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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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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晕车事件
周一早晨,周时衍在胃痛中醒来。
窗外天色阴沉,厚厚的云层低垂,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潮湿气味。他蜷缩在床上,手死死按着腹部,冷汗浸湿了额发。昨晚几乎没睡,疼痛像潮水一样时涨时退,每次以为要平息时又掀起新的浪头。
闹钟响了。他伸手按掉,挣扎着坐起来。眩晕感立刻袭来,眼前发黑,他不得不扶住床头柜才稳住身体。
低血糖。他知道。昨晚没吃晚饭,胃痛得什么都咽不下。
床头柜上放着一小包苏打饼干——是昨天林以墨在图书馆给他的,他没吃完,带回来了。他撕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涩的饼干碎屑刮过喉咙,他强迫自己慢慢咀嚼、吞咽。
吃了小半块,眩晕感减轻了一些。他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像个久病的人。
他换好校服,将胃药和一小盒薄荷糖塞进书包。下楼时,周母已经在餐厅了,正在看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
“脸色怎么这么差?”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眉头微蹙,“昨晚又熬夜了?”
周时衍没回答,在餐桌旁坐下。早餐是烤吐司、煎蛋和牛奶。他看着那杯牛奶,胃部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
他拿起吐司,撕了一小块,慢慢地吃。煎蛋他只碰了一下边缘,油腥味让他反胃。牛奶他碰都没碰。
“把牛奶喝了。”周母说,视线还停在平板上,“补充营养。”
周时衍沉默了几秒,端起牛奶杯,站起身:“我吃饱了,先去学校。”
他端着牛奶走出餐厅,在周母看不见的转角,将整杯牛奶倒进了厨房的水槽。白色的液体顺着排水口消失,留下淡淡的奶腥味。
到学校时,早读已经开始了。周时衍从后门溜进教室,刚坐下,就听见王建国在讲台上宣布:
“同学们,这周五我们班组织外出写生,去城西的湿地公园。大家准备好画具,早上七点半在学校门口集合,统一坐大巴去。”
教室里响起一阵兴奋的议论声。外出、写生、不用上课——对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无疑是枯燥学习生活中的一点亮色。
但周时衍的心沉了下去。
大巴。至少一个小时的车程。蜿蜒的山路。
他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课间,夏冉拿着登记表走过来:“周时衍,你去吗?要统计人数。”
周时衍低着头,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去。”
“好嘞。”夏冉在他名字后面打了个勾,又转向林以墨,“林以墨,你呢?”
“去。”林以墨说。
夏冉登记完,又去问其他人。周时衍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他能感觉到林以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他没有抬头。
整整一天,周时衍都处在一种低度的焦虑中。胃痛时轻时重,头晕也时不时袭来。他强迫自己听课,但注意力很难集中,老师在讲什么像隔着一层雾,模糊不清。
午饭时,他照例只打了白粥和一点青菜。林以墨坐在他对面,餐盘里是相对清淡但营养均衡的搭配。
“周五,”林以墨忽然开口,“你晕车药带了吗?”
周时衍手指顿了一下。他当然带了——从初二开始,每次需要坐长途车,他都会提前准备好晕车药。但那药副作用不小,会让他更嗜睡、更没精神。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提前半小时吃,空腹效果不好,但吃了东西又容易吐。”林以墨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分享一个普通的注意事项,“到时候坐靠窗的位置,通风会好一些。”
周时衍没说话,只是小口喝着粥。
林以墨也不再说什么,安静地吃饭。
接下来的几天,周时衍的状态越来越差。也许是焦虑加重了身体的不适,也许是即将到来的车程让他潜意识里抗拒,胃痛发作的频率明显增加。有两次在课堂上,他疼得脸色煞白,不得不举手去卫生间,在里面撑着洗手台等那一阵绞痛过去。
林以墨总是能察觉到。在他起身时,会抬头看他一眼;在他回来时,会递过来一颗薄荷糖或一小包饼干。
这种沉默的、不过度的关怀,让周时衍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点——但只是一点点。更多的是一种暴露在目光下的不安:林以墨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他每一次蹙眉、每一次按胃部、每一次因为头晕而闭眼。
周四晚上,周时衍几乎没睡。
疼痛不是主要原因——虽然胃确实不舒服。更多的是对明天的恐惧。他吃过晕车药,知道那种昏昏沉沉、思维迟钝、胃里翻江倒海却吐不出来的感觉有多难受。他也知道,在同学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有多危险。
装失忆这些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隐藏。隐藏病痛,隐藏情绪,隐藏所有可能让人窥见真实的蛛丝马迹。
可是明天,在一个封闭的、摇晃的、充满人的空间里,他要怎么隐藏晕车带来的生理反应?
