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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默的重逢 ...


  •   九月的风挟着夏末的余温,慵懒地穿过明城中学校园。林以墨站在镌刻着“明德至善”校训的巨石旁,纯黑的行李箱立在身侧。他穿着崭新熨帖的深灰色校服,身姿挺拔,清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藏着一丝时差带来的倦意,与周遭蓬勃朝气格格不入的沉静。

      五年了。

      他曾在七岁那年作为周家“养子”——更准确说是周时衍的“专属伴读”——短暂在这里旁听过。记忆被切割成两个世界:周家别墅永无止境的钢琴声、家庭教师严厉的呵斥、永远做不完的习题集;以及周时衍偷偷塞到他手心里的糯米软糕,两人躲在阁楼分享漫画书的窃笑。

      “林以墨同学?”略带沙哑的声音打断思绪。

      班主任王建国推了推眼镜,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好奇——校长亲自交代要“妥善安排”的对象,成绩单漂亮得惊人。

      “王老师。”林以墨微微颔首,声音清冽。

      “跟我来吧,正好开学第一天。”

      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篮球场的喧哗、教学楼传来的书声……一切恍如隔世。林以墨的目光像最精密的雷达,无声搜寻那个特定的身影。

      直到站在高二(1)班门口,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几十道目光聚焦过来。

      “给大家介绍新同学,林以墨。”

      林以墨步入教室,站在讲台旁。他没有像其他转学生那样局促不安,只是平静地扫过台下。然后,目光定格在靠窗那个位置。

      少年趴在桌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冷白得近乎透明的后颈,和几缕略显凌乱的黑发。九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慷慨地为他镀上浅金色光晕,画面静谧如油画,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颓唐。

      是周时衍。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猝然攥紧。五年时光抽条了身形,磨砺了轮廓,唯独这仿佛对全世界都失去兴致的模样……

      “林以墨。”他站在讲台旁,吐出三个字,清冷无波。

      议论声细微响起。

      王建国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指向周时衍旁边的空位:“你就先坐那里吧。”

      林以墨点头,拿起书包走向那个位置。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踏在回忆的弦上。

      他的靠近似乎扰动了那片阳光下的寂静领地。趴着的周时衍动了动,慢悠悠地抬起头。

      四目相接。

      周时衍的眼神是空的,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深处却是一片荒芜的漠然。他看着林以墨,像是在辨认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又像是在透过他看遥远模糊的过去。

      几秒后,嘴角懒洋洋地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哦,新同桌啊。”

      话音未落,他已重新埋首臂弯。

      林以墨的指尖在书包带上微微收紧。他确信,周时衍认出了他。但对方选择了彻底的无视。

      也好。林以墨垂下眼睫,拉开椅子坐下。

      ---

      【美好回忆穿插:梧桐树下的秘密基地】

      课间,林以墨的目光掠过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叶片在阳光下闪着油绿的光。

      七岁的周家后院,有一棵同样的梧桐。

      那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瘦小的周时衍穿着背带裤,第三次从家庭教师眼皮底下溜出来时,额头上带着被戒尺敲出的红印。他跑到树下,抱着膝盖蜷缩起来,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林以墨蹲在不远处的花丛后看了很久,最后从口袋里摸出唯一一颗薄荷糖——那是昨天帮忙打扫厨房时,好心的厨师阿姨给的奖励。

      他走到周时衍面前,摊开手心。

      周时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愣住了。

      “吃。”林以墨只说了一个字。

      那糖纸是浅绿色的,在阳光下透亮。周时衍犹豫着接过,剥开,含进嘴里。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薄荷特有的微刺感。

      “好凉。”他小声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林以墨在他旁边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看,”林以墨忽然指向那些晃动的光斑,“像不像星星掉下来了?”

