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幸运路过》漆时伍

8、该有的样子 千奇百怪的

　　周四，如果你不是对肯德基情有独钟的话，就是一个十分平淡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中午林泽池依然去买饭，然后依然和上晚班的那个开朗男店员错开。没什么遗憾，也没什么波澜，这就是生活。

　　有个人愿意对你乐一乐，那就同样地回以微笑，即使没有也不会影响自己原本的人生轨迹。这是林泽池一直贯彻的社交准则之一。

　　很快来到周五，宏远虽然有部分领导不太行，活也挺多，但明面上，双休还是有的。即使要干活也不至于猛猛克扣加班费。每到周五，大家总是最有精神头的 。

　　“池哥，周末啥安排啊？去不去网吧开黑？”

　　李修云转动着他的办公椅，滑到了林泽池的工位旁，声音里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自由的向往。

　　“再说吧，可能在家补补觉。”

　　林泽池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手指依旧在键盘上敲击着，但他敲击的节奏明显比前几天要舒缓许多。

　　“别啊，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睡什么觉，起来嗨！”

　　“嗨不动了，老了。”

　　“你才比我大几岁啊就老了？你这心态不行，得向我看齐，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是永远年轻，不过你这泪，是被压榨得老泪纵横的泪吧？”

　　林泽池轻飘飘地回了一句，引得李修云发出一阵憋不住的笑声。

　　临近中午，办公室里关于午饭吃什么的讨论声渐渐响起。林泽池像往常一样，合上电脑，拿起手机和钱包，准备下楼解决自己的午餐。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一种短暂逃离代码和工位的仪式。

　　汇丰便利店的自动门滑开，午间高峰期的人潮和热气扑面而来。林泽池熟门熟路地挤进人群，走向冷藏柜。今天的目标是换个新口味的三明治。

　　就在他伸手去拿一个金枪鱼三明治时，收银台那边传来一个熟悉又充满活力的声音，像是在这嘈杂的环境里投下了一颗薄荷糖。

　　“来来来，都别挤啊，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后面的帅哥美女稍微等一下，前面的大哥赶着去接孩子，让他先！”

　　林泽池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循声望去，看到了那个本不该在白天出现的身影。

　　青年正站在收银台前，穿着那件蓝色的工作服，却没系围裙。他没有在收银，而是在维持秩序，像个交通警察一样，用他那略带夸张的肢体语言和风趣的言语，将原本有些混乱的队伍梳理得井井有条。

　　他的额角渗着细汗，脸上却依旧挂着那种能轻易感染别人的笑容。

　　“今天啷个上白班了？不容易在白天见到你呀。”

　　一个相熟的顾客一边排队一边调侃他。

　　“嘿嘿，为人民服务不分时间。”

　　周明望回得一本正经，还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逗得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林泽池拿着三明治和一瓶酸奶，汇入了队伍。队伍在他的“指挥”下，移动得比平时快了不少。很快，就轮到了自己。

　　“你好，结账。”

　　他将东西放在柜台上。

　　周明望正好转过身，看到是他，嘴角咧着的笑容便更大了些。

　　“嗨，牛马哥，今天也来啦。”

　　他的语气很自然，就像是和每天都会见面的老朋友打招呼。

　　“是啊，比点外卖舒坦。”

　　林泽池也简单寒暄，回应着旁边的店员。

　　“换口味了？不吃饭团？”

　　“偶尔换换。”

　　严嬢嬢手脚麻利地为他扫码结账。周明望就靠在旁边的柜台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小伙子，一共十二块八。”

　　“好，麻烦帮我加热一下，谢谢。”

　　林泽池麻溜地付了款

　　“你今天怎么白天上班？”

　　林泽池付完款，接过袋子，转向旁边的青年，没忍住问了一句。

　　“调班了，晚上有点事。”