凌晨三点,他从床上爬起来,从药箱里找出晕车药。说明书上写着:出发前30-60分钟服用。他算了算时间,决定明早六点半吃。
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直到天色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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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晨,天气意外地好。
连日的阴云散去,天空是清澈的湛蓝色,阳光明媚却不灼人。七点半,高二(1)班的同学在学校门口集合,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即将开始的“郊游”。
周时衍站在人群边缘,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他六点半准时吃了晕车药,现在药效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一种沉闷的困意包裹着他,思维变得迟缓,胃里空荡荡的却没什么食欲。
他背着一个轻便的画板包——其实里面没装什么,几支铅笔、一个素描本、一瓶水而已。对他来说,写生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熬过这一天。
“上车了上车了!”王建国招呼着。
两辆大巴停在路边。同学们蜂拥而上,争抢着好位置。周时衍落在最后,等大多数人都上去了,才慢吞吞地踏上第一辆大巴的台阶。
车内已经坐满了人,喧哗声、笑声、零食袋撕开的声音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面包、酸奶、香水、汗味。
周时衍的胃立刻开始抗议。
他站在过道里,目光扫过车厢。只剩下最后几排还有空位。他往里走,脚步有些虚浮。
“周时衍!这里!”一个声音响起。
是张浩,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空着。他咧嘴笑着,拍了拍空座:“来,坐这儿!”
周时衍脚步顿住。他不想坐那里,不想跟张浩有任何接触。但其他的空位……要么在最后一排(颠簸最厉害),要么旁边坐着他不熟悉的女生。
他犹豫的时候,感觉有人从后面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是林以墨。
“坐这里。”林以墨的声音很平静。他指的是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两个位置——里面靠窗的座位空着,外面靠过道的座位是他的书包。
周时衍看了他一眼,林以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侧身让他进去。
周时衍没再犹豫,走到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以墨在他旁边坐下,将书包放在腿上。
车子启动了。
轻微的震动传来,周时衍立刻闭上眼睛。他知道,刚开始的几分钟是最关键的——如果一开始就晕,后面只会越来越糟。
车子驶出学校,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频繁的刹车和启动。每一次减速、加速,周时衍都能感觉到胃里的东西在摇晃。
药效带来的困意和生理上的不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难受的状态:他困得睁不开眼,却又因为恶心而无法入睡。
他紧紧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指节泛白。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试图用那一点凉意让自己清醒。
“难受?”林以墨的声音很轻。
周时衍没回答,只是更紧地闭着眼。
车子驶上高架,速度加快了。相对平稳了一些,但依然有细微的颠簸。周时衍感觉到林以墨动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被塞到了他手里。
他睁开眼,低头看——是一颗薄荷糖,浅绿色的糖纸。
“含着。”林以墨说。
周时衍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确实稍微压下去一点恶心的感觉。但很快,车子一个转弯,离心力让他的身体歪向一边,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他咬紧牙关,拼命忍耐。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周时衍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恶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胃部开始痉挛,冷汗从额角渗出来。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田野、树林、偶尔闪过的房屋……一切都在晃动,在旋转。
不行了。
他猛地捂住嘴,压抑住一声干呕。
“师傅,麻烦前面服务区停一下!”林以墨忽然提高声音说。
王建国从前排回过头:“怎么了?”
“有人不舒服,想吐。”林以墨说,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司机应了一声,打了转向灯,缓缓驶向不远处的服务区。
车子停稳的瞬间,周时衍几乎是冲下了车。他踉跄着跑到路边的一棵大树后,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其实没什么东西——早上他只勉强喝了几口水,吃了小半片面包。但生理反应不受控制,他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胆汁,灼烧着喉咙。
他扶着树干,全身都在发抖。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眼前一阵阵发黑,耳鸣尖锐。
不知道过了多久,呕吐终于停了。他直起身,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息。嘴里全是苦涩的味道,胃部还在隐隐抽搐。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周时衍猛地转头——林以墨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包纸巾。
四目相对。
周时衍的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慌乱、羞耻、难堪。他迅速别开脸,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林以墨走过来,将水和纸巾递给他,什么也没说。
周时衍接过水,拧开,漱了漱口。清凉的水冲淡了嘴里的苦涩,但胃部的抽痛并未缓解。他用纸巾擦了擦嘴和额头上的冷汗,然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好些了吗?”林以墨问。
周时衍没回答。他闭了闭眼,试图平复呼吸。但身体的不适和情绪的崩溃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林以墨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不是拥抱,不是搀扶,只是稳稳地托住他的手臂,给他一个支撑。
“能走吗?车要开了。”
周时衍点了点头。他挣开林以墨的手,自己站直,一步一步地往大巴走去。
回到车上时,大多数同学都在好奇地张望。周时衍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脸转向窗外。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
“晕车了吧?”
“吐得好厉害……”
“脸色好白,会不会是生病了?”