      周时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真的,那些跳跃的光点,像是从天上坠落的碎星。

      他忘了哭,忘了手心的疼,忘了等会儿还要回去练琴。在那个短暂的午后,两个七岁的孩子并肩坐在梧桐树下,分享一颗薄荷糖,看“星星”在泥土上跳舞。

      那是周时衍童年里,少数能自由呼吸的时刻。

      ---

      第一节课是语文。王建国在讲台上滔滔不绝。林以墨坐姿端正,笔尖在笔记本上流畅移动。

      而他身旁的周时衍,依旧维持着趴睡的姿势。阳光在他细软的发丝上跳跃,勾勒出一种脆弱易碎的美感。王建国的目光几次掠过他,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和深藏的惋惜,却终究没有出声打扰。

      下课铃响,好奇的同学围了上来。

      “林以墨同学,你以前在国外哪个学校?”
      “国外高中是不是特别轻松?”
      “你成绩肯定很好吧?以后有不会的题能不能问你?”

      林以墨耐着性子一一回应。

      “林以墨,你好,我是班长夏冉。”扎着高马尾、笑容明媚的女生走上前,“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谢谢班长。”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哟,新同学这么受欢迎啊。”

      说话的是坐在周时衍斜后方的男生,染着一头扎眼的黄毛,吊儿郎当地靠着椅背,眼神里带着挑衅。他叫张浩,班里出了名的“刺头”。

      林以墨眼皮都未抬。

      张浩讨了个没趣,瞥了一眼还在趴着的周时衍,故意提高了声音:“啧,有些人啊,真是浪费资源。占着最好的位置,却整天睡大觉,还不如让给新同学呢。”

      班里的气氛瞬间尴尬。

      周时衍缓缓地抬起了头。他揉了揉眼睛,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茫,但很快就变得清明,甚至还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没有看张浩,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林以墨,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新同桌,你觉得呢?这个位置,你想要吗?”

      所有的视线都聚焦过来。

      林以墨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带着试探,也带着疏离的刺。他平静地回答,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对别人的位置,没兴趣。”

      周时衍眉梢微挑,低笑一声,不再言语,重新靠回椅背,拿起漫画书旁若无人地翻看起来。

      张浩悻悻地坐回座位。

      周围的同学渐渐散开,但空气中仍弥漫着一丝未散的紧张。

      数学课上,刘老师抛出一道难度不小的函数题。

      “林以墨同学,你来试试。”

      林以墨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没有丝毫犹豫。解题思路清晰明了,步骤简洁,甚至用上了一种比老师预想中更简便的方法。

      不到五分钟,完整的解题过程呈现。

      刘老师露出满意的笑容:“很好!思路很清晰,方法也很巧妙!”

      班里响起掌声。

      林以墨走回座位,刚坐下,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侧头,周时衍不知何时放下了漫画书,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怀念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林以墨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甚至还微微挑了挑眉。

      周时衍迅速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漫画书,只是这一次,他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很多,指尖停留在某一页上许久未动。

      午休铃响,人群涌向食堂。

      林以墨收拾好书包,周时衍也默不作声地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喧闹的走廊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食堂门口时,周时衍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从书包里拿出学校餐包里的盒装牛奶,看也没看,手腕一扬,精准地抛入了旁边的垃圾桶。

      动作熟练得像是重复了千百遍。

      林以墨的脚步顿了顿。

      ---

      【创伤回忆穿插:误会的开端】

      周时衍看着垃圾桶里那盒牛奶,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不是因为牛奶——他从小就乳糖不耐,喝了会胃痛呕吐——而是因为“丢弃”这个动作本身。

      十二岁那年的秋天,天气也是这样不冷不热。

      周时衍抱着奥数竞赛的奖杯回家,满心欢喜想告诉林以墨——他们花了整整三个月一起准备,那些深夜演算、那些为了一个解法争得面红耳赤又相视而笑的时刻,是他晦暗童年里最明亮的记忆。

      他在客厅外听见了说话声。

      “孤儿院那边的手续办妥了,”是父亲的声音,“以墨回去处理完,就能正式加入周家,彻底成为时衍的助力。”

      周时衍的心脏猛地一跳。以墨要回孤儿院?为什么?

