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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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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图书馆,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周时衍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身体晃了一下。林以墨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只一下,等他站稳便立刻松开。
周时衍低着头,胃部的抽痛并未缓解,反而因为从室内到室外的温差和光线变化而更加明显。刚才在图书馆里的短暂专注像一层脆弱的壳,此刻被生理的痛楚轻易击碎。
他跟在林以墨身侧,脚步有些虚浮。林以墨走得不快,似乎有意在等他。
那家粥铺藏在图书馆后面一条安静的老街里。店面不大,木质招牌被岁月磨得温润,店内飘散着米粥的清香和蒸点微微的甜气。
林以墨显然是常客。他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将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拿起桌上的简易菜单递给周时衍:“看看。”
周时衍没接。他的目光落在菜单上那些陌生的、与他平日饮食截然不同的选项上:山药百合粥、南瓜小米粥、鸡茸玉米羹……没有辛辣,没有油腻,甚至没有太多肉类,大多是温软、易消化的食材。
胃里又是一阵绞紧。他脸色更白了一层,额角的冷汗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随便。”他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干涩。
林以墨也没再问,对走过来的老板娘点了点头:“一份山药百合粥,一份南瓜小米粥,再要一笼素菜蒸饺,不要太油。”
老板娘笑着应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脸色苍白的周时衍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了然地点头:“好嘞,稍等,很快。”
等待的间隙,周时衍靠在有些年头的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老街斑驳的墙面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里浮动着微尘。图书馆里那几个小时像一场不真实的梦——他有多久没有那样专注地看过书了?从初一开始“装学渣”起,他就强迫自己远离课本,遗忘知识。刚才翻开那本奥数真题集时,里面的符号、公式、图形对他而言是如此陌生,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
那些曾经让他兴奋战栗的难题,如今只是一页页天书。
胃痛让他的思绪更加混乱。他闭上眼睛,试图用深呼吸来缓解不适。
“喝点水。”林以墨的声音传来。
周时衍睁开眼,看见面前多了一杯温水。是林以墨从保温杯里倒出来的,还冒着热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时,温热的触感让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小口啜饮着。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确实带来了一点舒缓。
“你……”周时衍开口,声音还是低哑,“为什么要带我看那些题?”
林以墨看着他,眼神平静:“你以前很喜欢。”
“那是以前。”周时衍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现在连高一的知识点都记不全,看那些竞赛题……”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自取其辱——他想说这个词,但最终咽了回去。
林以墨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就在周时衍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
“我知道。”
周时衍一愣。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会。”林以墨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那些题目的思路很特别,哪怕只是看懂解析,对重新建立知识框架也有帮助。”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刚才看题时的眼神,和以前一样。”
周时衍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和以前一样。
哪个以前?是那个会为了一个巧妙解法兴奋得睡不着觉的周时衍,还是那个躲在琴房角落、胃痛到蜷缩却不敢出声的周时衍?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刚才有那么几个瞬间,当他盯着那些复杂图形试图理解时,当他按照林以墨的提示找到某个突破口时,心底确实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要被疼痛和疲惫淹没的……熟悉感。
像是某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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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回忆穿插:旧书店的寻宝】
周时衍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林以墨放在桌边的书包上,露出的一角是一本建筑图册的封面。那图册的装帧风格,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午后。
九岁那年的春天,林以墨的生日。
周家父母给了林以墨一笔钱,让他“自己买点喜欢的”。礼节周到,却没什么温度。周时衍知道,林以墨真正想要的不是钱,而是一个不用上补习班、不用练钢琴、不用被各种规矩束缚的下午。
那天中午,周时衍趁午休时间,偷偷溜到林以墨的房间。
“走。”他拉起林以墨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去哪儿?下午还有书法课……”
“请假。”周时衍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条,是他模仿家长笔迹写的假条,“我都写好了。”
林以墨看着那两张假条,又看了看周时衍兴奋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像逃犯一样溜出周家,坐上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一条老街。那里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旧书店,门面窄小,里面却深邃得像迷宫,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略带霉味的香气。
“这里!”周时衍拉着林以墨钻进最里面的角落,“我上次跟爸爸来,看到这里有好多绝版的书!”
他蹲下身,在最低层的书架里翻找。灰尘在阳光里飞舞,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找了很久,他终于眼睛一亮,小心地抽出一本封面磨损严重的书。
《趣味奥数三百题——民国珍本》。
“你看!”他把书举到林以墨面前,像献宝一样,“这个版本现在买不到了!里面的题目特别刁钻,解法也古古怪怪的!”
