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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裂 ...

  •   第二章:裂痕初现

      雨是傍晚时分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在教室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等到放学铃响时,窗外已是灰蒙蒙一片,雨丝密集得织成了幕布。

      走廊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吵吵嚷嚷。林以墨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靠墙的那个身影上。

      周时衍单肩背着书包,侧脸贴着冰凉的瓷砖墙壁,静静地看着外面瓢泼的雨幕。他脸色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唇色有些发青,单薄的校服外套在走廊渗进的寒气里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

      林以墨撑开一把黑色长柄伞,走到他身边。

      “我送你。”

      周时衍没有回头,声音疏离:“不用。有人接。”

      林以墨没再说话,只是陪他站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被家长接走的,三五成群顶着书包冲进雨里的,借到伞的。雨势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哗啦啦的声响几乎要淹没一切。

      接周时衍的车始终没有来。

      寒意越来越重。周时衍的外套肩头已经被飘进来的雨丝洇湿了一片深色,他的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林以墨皱了皱眉,脱下自己那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针织开衫,递到周时衍面前。

      “穿上。”

      周时衍倔强地不动,甚至把脸往另一边偏了偏。

      林以墨不再征求他的意见,直接伸手,将开衫披在了周时衍的肩上,动作甚至可以说有点强硬:“穿着。不想明天请假就听话。”

      温暖瞬间包裹住了周时衍冰冷的身体。布料上还残留着林以墨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清冽好闻的气息。这陌生的、带着强制意味的关怀像一道暖流,冲垮了他强装的镇定。

      他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拉紧了开衫的前襟,将自己更紧地裹住。那温暖烫得他心口发酸,眼眶也有些发热,他急忙低下头。

      “车不会来了。”林以墨看着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语气肯定,“我让司机把车绕到后门,那边人少。”

      周时衍沉默着,这次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跟在了林以墨撑开的伞下。

      伞面明显地朝着周时衍的方向倾斜,将他严实地遮挡在雨幕之外。而林以墨自己露在伞外的左肩和半边胳膊,很快就被冰冷的雨水淋湿了,深灰色校服布料颜色变得更深。

      后门果然僻静许多。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雨幕中。上车后,暖融融的空气立刻驱散了周时衍身上的寒意。他蜷缩在舒适的真皮座椅角落里,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像是累极了,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林以墨对前排的司机报出周家别墅的地址时,周时衍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睁眼。

      车平稳地停在周家那栋气派却冷清的别墅门外时,雨势终于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周时衍脱下已经被他体温焐暖的开衫,递还给林以墨,声音低低的:

      “谢谢。”

      林以墨接过开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忽然说道:“明天周六,市图书馆新进了一批奥数真题集和竞赛拓展资料,听说很有挑战性。”

      周时衍递衣服的动作顿住了,抬眼看向林以墨,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

      “你以前……最喜欢解那些刁钻的奥数题。”

      周时衍的眼底瞬间掀起了波澜。他扯出一个惯有的、带着点自嘲和疏离的弧度,语气刻意显得漫不经心:“学霸还关心学渣以前的喜好?”

      “九点,图书馆门口见。”

      林以墨说完这句,便升上了车窗,隔绝了外面潮湿的空气和周时衍复杂的目光。

      轿车缓缓驶离。周时衍独自站在雨后天光微露的湿漉漉地面上,望着车辆消失的拐角方向,久久没有动弹。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件开衫上的温暖,和属于林以墨的独特气息。

      ---

      【美好回忆穿插:阁楼的星空】

      周时衍转身走向别墅大门时,忽然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紧闭的窗户——那是阁楼的天窗。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夜空。

      八岁那年的夏天,热得连蝉鸣都有气无力。

      周家别墅突然停电了。整栋房子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外吝啬地洒进来。大人们在楼下忙着找蜡烛、打电话给供电局,抱怨声此起彼伏。

      周时衍抱着膝盖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毯上,胃部因为晚餐时被逼着喝下的一杯冰牛奶而隐隐作痛。黑暗让不适感更加清晰,恐惧也随之滋生——他从小就怕黑。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时衍?”林以墨的声音很小。

      周时衍没应声,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

      林以墨溜进来,关上门。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手电筒,光束在地板上投出一个晃动的光斑。

