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幸运路过》漆时伍

9、完美计划 只要实现此

　　与此同时，“小时光”西餐厅里，周明望正襟危坐在一张靠窗的双人桌旁，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是僵硬的。

　　这家餐厅的装修风格是那种刻意做旧的复古风，灯光昏暗，背景音乐是舒缓的爵士乐，空气中飘着牛排的焦香和香水的混合气味。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格格不入。他那件崭新的浅蓝色衬衫像一层不属于他的皮肤，紧紧地包裹着他，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有些费力。

　　他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这是他妈王秀芳千叮咛万嘱咐的，说是能给女方留下一个好印象。

　　可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不停地用手指摩挲着玻璃杯冰凉的杯壁，视线在菜单、窗外、以及桌上那支孤零零的玫瑰花之间来回游移。

　　“这得花多少钱啊……”

　　周明望拿出手机，手机屏幕上，那个的圆形头像静静地躺在好友列表里。头像是一株向日葵，在蓝天的背景下开得灿烂。周明望盯着那个头像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点开了聊天记录。

　　"你好，是周明望，周先生吗？”

　　“你好你好！对的，是我。”

　　“我是林晓静，阿姨应该把我的事给你说了吧？”

　　“嗯嗯，提过了。你好，林老师。”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晓静就好。”

　　“好的，晓静。”

　　“那个……听我三姨说，我们约在后天晚上吃饭？”

　　“对的。在‘小时光’西餐厅，你知道地方吗？就在县中心广场旁边。”

　　“知道知道，我经常路过。”

　　“那就好。我们约七点可以吗？”

　　“没问题，我准时到。”

　　“好的，那后天见。”

　　“后天见。”

　　这是前天晚上的聊天记录，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周明望看着聊天记录，心里那点烦躁感竟然消散了不少。对方似乎也是个讲求效率的人，这让他对接下来的“任务”稍微多了点信心。至少不会结束得太难看。

　　他老早就想好了全盘计划。今天调班，提前准备，穿得干净整洁一点，去约好的餐厅。吃饭的时候，多听少说，全程保持礼貌的微笑。对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绝不多嘴。账单AA制，这是现代社交的基本礼仪。或者……自己请客也可以。吃完饭，客气地把对方送上回家的车，然后自己回家。

　　完美。

　　等回去，老妈再问起来，他就说：“人家姑娘挺好的，就是觉得我俩不合适，没看上我。”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既保全了女方的面子，又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符合他在父母心中“没出息”的一贯形象。妈就算再生气，也总不能逼着人家姑娘喜欢他。

　　他点开了林晓静的朋友圈，设置的是“仅展示最近三天”。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条昨天转发的关于“我校牵头，举行市级小学教师公开课比赛”的公告。

　　“你好，请问是周明望先生吗？”

　　一个轻柔的女声在他头顶响起。

　　周明望的身体不禁一紧，他抬起头，看到了声音的主人。

　　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正站在桌边，微笑着看着他。她留着一头及肩的黑直发，脸上化着淡妆，五官清秀，看起来文静而得体。这就是林晓静，他的相亲对象。

　　“啊，对，是我。你好，林老师。”

　　周明望慌忙站起身，动作尽量自然，脸上维持着和善的笑容。

　　“还是叫我晓静就好。”

　　林晓静的笑容很标准，她在周明望对面坐下，将一个精致的小皮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不好意思，我没迟到吧？”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

　　周明望也跟着坐下，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脸上的笑容有点尬。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而尴尬的沉默。背景的爵士乐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喝点什么？”

　　周明望觉得自己有义务打破这片沉默，他拿起桌上的菜单，递了过去。

　　“谢谢，我看看。”

　　林晓静接过菜单，低头翻看起来，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明望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在出门前装病。他甚至开始怀念起在便利店盘点货物时的重复工作，至少那时候，他是自由的。