林以墨接过书,翻了几页。泛黄的纸页上,工整的铅字排列着一个个看似简单却暗藏玄机的题目。他也蹲下来,两人头碰着头,就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光线,小声讨论起第一道题。
“这个‘鸡兔同笼’的解法好奇怪,为什么要先假设全是鸡?”
“你看这里,它其实是用了置换的思想……”
在那个堆满旧书的角落,时光仿佛停滞了。没有周家的规矩,没有家庭教师的呵斥,只有两个九岁的孩子,分享着一本破旧的奥数书,为每一个巧妙的解法而眼睛发亮。
后来,林以墨也在另一个书架找到一本泛黄的《世界建筑图典》,里面是手绘的教堂、城堡、桥梁。他看得入神。
“你喜欢这个?”周时衍问。
林以墨点点头,没说话,但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的穹顶线条。
周时衍看了看那本书的标价——不便宜,但还在他攒的零花钱范围内。他毫不犹豫地掏出钱:“我们买这个。”
“可是你的奥数书……”
“下次再买。”周时衍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要有礼物。”
两人抱着各自的“宝藏”走出书店时,隔壁糕点店的奶油香气飘了过来。周时衍又用剩下的零花钱,买了一块小小的草莓蛋糕。
他们坐在老街的石阶上,分享那块蛋糕。周时衍用叉子小心地把最大那颗草莓拨到林以墨那边,自己只挖了一角奶油。奶油沾到鼻尖,两人相视一笑。
“生日就要吃甜的。”周时衍说,眼睛弯成月牙,“以后我们每年都来。”
林以墨看着他,很轻但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那一刻,分享知识(哪怕是淘来的旧书)和分享甜点的快乐,超越了周家餐桌上任何昂贵的礼物。那是周时衍第一次明确地感受到“给予”带来的满足——不是被动接受安排,而是主动选择,并把选择的美好分享给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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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和蒸饺上来了。
山药百合粥熬得软烂粘稠,白色的粥体里点缀着淡黄色的山药和洁白的百合瓣,热气袅袅升起,带着谷物特有的温和香气。南瓜小米粥则是金黄色的,南瓜完全融进了粥里,甜香扑鼻。素菜蒸饺小巧玲珑,皮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翠绿的馅料。
林以墨将那碗山药百合粥推到周时衍面前:“这个养胃。”
周时衍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空空的桌面。他其实没有胃口,胃部的绞痛让任何食物都显得令人抗拒。但他知道,空腹会让情况更糟。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粥是温热的,恰到好处的温度,不会烫伤口腔,也不会让胃受凉。山药已经炖得融化,带来细腻绵密的口感,百合微微的苦味被谷物的甜中和,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粥滑过喉咙时,确实带来了一种舒缓的暖意。
他吃了一小半,胃部的绞痛似乎缓解了一些。他又尝试了一个蒸饺——馅料是切碎的西葫芦和香菇,调味很淡,只有一点盐和香油,但食材本身的味道被很好地保留了下来。
林以墨也安静地吃着,没有催促,没有询问“好不好吃”。只是在他停下勺子时,会抬眼看一看,然后继续吃自己的。
这种沉默的、不施加压力的陪伴,让周时衍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吃到一半时,周时衍忽然觉得有些晕眩。不是低血糖那种天旋地转的晕,而是一种沉闷的、从大脑深处蔓延开来的混沌感。他知道这是长时间精神紧张和疼痛带来的疲惫。
他放下勺子,手指按了按太阳穴。
“头晕?”林以墨问。
“……有点。”
林以墨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分装好的薄荷糖。他取出一颗,递给周时衍。
周时衍看着那颗浅绿色的糖,恍惚间又回到了七岁那年的梧桐树下。
他接过来,剥开糖纸,含进嘴里。清凉的甜意和薄荷特有的微刺感在舌尖蔓延开来,确实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谢谢。”他低声说。
林以墨没回应,只是将铁盒推到他面前:“需要就自己拿。”
周时衍看着那个铁盒。很普通,银色,边缘有些磨损。但里面整齐排列的薄荷糖,每一颗都独立包装,像小小的士兵。
他忽然想起,以前林以墨也会随身带糖。但那时候是水果糖,各种口味,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摇起来哗啦哗啦响。他总能在周时衍低血糖头晕时,变魔术一样掏出一颗。
现在换成了薄荷糖,装在铁盒里。
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
吃完饭,林以墨结了账。两人走出粥铺时,午后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炽烈。周时衍胃部的疼痛减轻了大半,但疲惫感却更加沉重。他需要休息,需要躺下,需要让这具过度消耗的身体得到喘息。