      “跟我来。”他伸出手。

      周时衍犹豫着,还是抓住了那只手。林以墨的手比他暖,也比他稳。

      两人像做贼一样溜出房间,蹑手蹑脚地爬上通往阁楼的楼梯。阁楼堆满了旧家具和杂物,灰尘在月光下飞舞。

      林以墨熟门熟路地绕到最里面,那里有一扇小小的天窗。他费了点力气推开生锈的插销,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潮湿青草的气息。

      “上来。”林以墨先爬了上去,坐在窗沿,然后伸手拉周时衍。

      天窗外面是一小片斜坡屋顶。两人并排坐下,腿悬在空中。抬头,是毫无遮挡的夜空——停电让整个小区的灯光都熄灭了,星星前所未有地清晰明亮。

      “看。”林以墨指着银河,“像不像一条发光的河?”

      周时衍仰着头,忘记了胃痛,忘记了黑暗,忘记了楼下大人的抱怨。他第一次发现,夜晚可以不只是黑暗和恐惧,还可以有星星、有风、有秘密的冒险。

      林以墨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是两瓶冰镇橘子汽水,玻璃瓶上凝结着水珠。

      “你怎么……”周时衍睁大眼睛。

      “下午去小卖部买的,藏在书包里。”林以墨用瓶起子撬开瓶盖,气泡“嘶”地涌出。他递了一瓶给周时衍,“小心,别洒了。”

      周时衍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甜滋滋的、带着橘子清香的液体滑过喉咙,气泡在舌尖炸开,冰凉驱散了夏夜的闷热。

      “好好喝。”他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

      两人就那样坐在屋顶上,小口喝着汽水,胡乱给星座起名字。

      “那个像小熊!”周时衍指着北斗七星。

      “那个像勺子。”林以墨说。

      “才不像,明明像小熊……”

      争论到后来,两人都笑了。那是周时衍记忆中,林以墨第一次真正笑出声——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带着气泡音的笑声。

      后来汽水喝完了,星星也看够了。他们并肩躺在斜坡屋顶上,夜风拂过脸颊。

      “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周时衍小声说。

      林以墨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那个停电的夏夜,阁楼屋顶上的星空和橘子汽水,成了周时衍灰暗童年里最明亮的珍藏。那是他们第一次共享“叛逆”的快乐,第一次发现,有些珍贵的东西不需要金钱购买——只需要一点勇气,和一个愿意陪你冒险的人。

      ---

      周时衍推开别墅沉重的雕花大门时,客厅灯火通明。

      周母坐在沙发上,正在翻看一本时尚杂志。听见开门声,她头也没抬:“回来了?淋湿没有?王姨,给少爷煮碗姜汤。”

      “不用。”周时衍声音冷淡。

      周母这才抬起头,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你这衣服……不是早上那件吧?”

      “同学的。”周时衍不想多说,径直往楼梯走。

      “等等。”周母放下杂志,“下周末你李伯伯家的宴会,记得准备一下。听说他家女儿刚从法国回来,学艺术的,你们年轻人应该聊得来。”

      周时衍脚步顿住,背对着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下周有考试。”

      “考试重要还是社交重要?”周母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爸爸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机会,李家在城东那块地……”

      “我知道了。”周时衍打断她,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关上门,世界才终于安静下来。

      他脱下外套扔在椅子上,走到窗边。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被洗过一般清澈,几颗星子稀疏地挂着。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阁楼上的夜晚,想起橘子汽水的甜味和林以墨的笑声。

      然后想起今天放学时,林以墨递过来的开衫,和那句“九点,图书馆门口见”。

      胃部传来熟悉的隐痛。周时衍捂住腹部,慢慢滑坐到地毯上。疼痛并不剧烈,却绵长而磨人,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缓慢地绞动。

      他从书包侧袋摸出一个小药瓶——是医生开的胃药。倒出两粒,没有水,就那样干咽下去。药片刮过喉咙,留下苦涩的余味。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以墨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别忘了,九点。”

      周时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最终还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蜷缩起来,脸埋进膝盖。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继续维持冷漠的伪装,应该离林以墨越远越好——这个人太危险,他看穿太多,靠近太多,迟早会发现所有不堪的真相。

      可是……

      图书馆。奥数题。那些曾经让他眼睛发亮的、复杂精妙的逻辑世界。

      他已经多久没有碰过了?从初二开始“装学渣”起,那些奖杯、证书、解题时的兴奋感,全都被刻意掩埋。他强迫自己忘记如何解题,忘记那些巧妙的思路,忘记数字和图形在脑中跳跃的快乐。