      他躲在走廊转角,悄悄探出头。

      客厅里,父母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正对着某个人说话。但从他的角度,看不见沙发上坐着谁。

      “回去几天也好,”母亲的声音传来,“把事情彻底了结,以后就安心在这里。”

      “送回孤儿院。”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周时衍的耳朵。

      他后面的都没听清。大脑嗡嗡作响,血液好像瞬间冻结了。

      以墨要被送回去了?像当初那些“不合适”的伴读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不。不可以。

      他慌乱地后退,转身跑上楼,把自己关进房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胃部开始痉挛——每次极度紧张或恐惧时都会这样。

      怎么办?怎么办?

      他想起学校里那个总对他示好的“朋友”,对方说过:“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帮忙。”

      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周时衍颤抖着手拨通了电话。

      “他们要把以墨送走……送回孤儿院……”他语无伦次,“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很简单啊。你变得没用一点,成绩差一点,他们就需要以墨继续帮你,就不会送他走了。”

      “真、真的吗?”

      “当然。你越差,他们越需要他。”

      那天晚上,周时衍看着桌上那张几乎满分的数学卷子,拿起橡皮,一点一点擦掉了所有正确答案。

      然后在空白处,胡乱写上了错误答案。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毁掉自己的“优秀”。

      ---

      食堂里人声鼎沸。林以墨端着餐盘,仔细挑选了一份清炒时蔬、蒸蛋和一碗清炖鸡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周时衍端着一个几乎空着的盘子——上面只有一个看起来干硬的全麦面包——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你不吃?”林以墨问道。

      周时衍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疏离:“不饿。”

      林以墨没有再问,低头吃饭。但他注意到,周时衍的视线几次若有若无地扫过那碗飘着淡淡油花的鸡汤。

      他将汤碗轻轻推到周时衍面前:“这个,喝点。”

      周时衍眼神闪烁了一下,蹙起眉头:“我不要。”

      “对胃好。”

      周时衍看着他,又瞥了眼那碗冒着热气、香气诱人的鸡汤,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胃部传来熟悉的、空坠的隐痛,提醒着他从早上到现在只啃了几口面包。

      但他还是别开脸,拿起那个硬邦邦的全麦面包,用力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显得有些艰难。

      “我自己有。”他含糊地说。

      林以墨没有再劝,沉默地收回了鸡汤。

      吃完饭,两人走出食堂。夏冉和几个女生站在不远处,看到他们笑着走了过来。

      “林以墨,周时衍,你们也刚吃完饭啊?对了林以墨,下午英语课,要不要我把之前的笔记借你看看?”

      “谢谢班长,不用了,应该能跟上。”

      “那就好。”夏冉看向周时衍,“周时衍,你呢?英语笔记要不要也借你看看?上次月考你英语好像……”

      周时衍摆了摆手,连一个音节都懒得发出。

      夏冉也似乎习惯了他的态度,笑着离开了。

      林以墨侧头看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周时衍,忽然问道,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你很讨厌别人关心你?”

      周时衍脚步猛地一滞。

      他倏地转过头,眼神冰冷锐利,像骤然出鞘的薄刃,直直射向林以墨:

      “我不需要。”

      “包括我吗?”林以墨直视着他的眼睛,不退不让。

      周时衍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凛冽:“林以墨,”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我们只是同桌,仅此而已。别自作多情。”

      说完,他决绝地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快步走进了教学楼的阴影里,背影僵硬而孤寂。

      林以墨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看着周时衍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而坚定。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周时衍用冷漠和疏离筑起的高墙,又厚又硬。墙内锁着过去的创伤、身体的病痛,和一颗可能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但他不会放弃。

      因为他曾亲眼见过,墙内那颗星星,最初是多么的明亮。他要做的,就是一点点凿开缝隙,让光重新照进去,也让那颗星星,愿意再次发光。

      ---

      下午的英语课,林以墨再次展现了碾压级的实力。Ms. Anderson是个金发碧眼的外教,当林以墨开口时,纯正的英式发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用词精准,句式多变。

      “Remarkable! Have you lived in the UK?”

