一般清澈流向妈妈。
      二胖妈眼眶红了,忍住哽咽:“真的,医院里面有暖气,你先给校服脱下来吧。”
      “好。”

      岑谨双手插兜,背靠在病房外的扶手上,医院内暖气真挺足,他冻僵的身体渐渐回暖,长舒一口气,连带着发出一声闷咳。

      病房内,二胖妈让二胖坐他姥姥床边写作业,手里攥着那件黄色的校服,推门出来:“给你添麻烦了。”
      然后行尸走肉一般,无言地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佝偻着腰。
      在孩子面前强撑的坚强彻底四分五裂,她捂住脸无助地说:“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可能是同班同学,趁二胖脱外套的时候弄上去的。”岑谨透过病房上的玻璃,看二胖做着鬼脸,逗得病床上年事已高的姥姥哈哈笑。

      二胖是个好小孩,听话、懂事、还乐于助人。
      他胃里正在消化的馒头似乎也同意,搅着他脆弱的胃翻腾起来。
      针扎的疼痛激得岑谨眉头紧皱,他用手按住,有气无力地嘱咐道:“附近还有个初中生劫道,你最好也注意一下,二胖怕你照顾姥姥太辛苦,一直没敢跟你说。”

      二胖妈茫然地用粗糙起茧子的手挡住校服上那句‘怪不得没爸,活该!’,却挡不住那些看不见的恶意朝她儿子涌去。
      “他爸走得早,肺癌晚期,二胖刚两岁的时候就没了,我老跟他说,总是这么抽烟早晚得把他抽死,没想到好的不灵坏的灵。”二胖妈自嘲地笑笑:“我一个人拉扯二胖,想着一定要让他长大成人,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走完这一生。”
      苦难压垮了她的肩膀,也染白了她的发丝。

      岑谨用力按住胃,腿不住地抖,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眼前发黑,意识都开始模模糊糊。
      那句‘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走完这一生’像是被谁按了单曲循环,在他耳边不停重复播放。

      只不过那声音不是二胖妈的声音。
      是那个躺在棺材里的女人,那个被推进焚烧炉,化作一盒骨灰的女人。

      妈妈……
      岑谨呓语般的声音传来,二胖妈这才惊觉身旁年轻人的面色不对,抹了把眼泪,正想开口关心:“你没……”
      下一瞬,岑谨整个人直愣愣地栽倒在地,连声闷哼都没出,他像是习惯了忍受疼痛,无意识地将自己蜷缩,滚烫的眼泪沿着脸颊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温柔的女声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打落在岑谨的肩膀,他闭着眼睛,鼻子里是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清香。

      “今今,妈妈希望你……”

      摇篮曲戛然而止,身上的手滑落,心脏监护仪的滴滴声几乎要盖过她虚弱的声音。

      “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走完这一生。”

      岑谨挣扎着想要睁眼。
      拜托,让我再看一眼,让我再看她一眼。

      “妈妈!”
      岑谨大口喘气,双肩起伏抽动,脆弱的肺部好像被灌满了水,每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疼痛。

      这是哪?刚刚不是还在和二胖妈说话么。
      他迷茫地看着惨白的天花板,四个组合在一起的吊瓶挂在上面,从这个角度看就像个没工作的手术灯。

      “咳咳……”
      一声不受控制的呛咳差点将他的身体拆散,脉搏跳动的声音鼓动他的耳膜,最后被耳鸣声替代。
      坏了,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岑谨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遗憾,除了妈妈,他那通过病历才得知的,空白了25年的人生,丁点都回忆不起来。
      也许就这么死了也算心无挂碍了。

      “喵。”
      “猫爷?”岑谨倒抽一口气,强撑着自己坐起来,尽量不动那只插着输液针的左手。
      猫爷乖巧地坐在地上,小白手套踩在尾巴上,正在冲着他打哈欠。

      岑谨忽然觉得胸口的疼痛似乎减弱不少,不知道是打进身体里的药管用了,还是直起身的事,至少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什么生啊死啊,见路况通了,就齐刷刷地按着喇叭,暂时从他的世界驶离。

      猫爷踱步走到病床前,后腿一蹬,跳上来,用肚子盖住输液管,娴熟地帮他暖管子。
      岑谨将垂落在脸颊的发丝别上耳后,摸了摸猫爷的脑袋:“多谢了,等我有钱,必定请猫爷吃大餐。”

      “还吃大餐?你先管住嘴吧。”
      一个称得上刻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岑谨扬眉,好奇地看过去。
      来人是个高个子的魁梧男人,杂草般凌乱生长的头发竖起,浓密的眉毛让他看起来不怒自威。
      而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却让岑谨觉得似曾相识,好像不久前刚见过。

      真奇怪,他这破烂脑袋怎么草木皆兵,看什么都熟悉。

      在岑谨对着他的眼睛出神的时候,男人像是习惯了自说自话,低头从手里的塑料袋中掏出一个装满小米粥的塑料杯,随手将吸管插上,塞进岑谨的手心。
      抬头看见岑谨一脸白痴样着实心烦,忍了又忍,开始数落岑谨:
      “就你那纸糊的胃,喝口凉水都能厥过去,还敢连件外套都不套,撒丫子往外跑,这下好了,喜提个肺炎玩玩,回家欢呼去吧,你就非得让别人在屁股后面撵着你、伺候你,万一人家新鲜劲过了,不管你了,你怎么活?靠你那破烂脑袋?不出三天这辈子直接玩完。”

      岑谨:“……”
      嚯,这嘴毒的,舔一口都能把自己毒死。

      然而三步之内必有解药,这位仁兄一把拿起搭在床尾的白大褂,正反都没看,直接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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