每一句都像针一样刺着他。他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画板包,试图让自己变小、消失。
林以墨在他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喝点。”
周时衍没接。
“不喝会更难受。”林以墨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陈述事实。
周时衍僵持了几秒,还是接过了杯子。温水滑过喉咙,确实带来了一点舒缓。
车子重新启动。这一次,林以墨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便携的小风扇,打开,对着周时衍的方向吹。清凉的风拂过脸颊,带走了闷热和不适感。
他又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几片新鲜的柠檬。
“闻这个。”他把密封袋递到周时衍面前。
周时衍犹豫了一下,接过袋子。柠檬清新的香气钻入鼻腔,神奇地压下了恶心的感觉。
“还有半小时。”林以墨说,“坚持一下。”
周时衍没说话,只是紧紧抓着那个柠檬袋,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路程,林以墨没有再说话,只是时不时递过来一颗薄荷糖,或者调□□扇的角度。周时衍靠在他的这些小小的、不动声色的照顾里,勉强熬过了剩下的车程。
当车子终于停在湿地公园的停车场时,周时衍几乎虚脱。
同学们兴奋地下车,三三两两结伴往公园里走。周时衍坐在座位上,等所有人都下去了,才慢慢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眼前发花。他扶着座椅靠背,缓了好一会儿。
“能走吗?”林以墨问。
“……能。”
他们最后下车。王建国看见周时衍苍白的脸色,走过来关切地问:“周时衍,你没事吧?要不要在车上休息?”
周时衍摇头:“不用。”
“那……你自己注意,不舒服就跟老师说。”
周时衍点了点头。
湿地公园很大,有栈道蜿蜒穿过芦苇丛,有观鸟塔,有大片的草坪和湖泊。王建国带着大家在湖边的一片空地集合,布置了写生任务:“大家自己找角度,画什么都可以,十一点半回到这里集合。”
同学们散开了。周时衍找了一个远离人群的树荫坐下,背靠着树干。他没有拿出画具,只是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和远处飞过的水鸟。
阳光很好,风很轻。如果不是身体不适,这应该是个美好的早晨。
林以墨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下,摊开画本,拿起铅笔。他没有画湖,也没有画鸟,而是对着远处的山峦轮廓,慢慢勾勒。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时间缓慢流淌。周时衍的胃痛渐渐平息,晕车带来的不适感也在清新的空气和微风中慢慢消散。他依然觉得疲惫,但这种疲惫是放松的,不是紧绷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林以墨。
林以墨画得很专注,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沉静。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标准而稳定。
周时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林以墨也喜欢画画。不是这种写生,而是画建筑——那些复杂的结构、精细的线条、光影的对比。他曾经在旧书店买过一本建筑图册,爱不释手。
现在,他在画山。
或许有些东西变了,但有些东西还在。
周时衍收回目光,从画板包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他翻开本子,空白页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他很久没有画画了。从“装失忆”开始,他放弃了所有可能暴露真实自我的爱好:奥数、钢琴、绘画……一切需要专注、需要技巧、需要流露出“原本的周时衍”特质的东西,都被他刻意遗弃。
现在,他握着铅笔,却不知道要画什么。
最后,他对着眼前的芦苇丛,慢慢画下第一笔。
线条是生涩的,颤抖的。他试图控制,但手不听使唤。画出来的芦苇歪歪扭扭,毫无生气。
他停下笔,看着那糟糕的线条,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沮丧。
连这个也做不好了。连最简单的素描也画不好了。
他放下铅笔,合上本子,重新靠回树干,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靠近。睁开眼,林以墨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两瓶水。
“喝点。”林以墨递过来一瓶。
周时衍接过,拧开喝了一口。是常温的矿泉水,不会刺激胃。
林以墨在他旁边坐下,也打开水喝了一口。两人并肩坐着,看着湖面。
“你画的……”周时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能看看吗?”
