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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哲学三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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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的天冷得早,将将十月末,医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已然枯黄,只留枝条在上面,活似个形容枯槁的伛偻老人。
一个男人蜷缩着蹲坐在树下,他从袖子里伸出冻的煞白的手,不得章法地把耷拉在后脖子处的帽子戴在头上。
一阵又一阵的冷风接连袭过,他屁股底下好不容易捂热的砖头瞬间失了温,脑袋里不断徘徊的三个问号都上了霜。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他茫然地从兜里划拉出几张病例,幸好九年义务教育在脑子里留了痕,还认得字。
姓名岑谨,年龄二十五。
右上角附带一张寸照,照片中的人蓄着头发,发尾离肩膀只差一寸,瞪着死鱼眼,怒视镜头,一副全世界都欠我钱的模样。
嚯,刺头气息这么重?
他捻了捻从刚才开始直扎脖子的头发。
长度差不多,此人就是我。
抖落抖落皱巴巴的纸,继续往下读,这回能看懂的就少了,不少文字和数字组合的化验结果看得他太阳穴直突突。
勉强东拼西凑出一句——患者由脑外伤导致的逆行性遗忘。
哦,失忆了。
幸亏不是傻子,他乐观地将病例揣回兜,开始思索最后一个问题-我在干什么?
环顾四周,路过的人都穿着厚厚的外套,只有他一个人可怜兮兮地套着件薄卫衣,身上除了两张屁用没有的病例单,一分钱都没有。
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想法接连冒出,最后被凉飕飕的冷空气包裹。
他悟了。
这不就是乞讨么,左手病例,右手空碗,路过的大爷大妈行行好,赏小的一口饭吃。
但是显然除了一只穷得只剩下膘的胖狸花猫,过路的人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生怕被讹上,纷纷绕道而行。
岑谨伸出手,使出招猫逗狗的专用语言:“嘬嘬嘬。”
冻得瑟瑟发抖的手开了振动模式,狸花猫一脸嫌弃地凑过来,勉强用脑袋蹭了蹭他。
岑谨咧嘴,得逞一笑,“拿来吧你。”
一手捏住狸花猫的后颈,一手捞起它的屁股,兜进怀里,冰凉的手如愿埋进柔软温暖的皮毛之中,长舒一口气:“终于活过来了。”
饶是见过大场面的猫爷也被他打个措手不及,迷迷瞪瞪的入了个还算温暖的怀抱中。
猫爷逆来顺受调整个舒服的姿势,决定不跟他计较。
岑谨仰起俊秀的脸庞,那双不看镜头就炯炯有神的眼睛微微睁大,猛地打出五六个喷嚏。
三魂七魄都差点跟着离体,他吸了吸鼻子,彻底认清现实,在他冻死之前肯定别想讨到一分钱了。
“出师……”稚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出师未捷身先死……出……出师……”
一个圆滚滚的男孩低着头,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嘴里不停念叨着课上没背出来的古诗,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下一句是什么。
这诗倒是格外符合岑谨现在的处境,他当即瞎编乱造,接上了个驴唇不对马嘴的末尾:“一个馒头六毛七。”
“啊?”男孩泪眼婆娑地对上岑谨笑眯眯的眼睛,“你说啥?”
男孩的五官小小的,皱成一团,被浑圆的脸盘包裹,涕泗横流的模样看着既可怜又搞笑。
岑谨一激灵,憋住将要出口的缺德笑,成功避免自己成为小孩毕生难忘的童年阴影,讪讪地举起手:“啥也没说,啥也没说。”
男孩用校服抹了一把脸,浅黄色的袖子染上深浅不一的河楞,呆头鹅似的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
“你你你干嘛?”
岑谨一穷二白,脑袋空空,生怕再担个欺负小孩的罪名,连连后退,“别过来嗷,哥就是饿了,想吃馒头了。”
男孩‘哐当’一声卸下背后沉重的书包,屁股一扭,坐在岑谨身旁,半句话没说,侧过胖胖的身躯,在包里一通乱翻。
他的后背不知道被谁踹了几脚,岑谨用余光瞟了一眼,黄色的校服上数个深浅不一的泥脚印,还有油笔乱涂乱画的脏话,格外显眼。
岑谨和狸花猫面面相觑,一个装在塑料袋里的大白馒头闯进来,饥肠辘辘的肚子当即做出反应,缴械投降,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男孩抽了抽鼻子说:“给你。”
岑谨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指了指自己:“给我?”
