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幸运路过》漆时伍

10、配吗？ 从内部袭来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周明望甚至有些不记得自己盘子里的那块牛排是什么味道，他在对话之余，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对抗那不合身的衬衫和餐厅里那份令人窒息的优雅氛围上。

　　刀叉在他手里像是两件陌生的刑具，每一次切割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不合时宜的声响，或者把酱汁溅到那雪白的桌布上。

　　相比之下，林晓静则从容得多。她用餐巾轻轻擦拭嘴角，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精心排练。她吃得不多，很快就放下了刀叉，端起水杯，安静地看着窗外发呆，不出意外的对眼前的食物和人都失去了兴趣。

　　这正中周明望下怀。沉默是金，尤其是在这种他一心只想搞砸的场合。

　　然而，林晓静显然是个受过良好教育、不允许场面彻底冷掉的人。在服务员收走餐盘后，她重新将目光转回周明望脸上，脸上挂着那种无可挑剔的、礼貌的微笑。

　　“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来了，标准问题第三题，送命题。

　　周明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努力维持着一种憨厚而迷茫的表情。

　　“规划啊……也没怎么想过。就……先把现在的工作干好吧，争取能当个经理？”

　　周明望心里不由得吐槽自己：便利店哪来这么多职位，晋升的说法啊……

　　林晓静脸上的微笑似乎凝固了零点五秒。

　　“如果能当经理，店长也挺好的，很稳定。”

　　她给出了一个万能的、充满鼓励意味的评价，但周明望能听出那份客气之下的疏离。

　　“那你呢？林老师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再次把皮球踢了回去，不至于两人无话可说，场面太尴尬。

　　“我准备考在职研究生，然后评职称。如果顺利的话，过个七，八年希望能当上教导主任。”

　　林晓静的回答清晰、明确，充满了按部就班的进取心。她的未来被自己精确规划好的路线图，每一步都通向一个更稳定、更受人尊敬的位置。说这话时，她的表情和身体肉眼可见的缓和下来，似乎对自己很有自信。

　　“厉害厉害，不愧是老师啊，有追求。”

　　周明望由衷地赞叹道。他觉得自己和对方之间，隔着的已经不是一堵墙了，而是一整个太平洋。

　　这顿饭终于在这样礼貌而空洞的对话中接近了尾声。周明望看准时机，主动招手叫来了服务员。

　　“买单。”

　　在林晓静开口之前，他抢先说道。

　　“这顿我来请吧，就当是……认识一下。”

　　他还是没有选择AA，那会显得太刻意，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拉扯。直接全付，展现出一种“老实人”的大方，然后迅速结束这一切，才是上策。

　　林晓静没有坚持，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

　　“那多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

　　周明望付完钱，感觉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使命，来不及悼念付饭钱的肉疼，随之而来的是结束这场任务的浑身轻松。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餐厅，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让周明望那被衬衫束缚了一晚上的身体感到一阵舒爽。嘴角也不自觉带起了笑意。

　　“我送你回去？”

　　他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绅士，问出了最后一句台词。

　　“谢谢，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好，不麻烦你了。”

　　林晓静的拒绝也在意料之中。

　　周明望帮她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用手护住车门顶框，做足了全套礼仪。

　　“那……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今天谢谢你的晚餐。”

　　林晓静坐进车里，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报出了一个地址。

　　车门关上，出租车汇入车流，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周明望站在路边，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完美。

　　他扯开那颗让他难受了一晚上的领口扣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熟悉的短视频APP，一边刷着搞笑段子，一边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去。今晚的任务，圆满完成。

　　周明望走在泰宁县夜晚的街道上，晚风吹起他额前被发蜡固定住、此刻却显得有些凌乱的碎发，带来一阵混合着路边小吃摊油烟味的、属于人间的凉爽气息。

　　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曲，是便利店里循环播放了无数遍的口水歌，此刻却觉得无比亲切。他的步伐迈得很大，他双手插兜，双臂随着身体的节奏随意地摆动，肩膀放松地垮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嚣张的松弛感。

　　路边等车的年轻情侣朝他投来好奇的一瞥，他也毫不在意，甚至还冲着人家咧嘴笑了笑，换来对方一个莫名其妙的白眼。

　　快乐是自己的，与他人无关。

　　人生规划吗？这个词听起来就像是“小时光”西餐厅里那份切起来费劲的牛排，看起来很高级，闻起来很香，但终究不属于他的世界。

　　他的生活，就是汇丰便利店里那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没什么格调，但胜在温暖、实在，能填饱肚子。

　　饿不死，不犯罪，不给爸妈添麻烦。这三条准则，就是他给自己划定的人生安全区。至于安全区以外的风景，那些关于“幸福”、“未来”、“理想”的遥远图景，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每当他试图踮起脚尖去眺望时，总会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

　　算了吧，周明望，你配吗？这个声音从不是来自别人，而是源于自己。

　　一个只有高中文凭，没啥手艺，在便利店上夜班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去追求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

　　他可以自己过得随随便便，把日子里的苦涩都当成段子的素材，但他不能，也不敢，把另一个无辜的人拖进他这片乏善可陈的生活泥潭里。

　　他也不会因此而陷入内耗和悲痛，这么多年，他早就适应了。或许有一天自己会突然开窍，人生直转而上呢？

　　但那肯定不是现在。他可以自己对着镜子，对着便利店来往的顾客，对着世界笑。但不能勉强别人也和自己一样共同面对他所在的操蛋世界，还能乐呵呵地说“没关系，只要有你在就够了”吧？

　　如今这样，就行了。

　　“哈……算了，懒得想了。”

　　周明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些沉重的念头都甩出脑袋。他随意踢开一块路边的石子，加快了脚步，那六亲不认的步伐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洒脱。然后视线瞟到了路上的盲道，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

　　“走出去，就算死...”