　　“你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

　　林晓静合上菜单，抬起头，将问题抛了过来。

　　来了，相亲流程第一题，必考题。周明望的脑子飞速运转，像一台老旧的电脑，试图在堆满段子和吐槽的硬盘里，搜索出一个最安全，让对方感到恰好无趣的答案。

　　他不能说自己喜欢把顾客的奇葩行为编成段子，那会显得他不务正业。也不能说自己爱在深夜补货时戴着耳机开个人演唱会，那听起来像个长不大的疯子。虽然他就是。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了准备好的标准答案。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下班了听听歌，看看电影，偶尔跟朋友出去吃个饭。”

　　一个完美的、不会出错的、同时也不会引起任何追问兴趣的回答。

　　“是吗？那挺好的，很放松。”

　　林晓静点了点头，脸上的微笑依旧标准，但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淡去了一些，但似乎也不是很意外。她端起桌上的柠檬水，轻轻抿了一口。

　　“那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呢？”

　　居然还有追问？周明望心里咯噔一下，计划出现了小小的偏差。

　　“随便看看。科幻片，喜剧片，都行。”

　　他继续使用模糊战术，力求不暴露任何个人偏好。

　　“我比较喜欢看一些文艺片，比如是枝裕和的电影，不知道你看过吗？”

　　“抱歉啊，没怎么看过。”

　　周明望诚实地回答。他听过这个名字，但一部也没看过。他平时看的都是些不需要动脑子的爆米花电影。

　　“这样啊，那有点可惜。他的电影拍得很细腻，很能触动人心。有机会可以看看。”

　　林晓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为了不太被动，周明望决定反守为攻，把话题引向对方。

　　“那你呢？林老师，你平时除了看电影，还有什么爱好？”

　　“我喜欢看书，练练瑜伽，周末的时候会去逛逛画展或者博物馆。”

　　林晓静的回答，就像是从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一样，健康、积极、充满文艺气息。每一个爱好都像一块小小的砖石，共同砌成了一道无形的墙，将周明望隔绝在外。

　　“很棒啊，挺有情调的。”

　　周明望干巴巴地夸了一句。他能想象到对方的生活，安静、规律、充满了知识和美。而他自己的生活，则是嘈杂的、混乱的、充满了便利店的灯光和泡面的工业味精气味。

　　“我们还是先点餐吧。”

　　林晓静似乎也察觉到了话题的难以为继，笑了笑，主动提议道。

　　“好好好，点餐。”

　　周明望如蒙大赦，立刻把菜单推到了她面前。

　　两人各自点了一份最普通的牛排套餐。在等待上餐的间隙，林晓静又抛出了第二个标准问题。

　　“听我阿姨说，你在便利店工作？”

　　“嗯，对。”

　　“一直在上夜班吗？那挺辛苦的吧？”

　　“还行，习惯了。晚上人少，清静。”

　　周明望刻意省略了所有能在夜班里找到的乐趣，只强调了它的“清静”，这个词在某些语境下，约等于“无聊”。不过大概也只有自己能乐在其中了。

　　“便利店的工作……应该挺稳定的吧？”

　　“嗯，是啊，而且饿不着自己。”

　　周明望略带自嘲地笑笑，用这句话，精准地概括了自己工作的核心价值，顺便掐灭了对方极小可能存在的任何关于“职业发展”的幻想。

　　林晓静端着水杯的手指，轻轻地在杯壁上敲了一下。她看着对面这个穿着不太合身的衬衫，回答问题总是言简意赅的男人，眼神里多了一丝释然。

　　服务员端上了两份牛排，滋滋作响的铁板暂时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周明望拿起刀叉，动作有些生疏地开始切割盘子里的牛排。他平时很少来这种地方，更习惯用筷子解决一切。

　　林晓静的动作则优雅得多，她小口地吃着，姿态从容。

　　一时间，餐厅里只剩下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和背景里那段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爵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