“我送你回去。”林以墨说。
周时衍摇头:“不用,我坐公交。”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一个人坐公交。”林以墨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晕车会加重不适。”
周时衍想反驳,但确实,以他现在头晕乏力、胃部还隐隐作痛的状态,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程无疑是折磨。
他最终没有反对。
林以墨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几分钟后,那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老街入口。
上车后,暖融融的空气让周时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子平稳行驶的轻微摇晃,像一种催眠。他几乎要睡着了。
但意识在沉入黑暗前,总有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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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伤回忆穿插:字条与追车】
车子转过一个弯,轻微的离心力让周时衍的身体歪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心脏因为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而漏跳了一拍。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像极了很久以前的某个雨天。
十二岁,春天。雨下得不大,但绵绵不绝,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
周时衍从学校回来时,林以墨已经不在房间了。他的书桌收拾得很干净,常用的几本书不见了,那个总是放在床头的小熊玩偶也不见了。
周时衍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冲下楼,抓住正在擦楼梯扶手的保姆:“以墨呢?以墨去哪儿了?”
保姆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林、林少爷回孤儿院办手续去了,太太说要去几天……”
后面的话周时衍没听清。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句“回孤儿院”在反复回响。
真的……真的要送他走了。
他转身跑回林以墨的房间,像疯了一样翻找。抽屉、衣柜、床底……最后在枕头下面,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是一个铁皮盒子,很旧,边角都磨白了。他颤抖着手打开。
里面是钱。很多零钱,一块的、五毛的、一角的,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张纸条,折成小小的方块。
周时衍展开纸条。上面是林以墨工整的字迹,只有六个字:
【我回孤儿院几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这些钱你留着,买糖吃。】
周时衍盯着那张纸条,盯到眼睛发痛,盯到每一个笔画都深深烙进视网膜。
几天。
是几天,还是永远?
他忽然想起什么,抓起铁盒和纸条冲出门。雨丝打在他脸上,冰凉。他跑到小区门口,正好看见周家的车消失在拐角。
“以墨——!”
他喊了一声,然后开始奔跑。
书包很重,里面装满了今天要做的习题册。他跑了几步就喘不上气,胃部因为剧烈运动而绞痛起来。但他没有停,拼命地跑,雨水糊住了眼睛,鞋子踩进水洼,溅起泥点。
车子转过一个弯,不见了。
他还在跑,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又转过一个弯,还是不见车的影子。
他停下来,弯着腰剧烈喘息,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眼前一阵阵发黑,胃痛得他几乎站不直。他扶着路边的树,慢慢滑坐在地上。
铁盒从手里掉出来,零钱洒了一地,被雨水打湿。那张纸条从他指缝飘落,落在泥水里,墨迹很快氲开,变得模糊不清。
周时衍看着那些在雨水里逐渐瘫软、破碎的纸币,看着那张字迹模糊的纸条,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没有哭。只是坐在雨里,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慢慢爬起来,把散落的零钱一张张捡起来,塞回铁盒。那张已经看不清字迹的纸条,他小心地捏在手里,没有扔。
回到家时,他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鬼。周母看见他,皱眉:“怎么回事?淋成这样?快去洗澡,别感冒了。”
周时衍没说话,径直上楼。
那天晚上,他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他一直在想:几天是多久?明天会回来吗?后天呢?