林以墨看了他一眼,把画本递过来。
周时衍接过。画纸上是一座远山的轮廓,线条简洁却有力,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山的气势和光影的明暗。在山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背对着画面,面向远山。
“画得……很好。”周时衍说。这是真心的。林以墨的画有一种沉静的力量,不像他,只剩下一片混乱和生疏。
“很久没画了。”林以墨说,“手生。”
周时衍把画本还给他。两人又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林以墨忽然说:“你以前画得很好。”
周时衍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画过一幅星空,”林以墨继续说,声音很平静,“用彩色铅笔,深蓝色的夜空,银色的星星,还有一棵梧桐树的剪影。那幅画你送给了我。”
周时衍记得那幅画。那是他十岁那年画的,花了好几个晚上。画完后,他小心翼翼地把画装进自制的纸袋,送给了林以墨,作为生日礼物。
“那幅画,”林以墨顿了顿,“我现在还留着。”
周时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头,看着林以墨。林以墨也正看着他,眼神沉静,没有试探,没有逼迫,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还留着你的画。
我还记得你会画画。
我记得所有关于你的事,哪怕你假装忘记了。
这些潜台词在空气里无声地流动。周时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是重新低下头,轻声说:“……是吗。”
林以墨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铅笔,在画本上添了几笔。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同学们的欢笑声,水鸟掠过湖面,风吹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这个远离学校、远离周家、远离所有压力和伪装的地方,周时衍忽然觉得,自己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这一点点,像裂缝里透进来的第一缕光,微弱,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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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半,大家回到集合点。王建国检查了每个人的写生成果——其实也就是走个形式。轮到周时衍时,他翻开素描本,露出那几根歪歪扭扭的芦苇。
王建国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中午在公园的野餐区吃饭。学校准备了简单的盒饭:米饭、一个鸡腿、炒青菜、煎蛋。周时衍看着那个油腻的鸡腿,胃里又开始不舒服。
他默默地挑出青菜和一点点米饭,小口吃着。鸡腿和煎蛋他碰都没碰。
林以墨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盒饭吃得干干净净。吃完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放在一个小保鲜盒里,推到周时衍面前。
“吃点水果。”
周时衍看着那些切得整齐的苹果块,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苹果很甜,很脆,汁水充足。他一块接一块地吃完,胃里终于有了一点实实在在的食物,不再是空荡荡的难受。
“谢谢。”他低声说。
林以墨点了点头,收起保鲜盒。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多数同学在公园里闲逛、拍照、玩游戏。周时衍还是坐在树荫下,林以墨陪着他。
两人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周时衍看着湖面,林以墨看着远处,偶尔会有同学经过,好奇地看他们一眼,但没人过来打扰。
下午三点,集合返校。
再次坐上大巴时,周时衍的心情复杂。回程的路和来时一样,他依然会晕车,依然会难受。但这一次,他知道旁边坐着一个人,会在他需要的时候递来柠檬、薄荷糖、水,会不动声色地照顾他。
车子启动前,林以墨从书包里拿出晕车贴。
“贴耳后。”他说。
周时衍接过,撕开包装,笨拙地往耳朵后面贴。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颤抖,贴了好几次都没贴正。
林以墨伸手接过晕车贴:“我来。”
他的手指碰到周时衍耳后的皮肤,温热的触感让周时衍微微一颤。林以墨的动作很轻,很稳,很快贴好了。
“另一边。”林以墨说。
周时衍低下头,让他贴好另一边。
车子启动了。这一次,有了晕车贴,加上林以墨准备的那些小东西,周时衍的感觉比来时好了很多。虽然还是不舒服,但至少没有到要吐的程度。
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困意袭来——晕车药的副作用还没完全过去,加上一天的疲惫。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自己的头歪向一边,靠在了什么温暖而坚实的东西上。
是林以墨的肩膀。
他应该立刻坐直,应该保持距离。但那一刻,疲惫和不适压倒了一切。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维持伪装,累到贪恋这一点点的依靠。
他没有动。
林以墨也没有动。
车子在黄昏的光线里行驶,穿过田野,穿过城镇,驶回城市。周时衍半睡半醒,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漂浮。他能感觉到车子轻微的颠簸,能听见周围同学压低的说笑声,能闻到林以墨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气息。
像雪后的松林,干净,清醒,让人安心。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不用醒来,不用面对明天,不用继续伪装。
但车子终究还是到站了。
刹车时,周时衍惊醒,猛地坐直。他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靠着林以墨的肩膀,脸颊瞬间发热。
“……抱歉。”他低声说,不敢看林以墨。
“没事。”林以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同学们陆续下车。周时衍等所有人都下去了,才慢慢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但比早上好多了。
他们最后下车。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校园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谢谢。”周时衍说,声音很小,“今天……谢谢你。”
林以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周六,图书馆九点。”
周时衍愣了一下。他以为经过今天这一天的折腾,林以墨会放弃——或者至少,会给他一点喘息的时间。
但林以墨没有。
“还是那本奥数题,”林以墨继续说,“从最简单的开始。我重新整理了笔记。”
周时衍张了张嘴,想说“我可能去不了”,想说“我真的看不懂”,想说“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但最后,他看着林以墨那双沉静的眼睛,那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点了点头。
“好。”
林以墨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周时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胃部又传来熟悉的隐痛。他捂住腹部,慢慢往校门口走。身体依然疲惫,心里依然充满不安和恐惧。
但今天,在那辆摇晃的大巴上,在那个人的肩膀上,他短暂地卸下了防备。
虽然只有一瞬间。
虽然醒来后,他又要重新戴上盔甲。
但那一瞬间,是真实的。
而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真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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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统计:约7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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