“我妈说碰见傻子能帮就得帮。”
岑谨呆若木鸡的模样彻底坐实了‘傻子’的称呼,男孩紧着把馒头塞进岑谨手里,关爱之情从他的小眼睛里流出:“快趁热吃吧。”
馒头在这天寒地冻中还尚有一丝温暖,捂热了岑谨的手心。
岑谨垂下眼帘,吸了吸突然涌现的鼻涕,一口咬上馒头,边吃边说:“多谢你的馒头,也替我谢谢你妈妈。”
男孩表情严肃地点头,表示会帮他传达的。
“长使英雄泪满襟。”
男孩呆呆的“啊?”了一声。
“你念叨那诗的下一句。”
“哦。”
岑谨喂了狸花猫一口,猫爷鼓鼓囊囊的肚子显然再塞不进去食物。
他三下五除二解决掉剩余的馒头,看向在他身边费劲巴力写作业的男孩。
没有桌子,男孩只能把作业本垫在腿上,佝偻着腰,脑袋都快怼进去了。
“别离这么近。”岑谨用指尖点了点他的作业本,“眼睛不想要了?”
男孩瘪瘪嘴,又要哭了,将吧忍住,憋出一句:“我妈也老这么说我。”
岑谨心说:坏了,赶紧换个话题。
急中生智,生不出来一点!
破罐子破摔把自己唯一知道的两件事讲出来,自然而然就成了一句自我介绍的开场白:
“我叫岑谨,今年25岁,你叫什么?”
“我今年9岁了,我妈说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讲自己的名字。”
男孩犹犹豫豫,一看就不擅长拒绝别人,短粗的手指捏紧铅笔,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但是你可以叫我二胖,我同学都这么叫我。”
“好……二胖。”
岑谨仰头,该怎么委婉地告诉二胖,作业本的侧面就有他的大名——夏勇志。
跟作业本上狗爬的字体对比,应该是他妈写的。
岑谨抹了把头顶不存在的虚汗,叹口气,决定暂且不提:“你可以叫我岑哥。”
二胖小眼睛乱瞟,嗫嗫嚅嚅:“岑……岑哥。”
小模样可爱极了。
“诶,二胖啊,既然你叫我一声哥。”岑谨哥俩好地搂住二胖的肩膀,“告诉告诉哥,你为啥哭呗。”
二胖被搂住的那一刻,脑袋瓜里凭空蹦出一个奥特曼,一个小怪兽,比完战斗姿势后,扭打在一起。
奥特曼挡住小怪兽的攻击大喊:要听妈妈的话,不能跟陌生人不能透露自己的隐私!
小怪兽翻身将奥特曼压在身下:可是他们都欺负我,妈妈照顾生病的姥姥已经很累了。
二胖眨眨眼睛,视线又被泪水糊住,抽抽搭搭地呜咽:“有人……有人欺负我,我不敢告诉我妈,我怕她担心,她每天照顾姥姥特别辛苦,我不想让她操心。”
二胖越说越激动,哭嚎起来。
当即招惹来了一群过路的‘狐獴’驻足,数十只黑眼睛滴里嘟噜的转,做出随时准备见义勇为的姿态--从岑谨手中救出二胖,为自己积一份功德。
“不是,不是。”岑谨着实是承受不住这么多束怀疑的目光,手足无措地安抚二胖:“胖啊,咱能先别哭了吗?哥还不想进派出所,这银手铐一带,哥这辈子不就完了。”
约莫是起了效果,二胖的嚎声减弱,岑谨手一伸,抽出他怀里被泪水浸湿的作业本,丢在一旁晾干。
捧起二胖的脸,从一坨肉中找到二胖哭肿的眼睛,一拍胸脯,自信发言:“谁欺负你,哥帮你揍回去。”
二胖就着他的手,看了看岑谨瘦弱的身板。
他俩并肩坐着,岑谨的上半身只比他高一点,欺负他的那些人早都抽条,有两个他那么高。
他鼻子里冒出个鼻涕泡,估算一下双方实力和人数,定下结论:“还是算了,你肯定打不过他们。”
“嘿,你这小屁孩。”岑谨胡乱摸二胖剃得整整齐齐的板寸:“怎么还怀疑你岑哥?你今年几岁?”