      假装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废物。

      胃痛似乎加剧了。周时衍咬住下唇,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已经有很多新旧交错的浅痕,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泛着红。

      疼痛能让他清醒,能让他记住自己是谁、在做什么。

      ---

      【创伤回忆穿插:错误的决定】

      手腕上的刺痛让周时衍想起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刻。不是现在这样轻微的掐痕,而是更早,更决绝。

      十二岁,秋天。

      在偷听到“送回孤儿院”的误会后,周时衍开始执行那个“变差”的计划。

      第一次数学小测,他交了白卷。

      数学老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个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甚至代表学校参加过全国奥数的学生,竟然交了白卷?

      “周时衍,你身体不舒服吗?”老师关切地问。

      周时衍低着头,声音很小:“不会做。”

      “怎么可能?这些题对你来说……”

      “就是不会。”他打断老师,转身走出办公室。

      那天回家,父亲第一次对他发了火。

      “白卷?!周时衍,你知道你代表的是什么吗?你代表的是周家的脸面!”厚重的文件夹摔在书桌上,发出巨响。

      周时衍站在书房中央,垂着头,胃部因为紧张而抽搐。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对,就是这样,生气吧,失望吧,这样你们就会发现我需要以墨,就不能送他走了。

      “从今天起,每天晚上加两小时数学补习。”父亲冷冷地说,“下个月期中考试,必须回到年级前三。”

      周时衍愣住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以为变差会让父母降低要求,以为他们会说“算了,反正有以墨帮你”。

      可是没有。他们只是更用力地鞭策他,更严厉地要求他。

      那天晚上,在家庭教师枯燥的讲解声中,周时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如果变差没有用,他该怎么办?

      补课结束已是深夜十一点。周时衍回到房间,胃痛得直不起腰——他一整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紧张和恐惧让食欲全无。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习题册。那些题目他其实都会,看一眼就知道答案。可是不能做对,不能。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圆规。

      尖锐的针尖抵在手腕上时,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刺破皮肤。

      很痛。但那种痛是清晰的、具体的,比胃部模糊的绞痛好忍受。也比心里的慌乱和绝望好面对。

      血珠渗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他看着那点红色,忽然觉得轻松了一些。好像有一部分痛苦随着血流了出去。

      从那以后,每当压力大到无法承受时,他都会这样做。有时候用圆规,有时候用指甲,有时候甚至只是用力掐到皮肤发紫。

      这是他的秘密。一个丑陋的、不堪的,但能让他暂时喘息的秘密。

      直到林以墨回来的那一天,这个秘密才开始变得难以隐藏。

      ---

      周六清晨,周时衍在胃痛中醒来。

      天色刚蒙蒙亮,房间里一片灰暗。他蜷缩在床上,手死死按着腹部,额头上全是冷汗。昨晚几乎没睡,疼痛时轻时重,像有一只手在胃里反复揉捏。

      他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七分。

      离九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折磨了他一整夜。现在疼痛让思考变得更加困难。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重新入睡,但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林以墨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和递过来的那杯温水。

      “小时候……你也这样。”

      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周时衍挣扎着坐起来,从抽屉里翻出胃药,就着昨晚剩下的半杯冷水吞下去。药效需要时间,他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等待。

      七点半,疼痛终于减轻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他起床,冲了个热水澡。热水流过皮肤时带来短暂的舒缓,但很快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连帽卫衣和深色长裤——都是宽松的款式,不会压迫到腹部。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他试着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算了。

      八点十分,他背了个几乎空着的书包出门——只装了手机、钥匙和一包纸巾。周母在餐厅吃早餐,看见他只是抬了抬眼:“周末这么早出去?”

      “图书馆。”周时衍简短地回答,没有停留。

      “记得下午三点有钢琴课。”

      “嗯。”

      走出别墅大门,清晨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新。周时衍深吸一口气,却引得胃部一阵抽痛。他放缓脚步,慢慢朝公交站走去。

      从周家到市图书馆需要转一趟车,全程大约四十分钟。周时衍在第二趟公交车上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戴上耳机——其实里面没有放音乐,他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屏障。

      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周末,他和林以墨偷偷溜去市图书馆。那时候市图书馆还在老城区,是一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建筑。他们会在一楼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分享一本奥数书,为不同的解法争论,然后一起看向窗外休息眼睛。