他没有等到答案。
等烧退了,能下床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孤儿院。
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外,看着里面陌生的小孩跑来跑去,他忽然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林以墨会在哪个“孤儿院”。他甚至不知道林以墨以前待的孤儿院叫什么名字,在哪里。
他只知道,林以墨是从“孤儿院”来的。
所以他就站在门口等。从清晨等到日暮,从晴天等到雨天。
一天,两天,三天。
几天过去了,林以墨没有回来。
周时衍没有放弃。他相信那张纸条。几天,也许是一个星期,也许是一个月。他会等。
他开始每天放学后都去那个孤儿院门口。坐在对面的石阶上,写作业,看书,或者只是发呆。门卫起初会赶他,后来见他天天来,也不惹事,就随他去了。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蝉鸣聒噪,烈日炎炎。周时衍中了两次暑,胃病因为饮食不规律而加重。
秋天,落叶铺满了石阶。他穿着单薄的外套,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他站在铁门外,看着里面小孩打雪仗,忽然想起林以墨说过,他小时候在孤儿院,最期待下雪,因为雪是免费的玩具,每个人都能分到一点快乐。
那天他在雪里站了很久,手脚冻得没有知觉。回家就发了高烧,肺炎,住院一周。
出院后,他还是去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等一句“几天”的承诺。
直到那个改变一切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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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缓缓停下。
周时衍猛地回过神,才发现已经到了周家别墅门口。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想了多久,只觉得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全是冷汗。
“到了。”林以墨说。
周时衍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冷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站在车边,看着林以墨。
“谢谢。”他说,顿了顿,又补充,“粥……很好喝。”
林以墨点了点头:“好好休息。胃药按时吃。”
周时衍转身走向别墅大门。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
林以墨还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他。目光沉静,像一潭深水。
周时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推门进去。
回到房间,他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胃部的疼痛已经减轻到可以忽略的程度,但那种沉重的疲惫感却深入骨髓。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刚才在图书馆,无意识掐出的红痕还没有完全消退,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林以墨看见了吗?
他一定看见了。他那么敏锐。
周时衍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膝盖。
图书馆的几个小时,像在他坚硬的壳上凿开了一道裂缝。光透进来一点,温暖透进来一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暴露,更多的危险。
他能感觉到,林以墨正在一点一点逼近真相。那些试探,那些观察,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怀……
他该怎么办?
继续伪装?可他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胃痛、头晕、低血糖、失眠……这些生理上的折磨日复一日地消耗着他。而心理上的压力——抑郁症的情绪低谷、双向情感障碍的极端波动、对“被再次抛弃”的恐惧——更是让他濒临崩溃。
今天在图书馆,当他看着那些完全看不懂的题目时,当他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废了”时,那种铺天盖地的绝望几乎将他淹没。
他曾经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奥数竞赛的奖杯摆满了书架,老师眼中的天才,父母炫耀的工具。
现在呢?
一个连高一数学都搞不懂的“学渣”,一个靠伪装失忆苟延残喘的可怜虫。
手机震动了一下。周时衍过了很久才拿出来看。
是林以墨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是今天在图书馆看的那本奥数真题集的封面。下面附了一行字:
【第一章的前五道题,解析我写好了,发你邮箱。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周时衍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他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附件是扫描的笔记,林以墨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道题都配了详细的解析,甚至标注了可能卡住的关键点。
周时衍看了一会儿,关掉手机。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铁皮盒子——就是当年林以墨留下的那个。打开,里面是已经皱巴巴、被水渍晕染得几乎看不清的零钱,还有那张字迹模糊的纸条。
他拿起纸条,对着光仔细看。
【我回孤儿院几天】
墨迹虽然晕开了,但笔画还在。他认得出来,那是林以墨的字。
五年了。
这张纸条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笔画都刻进了记忆里。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他看懂了这张纸条的真正意思——只是回去办手续,不是被抛弃——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很快他就会嘲笑自己的天真。就算没有那张纸条,就算没有那个误会,周家父母迟早也会找理由送走林以墨。一个“养子”,一个可能分走资源、影响“亲生儿子”成为完美继承人的存在,怎么能长久留在身边?
他当年的“变差计划”或许幼稚可笑,但背后的恐惧是真实的:他害怕失去林以墨,那个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
所以他拼命抓住,用错误的方式,得到了最坏的结果。
周时衍将纸条小心地放回铁盒,锁进抽屉。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星。
林以墨现在在做什么?在看那些竞赛题?在写笔记?还是在想……他今天在图书馆笨拙的样子?
胃部又传来一阵轻微的抽痛。周时衍捂住腹部,慢慢蹲下身。
疼痛让他清醒。清醒地意识到:他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要么彻底拒绝林以墨,把他推得远远的,继续独自在黑暗里腐烂。
要么……试着抓住那只伸过来的手,哪怕只是抓住一点点光。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选择后者。
但他知道,今天的图书馆、那碗温热的粥、那颗薄荷糖、那些工整的笔记……所有这些微小的细节,正在他冰封的世界里,凿开一个又一个细小的裂缝。
光正从裂缝里透进来。
而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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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统计:约6800字】
【下一章预告:第四章《晕车事件》——班级外出写生、晕车暴露、树后呕吐被发现、更深层的观察与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