二胖:“……刚说了9岁。”
“我几岁?”
“……25岁”
“25减9得多少?”
“你是数学老师吗?”
“别管,得多少?”
“16。”
“欺负你的人都几岁?”
“我不知道,只知道他们都是初中生。”
“行吧,那你说我比你大16岁,是不是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盐都多?”岑谨两根手指一碰,“解决欺负你的人不是易如反掌?”
二胖关爱的眼神彻底变成关爱智障的眼神,无情地道出真相:“你走那老些路,现在不也连馒头都吃不上?”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演说的台子被唯一的听众掀翻,岑谨打马虎眼,“再说了你不给我个馒头吗,能让路过的小朋友给我馒头,这怎么不算本事?而且这事咱们占理,咱是被欺负的,告他们家长都算仁慈的了,真要闹大,准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学历五年级、没见过人心险恶的二胖终于被成功洗脑,心中居然也升起一丝勇气,说不定岑谨真的能帮他教训那些坏孩子。
“那咱们现在就去!”
眼瞅着二胖这匹野马就要脱缰,岑谨“吁”一声拉紧缰绳……领子,给兴奋的二胖提溜回来。
“你先跟哥讲讲他们的情报,咱们制定个计划。”
“好!”
二胖上的小学-友好三小,在医院南边,据二胖说要走十来分钟的路程。
他来医院是因为妈妈的妈妈,也就是二胖的姥姥生病住院,家里没人看他,妈妈索性就让他放学来医院写作业,正好还能陪陪老人家。
而欺负他的那些初中生,学校在医院西边,紧挨着医院,从他们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学校的名字——友好一中。
“你不是这儿的人吗?连学校在哪都不知道?”二胖有点担心,怕岑谨不光是个傻子,还是个二愣子,“你……你不要逞强,我妈说君子报仇,不急也行,留得大葱在,不愁没酱蘸。”
嚯,他妈妈指定是个田园诗人。
“放心吧,胖,你岑哥我心里有数。”岑谨不着痕迹将兜里掉出来的病例往回塞,“来,继续你的故事。”
“据我同学透露,欺负我的是初中有名的混子—彪哥,传说他有十个女朋友,二十来个小弟。”
岑谨:“……”
虽然岑谨失忆了,但他隐约能感觉到自己由内向外发散的光棍之气。
其实是从病例单配偶那栏的‘无’推断出的。
喵的,毛都没长齐的孩子劈腿劈成蜈蚣,真是世风日下,早恋该打。
岑谨咬牙切齿地说:“然后呢?”
二胖还小,察言观色的能力不强,没看出某个大人心里的弯弯绕绕,继续说:“他欺负我,是因为我闯入他的地盘,但是没上交保护费。”
“保护费?”
“对。”
“多少钱?”
“五十张pia叽。”
“啥?”岑谨发出没见识的声音。
“你连这都不知道?”二胖同情地看着他,转身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装在塑料袋里的小圆卡片。
胖手伸进去拿出一张在岑谨眼前晃了晃:“就是这个。”
‘pia叽’正面是奥特曼,背面是一段黑字:走了一人,还有一口,走了一口,还有一人。
岑谨目光呆滞:“求……”求你了。
“你怎么知道答案是‘囚’?”二胖激动地拍拍岑谨,“岑哥,你太厉害了!我们肯定能打败彪哥!”
岑谨一抹脸,颤颤巍巍伸出手,指向pia叽:“冒昧地问一下,战斗的方式不会是用它吧?”
“对!”
“那你背后?”
“背后?”
二胖扭动胖胖的身躯,却怎么也看不到后背。
那些不堪入目的脏话随着他的动作,都入了岑谨的眼睛,他把住想要一探究竟的二胖,表情严肃:“你不知道?”
二胖的眉毛也跟着拧成一团:“知道什么?”
坏了。
那帮初中生估计就是小打小闹,这孩子根本没分清到底是谁在欺负他。
这些脚印和涂鸦,备不住是趁二胖脱外套时偷偷弄上去的,天这么冷,也就只有在学校的室内才会脱外套。
再加上二胖身材胖,在班级里肯定是坐后排,老师都不一定能发现。
放学的时候书包一背,全被藏在底下,到了家,母亲洗衣服的时候才心惊肉跳地发觉孩子被人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