　　回答得很快，但林泽池注意到，他说“有点事”的时候，眼神下意识地飘向了别处，嘴角似乎也不情愿的撇了撇。

　　“什么重要的事，能让哥们放弃晚班，早起为人民服务啊？”

　　林泽池半开玩笑地追问了一句。

　　“咳，别提了。”

　　只见青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烦躁。

　　“家里的安排，躲不掉。”

　　他说完，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指了指这位牛马哥手里的袋子。

　　“金枪鱼三明治配酸奶，不错的搭配。下次可以试试那个照烧鸡肉的，然后配我们店里的咖啡，滋味一绝。”

　　“好，记下了。”

　　林泽池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对方情绪上那点微小的波动，但他没有点破。成年人之间的交往，贵在默契和分寸。

　　如果没有那酒窝边略微透出的无奈，自己大概会说着“我命太苦了，喝咖啡没味道，换一个”这样的玩笑，然后再和对方唠两句。

　　“行，快去吃吧。对了，周末愉快啊。”

　　周明望朝他挥了挥手，又转身去招呼下一位顾客了，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灿烂，仿佛刚才那一点小小的阴霾从未出现过。

　　下午六点，对周末的期待，简直要淹没整栋大楼。

　　“终于！周末了！”

　　“是啊，这周也算是熬出头了。”

　　不少小年轻欢呼着，林泽池也会跟着起哄。他本来就不像看上去的那么文静，只是话不算太密而已。

　　“唉，去喝两杯？我听朋友说隔壁街有家烙锅味道不错。”

　　“走走走，今天对门咖啡店搞活动，他们家新品蛋糕可好吃了！”

　　同事们各自有着自己的安排。林泽池也想着回家，洗个澡，换上睡衣，开几局游戏，或是刷上一天视频。

　　“泽池，走了啊。”

　　“嗯，好，下周见。”

　　离开前，几个年岁稍大些的同事和林泽池打招呼。

　　“池哥！我溜了哈，晚上女朋友等我一起吃饭，先走一步～”

　　“又幸福了……你小子想酸死我？”

　　面对李修云的狗粮，林泽池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然后目送他和对象通着电话，大摇大摆离开。

　　收拾好一切，林泽池戴着耳机，小跳小跳着走向电梯。夕阳的余晖照进走廊，一片暖黄色调，让人心里暖暖的。

　　来到一楼，走出办公楼，路边小贩忙碌的声音虽然被耳机里的音乐拦截，但混合着阳光气息，从各式各样小吃摊上传来的香味如同路边的学生踏上归家路途般，理所当然的钻进林泽池的鼻子。当他经过汇丰的时候，肚子不由得响起一阵略微委屈的嚎叫。

　　“……“

　　“唉。”

　　他拍了拍肚子，轻轻笑了笑，似乎是对自己无奈了。

　　“林泽池，你个大麻烦鬼。”

　　“几岁了，还让自己饿肚子。”

　　这样自言自语着，林泽池摘下一只耳机，走进汇丰。

　　傍晚的汇丰便利店褪去了午间高峰期的喧嚣，像一个结束了剧烈运动后平缓呼吸的人。店里的顾客不多，三三两两，大多是附近下班的居民和刚放学的学生。空气中，关东煮咕嘟咕嘟的声响和冰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宁静而温暖的背景音。

　　林泽池任由另一只耳朵里的民谣吉他声轻轻流淌。他推着一辆小小的购物篮，在货架间慢悠悠地穿行，享受着这份难得的从容，嘴角微微上扬。

　　没有了午休时间的紧迫感，他可以仔细研究每一种便当的配料表，对比不同品牌酸奶的含糖量，甚至有闲心去看看那些他平时绝不会购买的膨化食品区，又上架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新口味。

　　他最终选了一份照烧鸡排饭，这是那个热心店员上次推荐的。他又拿了一盒切好的水果拼盘和一瓶低糖的茉莉花茶。完美的周末前夜晚餐组合。

　　他推着购物篮走向收银台，严嬢嬢正靠在柜台后，一边看手机里播放的电视剧，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旁边整理香烟的年轻店员聊天。