      “Just for a few years.”林以墨微微颔首。

      这番表现让班上同学再次暗自咋舌。周时衍依旧维持着趴睡的姿势,只是在那优雅纯正的发音流淌过耳畔时,搭在课本边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下课铃响,周时衍几乎是立刻起身,动作有些急,带得椅子发出一声轻响。他似乎是起得太猛,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脸色瞬间又白了一层。他迅速用手撑住桌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稳住了自己,随即面无表情地朝教室外走去。

      林以墨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注意到他离去的方向并非卫生间或小卖部,而是教学楼后方那片少有人至、种满了香樟和冬青的小花园。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跟上去,只是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小盒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和几颗水果糖,不动声色地放进了周时衍半开着的桌肚里。

      第二天清晨,林以墨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教室里空无一人。他走到自己的座位,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周时衍的桌肚——昨天放进去的饼干和糖不见了。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周时衍是踩着早读铃进来的,依旧带着那副没睡醒的慵懒和疏离,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他坐下,拿出英语书,整个过程没有看林以墨一眼。

      早读课进行到一半,林以墨听到旁边传来极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他用余光瞥见,周时衍的手在桌肚里,正慢慢拆开一块苏打饼干,然后极小口地、几乎不引人注意地吃着。

      林以墨垂下眼,继续朗读着课文。

      ---

      第一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讲到一半,出了一道结合了力学和运动学的综合题,颇具难度,点名让周时衍回答。

      “周时衍,你来分析一下这道题。”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周时衍慢吞吞地站起来,眼神飘忽,像是还没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他盯着黑板上的图示,沉默着,嘴唇抿得有些发白。

      物理老师等得不耐烦,用板擦敲了敲讲台:“怎么?这么基础的题都不会?上课到底听没听?心思都放到哪里去了?”

      周时衍依旧沉默,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肩膀微微绷紧,那是一种防御和抗拒的姿态。

      林以墨看着他那副样子,心头莫名一紧。

      就在物理老师即将发火的前一秒,林以墨举起了手。

      “老师,”他的声音清朗,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这道题涉及的上一个知识点——圆周运动的向心力分析,周时衍同学昨天下午请假可能没听到。我可以先补充一下这个知识点吗?”

      物理老师愣了一下,勉强压住火气:“你说。”

      林以墨站起身,条理清晰、语言精准地将相关知识点简述了一遍,重点突出,逻辑分明,然后才回到原题,分析了思路,引导着大家思考,巧妙地为周时衍搭好了台阶。

      物理老师脸色稍霁,对周时衍挥挥手:“坐下吧,好好听讲!多向新同学学习学习!”

      周时衍沉默地坐下,依旧没有看林以墨,但之前紧绷的肩线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课间,周时衍破天荒地没有立刻趴下,而是拿出数学课本,摊在桌上,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刚才,谢谢。”一个极低、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声音传来。

      林以墨侧头,周时衍并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空白的书页上。

      “举手之劳。”林以墨同样低声回应。

      短暂的交流后,又是长久的沉默。但某种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

      体育课的到来让班级气氛活跃起来。周时衍却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后,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几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热身跑圈时,林以墨刻意放慢速度,保持在与周时衍平行的侧后方。果然,两圈不到,他就看到周时衍的呼吸开始变得紊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脚步也变得虚浮。

      “不舒服可以跟老师请假。”林以墨靠近他,低声说。

      周时衍咬紧下唇,倔强地摇了摇头,非但没有慢下来,反而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加快了脚步。

      然而,加速带来的负荷瞬间击垮了他强撑的体力。在跑到弯道处,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他猛地一个趔趄,眼前一黑,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朝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承接了过去。林以墨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雪后松林般清冽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周时衍!”林以墨的声音很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周时衍靠在他怀里,眩晕感如同汹涌的潮水般阵阵袭来,视野里是一片模糊晃动的光斑。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喉咙。

      “放开……”他虚弱地挣扎,声音气若游丝。

      体育老师和几个同学围了过来。

      “怎么了这是?”
      “脸色好白!是不是中暑了?”

      林以墨没有松手,反而扶得更稳,对体育老师说:“老师,他可能有点低血糖,早上没吃什么东西。我扶他去旁边树荫下休息一下就好。”

      体育老师连忙点头:“快去快去!校医室就在旁边!”