　　一个人乐呵呵地玩着这种不为人知的幼稚盲道游戏，与晚风对抗着,往家的方向去。

　　回家途中，他拐过一个街角，汇丰便利店那熟悉的橘黄色招牌就在不远处亮着。灯光在微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塔。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隔着一尘不染的玻璃门朝里望去。

　　店里没什么客人，严嬢嬢正坐在收银台后，戴着眼镜，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大概又在看什么搞笑短视频。另一个白班的同事正在整理货架，动作不紧不慢。一切都和他平时上班时的景象没什么两样，平凡，琐碎，却又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这里才是他的世界。

　　他没有进去打扰他们，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老旧的居民楼里，声控灯因为他跺脚的动作而应声亮起，照亮了贴满小广告的楼道墙壁。他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我回来了。”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机开着，播放着一部婆媳关系的伦理剧。王秀芳女士穿着睡衣，从沙发上猛地坐了起来，那动作快得让周明望怀疑她是不是一直在门口听着动静。

　　“回来了？怎么样怎么样？那姑娘怎么样？你觉得人家怎么样？人家觉得你怎么样？”

　　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朝他扫射过来。

　　周正凯则依旧稳如泰山地坐在旁边，端着他的大号搪瓷杯，只是视线从电视屏幕上，转移到了儿子脸上。

　　周明望换下鞋，脸上挂起了他早已准备好的、带着点憨厚和不好意思的笑容。

　　“挺好的，姑娘人很优秀，有文化，有追求，长得也好看。”

　　“那人家怎么说？看上你没？”

　　王秀芳追问道，声音因为有些激动而显得略微含糊不清，脸上的关切呼之欲出。

　　周明望挠了挠头，笑脸显得有些为难。

　　“呃……这个……人家没明说。不过我感觉……够呛。”

　　“怎么就够呛了？你是不是又乱说话了？”

　　王秀芳的表情僵硬了几分。儿子从小没恋爱过，也没什么好朋友，她是真的为周明望担心。毕竟自己和丈夫不可能一直陪着他。

　　“没有没有，我全程都可礼貌了。就是……咱俩确实没啥共同话题。人家聊的都是什么画展啊、文艺片啊，我也插不上嘴。最后我请人家吃了饭，把人送上车，就回来了。”

　　他把早已编排好的剧本，用最诚恳的语气复述了一遍。他们实际也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王秀芳听完，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我就知道！你个没出息的！”

　　“是是是，您教训得对！”

　　周明望笑着躲避母亲不轻不重的敲打，旁边是父亲发出的无奈叹息。还是这样的家长里短的日子适合自己。

　　面对王秀芳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和即将脱口而出的新一轮数落，周明望立刻举起双手，摆出一个夸张的投降姿势，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近乎谄媚。

　　“妈，母亲大人，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下次，下次我保证好好表现，争取让人家姑娘一眼就看上我，非我不嫁！”

　　他一边说，一边凑到王秀芳身边，像只讨好主人的大金毛一样，轻轻地摇晃着她的手臂。

　　“你少来这套！”

　　王秀芳一把拍开他的手，但语气里的火气明显消减了几分。她了解自己这个儿子，嘴上抹了蜜，心里比谁都有主意。

　　“每次都说下次，你都多大了，还有几个下次？”

　　“有有有，我的下次多着呢！妈您就放一百个心，您儿子我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还怕找不到媳妇？”

　　周明望继续耍着宝，顺手拿起茶几上的一个橘子，三下五除二剥开，掰了一半递到王秀芳嘴边。

　　“来，妈，消消气，吃瓣橘子，美容养颜。”

　　王秀芳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好气地张嘴接了过去。

　　一直沉默的周正凯在这时放下了手里的搪瓷杯，杯底和玻璃茶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看向儿子，眼神平静但深邃。

　　“小望，你妈也是为你好。”

　　“知道知道，爸，我都知道。”

　　周明望立刻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站得笔直。

　　“我就是觉得，这事得看缘分，急不来。您二老就别为我操心了，好好保重身体，比什么都强。”

　　他说完，又嬉皮笑脸地补充了一句。

　　“等我哪天真领个儿媳妇回来，保证比林老师还漂亮，还有文化！”

　　“你就吹吧你！”

　　王秀芳被他逗得没了脾气，指着他的鼻子笑骂了一句，然后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赶紧洗澡去，一身的烟火味。看你那件新衬衫，都穿成什么样了。”

　　“好嘞！”

　　周明望如蒙大赦，立刻脚底抹油，溜进了自己的卧室。

　　客厅里，王秀芳还在跟周建国小声地抱怨着。

　　“你说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让人省点心？那个林老师多好啊，工作稳定，人也文静，多好的媳妇人选。”

　　周正凯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他不愿意，你还能把他绑去结婚？”

　　“我不管能行吗？你看他那个工作，一天到晚颠倒黑白，能有什么前途？以后怎么办？”

　　“唉，车到山前必有路。”

　　周正凯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吐出七个字，结束了这场对话。

　　也是，世界上从来不缺路。如果没有，若有足够的勇气，儿子也可以靠自己走出来吧...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