      林以墨总是带一包水果糖,两人分着吃。周时衍最喜欢橙子味的。

      “你为什么总带糖?”他曾经问过。

      林以墨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低血糖的时候吃。”

      那时候周时衍还不知道什么是低血糖,只是觉得糖很甜,分享糖的人很好。

      公交车到站了。周时衍下车,步行五分钟就到了市图书馆新馆——一栋现代化的玻璃建筑,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他站在图书馆阶梯下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八分。

      抬起头,就看见了林以墨。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色牛仔裤,身姿挺拔得像一棵白杨。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手里拿着几本书,正低头看着手机。

      周时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转身离开。逃跑,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躲回自己的壳里。

      可是林以墨抬起头了。

      四目相对。

      林以墨的眼神依旧沉静,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开了图书馆沉重的玻璃门。

      没有催促,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一句“你来了”。

      就好像……他笃定他会来。

      周时衍站在原地,指尖在卫衣口袋里蜷缩起来。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早上那顿药效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上了台阶。

      推开玻璃门,凉爽的冷气混合着旧书纸张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周末的图书馆人不多,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林以墨已经在一个靠窗的僻静角落坐下。周时衍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间带着点刻意维持的疏懒。

      “随便看看。”林以墨将其中一本崭新的奥数真题集推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听说里面的几何证明部分,思路很刁钻。”

      周时衍垂着眼睑,目光落在封面上烫金的书名上。他没有动。

      林以墨也不催促,自顾自地翻开自己面前的那本,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画起来。

      阳光缓慢移动,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过了大约十分钟,周时衍口袋里的手终于动了动。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点凉意,碰触到那本真题集的塑封封面,动作缓慢地将其拉到自己面前。

      他盯着封面看了几秒,然后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拆开了塑封。

      “刺啦”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题目和解析上。

      起初,他的眼神是涣散的,手指也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他的视线停留在某一道关于空间向量与立体几何的综合题上时,那涣散的目光渐渐开始聚焦。

      林以墨虽看似专注,实则一直留意着对面的动静。他看到周时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那是他陷入思考时习惯性的小动作。看到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道题的图示上描摹,然后停顿,接着又返回去重新描摹。

      一道坎。

      林以墨心下了然。他没有立刻出声,而是继续等待着。

      周时衍的呼吸似乎变得轻缓了些,他试图拿起旁边林以墨准备好的铅笔,但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的微颤,试了两次才将笔握稳。他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潦草的公式,又很快划掉。纸面上留下凌乱的痕迹,透露出他内心的焦躁和与生疏知识的搏斗。

      他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过于白皙,额角甚至渗出一点细微的冷汗。胃部传来熟悉的、隐隐的空坠感,提醒着他早上只匆忙喝了几口温水。不适感让他的思维变得更加滞涩,挫败感如同细密的蛛网,一点点缠绕上来。

      就在他准备放弃,习惯性地将笔丢开,重新缩回自己的壳里时——

      一张写满清晰步骤的草稿纸,被轻轻推到了他的手边。

      林以墨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试试从这个辅助点做一条垂直线,连接这两个看似无关的顶点。忽略掉那个干扰性的角度数据。”

      周时衍猛地抬头,撞进林以墨沉静的眼眸里。

      那眼神没有炫耀,没有怜悯,甚至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一种可能性。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向那张草稿纸。工整的字迹,清晰的图示,每一步都逻辑分明,直指核心。那个困扰了他许久的“关窍”,在那简洁的几步之后,豁然开朗。

      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战栗感,顺着脊椎悄然爬升。那是解开难题时,智力上的纯粹愉悦和成就感。

      他没有按照林以墨的步骤直接抄录,而是盯着那个关键的辅助点,看了许久。然后,他拿起橡皮,将自己之前凌乱的演算痕迹一点点擦去,在干净的纸面上,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的笔迹虽然依旧有些虚浮,但步骤却清晰了许多,沿着林以墨指引的方向,却走出了属于自己的推导路径。

      当他最终得出那个与答案一致的结论时,笔尖在纸上重重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抬起头,看向林以墨。

      林以墨的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还不算太笨。”他语气平淡。

      周时衍沉默地接受了这句评价,甚至……心底深处,那冰封的湖面下,有一丝微弱的暖流滑过。

      他低下头,继续翻向下一页。

      时间在笔尖和书页间悄然流逝。周时衍完全沉浸了进去,偶尔遇到阻碍,他会停顿下来,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掐住自己的手腕,留下浅浅的红痕。林以墨并不总是立刻帮忙,有时会等他挣扎片刻,在他即将放弃的边缘,才用一两句关键的点拨,将他拉回正确的轨道。