      林以墨半扶半抱着周时衍,将他带到操场边最茂盛的一棵香樟树的树荫下,小心地让他靠着树干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水果糖——是橙子味的,剥开糖纸,递到周时衍苍白的唇边。

      “含着。”

      周时衍抗拒地别开脸。

      林以墨眉头紧锁,直接伸出手,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捏住周时衍的下颌,稍一用力,迫使他微微张嘴,然后将那颗橙子味的水果糖塞了进去。

      清甜的滋味立刻在口腔里化开,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眩晕和恶心感。周时衍闭上眼,无力地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剧烈地喘息着,冷汗已经浸湿了额发。

      林以墨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这副仿佛破碎琉璃般的样子,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扎过。他拿出纸巾,想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

      周时衍却猛地睁开眼,一把挥开他的手,眼神里充满了被窥见最不堪一面的羞恼和尖锐:

      “别碰我!”他喘着气,“林以墨,我说了,别多管闲事!”

      那眼神,像极了受伤的幼兽,明明虚弱不堪,却还要强撑着龇出乳牙,恐吓任何试图靠近的人。

      林以墨的手僵在半空,纸巾飘落在地。他看着周时衍,眼神复杂。他缓缓收回手,声音低沉却清晰,一字一句地砸在周时衍的心上:

      “周时衍,你确定这只是‘闲事’吗?”

      周时衍瞳孔微缩,似乎被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内心某个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角落。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重新闭上眼,将头转向另一边,留给林以墨一个写满了抗拒与脆弱的侧影。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那颗水果糖的甜意还在舌尖固执地蔓延,与他此刻内心的苦涩、身体的难受以及被看穿后的慌乱交织在一起。

      林以墨没有再试图靠近或说话,只是沉默地守在一旁。

      体育课结束的哨声响起,同学们陆续返回教室。周时衍感觉眩晕感减轻了一些,挣扎着想自己站起来,却还是腿软得使不上力。

      林以墨适时地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他的手臂。

      这一次,周时衍没有再推开。他借着林以墨的力道站稳,低垂着头,声音几不可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谢。”

      林以墨没有回应,只是扶着他,慢慢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两人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

      那是林以墨来到周家不到一个星期。深夜,他被一阵极其轻微、压抑的响动惊醒。循着声音走到二楼书房门口,厚重的实木门虚掩着,留出一条缝隙。

      他凑近缝隙,看到小小的周时衍蜷缩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下的阴影里,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正小口小口地、极其艰难地啃着一块看起来又干又硬的面包。他吃得很慢,每咽下一小口,眉头都会痛苦地紧紧皱起,另一只手死死地按着自己的胃部。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能清晰地看到额角渗出的冷汗。

      他没有哭,也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倔强地忍受着。

      林以墨站在门外看了很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他悄悄下楼,溜进空旷安静的厨房,找到一点剩下的米饭,加了比平常多很多的水,在小锅里慢慢地、耐心地熬着,直到米粒完全开花,变成一小碗软烂温热的粥。他滴了两滴香油,端着它小心翼翼地回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门,然后迅速躲到拐角的阴影里。

      他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书房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一只细白的小手迅速伸出来,把碗拿了进去,门又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林以墨特意早起,看到那个空碗被洗净了,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厨房的水池边。

      从那天起,他开始了这种无声的、心照不宣的照顾。

      童年的羁绊,早已在那些寂静的深夜、在那些温热的粥碗里,在岁月的最深处扎下了根。如今的重逢,并非偶然,而是他跨越山海,执意归来的一厢追随。

      林以墨扶着周时衍,一步步走上教学楼的台阶。

      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很艰难。周时衍身上的谜团和伤痛,像一团浓雾,需要更多的时间、耐心和智慧去驱散。

      但这第一步,他已经踏出去了。

      而这,仅仅是漫长征程的开始。

      ---

      【本章字数统计:约5800字】

      【下一章预告:第二章《裂痕初现》——雨夜送伞、阁楼星空回忆、错误决定创伤回忆、更深入的观察与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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