      有一次,周时衍遇到一道极其复杂的数论题,苦思冥想不得其解,胃部的隐痛也因为长时间的专注和坐姿而变得明显起来。他的脸色渐渐发白,呼吸也稍微急促了些。

      林以墨合上自己看的书,站起身。

      周时衍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以为他要离开。

      却见林以墨只是走向不远处的饮水机,用自带的保温杯接了满满一杯温水回来,轻轻放在周时衍手边。然后,他重新坐下,拿起那张写满周时衍混乱演算的草稿纸,看了一会儿,用笔在其中一行旁边打了个勾。

      “这里,思路是对的。只是后面绕了远路。”他顿了顿,补充道,“喝点水,休息一下再继续。硬撑效率不高。”

      周时衍看着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温水,又看了看草稿纸上那个肯定的勾,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有人在黑暗的迷宫里,不仅为他点亮了一盏灯,还肯定了他之前摸索过的那段路,并非全然错误。

      他伸出手,捧住温暖的杯壁,热度透过陶瓷传递到冰凉的指尖,似乎连带着胃部的痉挛也缓和了些许。他小口啜饮着温水,甘甜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真实的慰藉。

      “这道题,”周时衍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低哑,他指着刚才那道数论题,“还有一种解法,用反证法会不会更简洁?”

      林以墨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随即化为专注:“说说看。”

      周时衍拿起笔,在干净的纸上开始书写,一边写一边低声解释。他的思路还有些滞涩,言辞也不够流畅,但那个构想却大胆而巧妙。

      林以墨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在他卡壳的地方,会适时地插入一两个关键词作为提示。

      一种奇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淌。不再是单方面的给予和接受,而是有了细微的、生涩的交流与碰撞。

      当周时衍用自己的方法最终推导出结论时,林以墨轻轻点了点头,评价道:“很巧妙的思路。比标准答案更直接。”

      没有过多的赞美,但这句话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周时衍心里漾开了一圈微小的涟漪。他垂下眼,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弱的光亮。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麻木的、用颓废伪装自己的空壳。某个沉睡已久的部分,似乎短暂地苏醒了过来。

      阳光渐渐变得炽热,透过玻璃窗,将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各自埋首于书页之间,只有翻动书页和笔尖划过的声音,交织成一段静谧而专注的时光。

      周时衍甚至暂时忘记了身体的不适,忘记了那些沉重的过往和现实的无奈,完全沉浸在逻辑与思维构筑的世界里。

      直到胃部一阵明显的抽痛袭来。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小腹,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疼痛来得又急又猛,像有一只手在里面狠狠攥紧。

      林以墨立刻抬起头。

      “走吧。”他合上书,语气不容置疑,“该吃午饭了。附近有家粥铺,很清淡。”

      周时衍想拒绝,他想把刚才闪过脑海的另一个题目的思路写完。但身体的虚弱和疼痛让他失去了逞强的资本。他看着林以墨已经开始收拾东西,那副笃定他会跟随的样子,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地,也将书本整理好,包括那本他刚刚拆封、已经写了不少笔记的真题集。

      林以墨很自然地将那几本新资料都拿在手里:“先放我那里,你想看随时过来拿。”

      周时衍没有反对。

      离开图书馆,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周时衍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身体晃了一下。林以墨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只一下,等他站稳便立刻松开。

      周时衍低着头,看着脚下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地砖,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方才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那人低沉平静的提示。

      这一次,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用”。

      他只是沉默地,跟在了林以墨的身侧,朝着那家未知的、但想必是“很清淡”的粥铺走去。

      背后的图书馆,在阳光下静默矗立,像一个短暂的、与世隔绝的避难所。而刚才那几个小时里,被重新点燃的、关于思考和智慧的微弱火苗,是否能在离开这个避难所后继续燃烧,无人知晓。

      但至少,在这一刻,有人试图为他挡住外面的风雨,并小心翼翼地,护住了这缕微光。

      ---

      【本章字数统计:约6200字】

      【下一章预告:第三章《无声的交换》——粥铺午餐、旧书店寻宝回忆、字条与追车创伤回忆、日常观察深化、自残痕迹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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