　　“你好，结账。”

　　“好嘞。”

　　严嬢嬢放下手机，熟练地拿起商品开始扫码。

　　就在这时，储物间的门帘被掀开，一个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林泽池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哦，是他。

　　但他看起来和林泽池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版本都不同。他没有穿那件蓝色的工作服，也没有穿平时那种随意的T恤牛仔裤。他穿了一件崭新的、似乎还有点不太合身的浅蓝色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规规矩矩地扣着，显得他的脖子有些僵硬。

　　头发也明显打理过，用发蜡抓出了一个利落的造型，只是手法似乎不太熟练，有几根不听话的头发倔强地翘着，但配上他那少年元气似乎又有些凌乱美。

　　他脸上笑容不算灿烂，甚至可以说有点紧绷，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一种即将奔赴刑场般的凝重。

　　“严嬢嬢，我先走了啊。”

　　他的声音也比平时低沉，失去了那种标志性的轻快感。

　　“这么早就走？你妈不是说不是七点半才开始吗？”

　　严嬢嬢一边给林泽池装袋，一边抬眼打量着他。

　　“我先过去熟悉一下环境，早点到准没错嘛。”

　　周明望的视线在店里飘忽，最后落在了正在结账的男人身上，眼神忽然就对上了。对方笑着跟自己点了点头，脸上还是和之前差不多的笑容，但从微微左右摇摆的身体可以看出，似乎心情不错。

　　“牛马哥，刚下班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和以前一样的笑容，酒窝也再次浮现在脸颊。

　　“嗯，准备吃晚饭。”

　　林泽池付了款，接过了严嬢嬢递来的袋子。他看着对面“盛装打扮”的男子，对方那身刻意的打扮和脸上的局促，让他立刻联想到了中午时对方提到的那个“躲不掉的安排”。

　　“你这是……？”

　　“嘿嘿，去见个朋友。”

　　周明望含糊地回答，手不自觉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僵硬的衣领。

　　“哦，这样啊。不错，挺精神的。”

　　林泽池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吗？我妈非让我这么穿的，说看着稳重。

　　周明望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忍不住开始小声抱怨。

　　“我感觉自己像个卖保险的。这衬衫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他说着，又扯了扯领口，脸上的表情混合着烦躁和无奈。

　　“是...相亲？”

　　林泽池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周明望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看着面前的男人，眼睛里满是惊讶，仿佛在说“不是哥们，这你都知道？”。

　　“猜的，你平时不该这个样子。”

　　林泽池说的不是衣服装扮，而是表情中不纯粹的笑容。

　　他笑了笑，指了指周明望的头发。

　　“发蜡的味道，有点重。”

　　周明望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然后颓然地放下了手，整个人多了些认命的从容。

　　“唉，被你看出来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再掩饰了。

　　“家里安排的，不去不行。烦死了。”

　　“能懂……那种被安排还不能拒绝的感觉挺让人不爽的。”

　　“不过……还是祝你好运，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林泽池没有多问，只是给予了一个最简单也最安全的祝福。

　　“谢了。不过我估计没什么好运。”

　　周明望自嘲地笑了笑，然后看了看手表。

　　“不跟你说了，我得走了，再晚点我妈的电话就要追过来了。”

　　他朝牛马哥和严嬢嬢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出了便利店，背影里都写满了“抗拒”两个字。他真的藏不住事，开心也好，困扰也罢，都可以从动作里面看出来。

　　林泽池随后在便利店靠窗的休息区找了个空位坐下。这个位置很好，既能看到窗外街景的流光溢彩，又不会被进出店门的冷风直接吹到。

　　他慢条斯理地将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一摆在小小的桌面上：热气腾腾的照烧鸡排饭、色彩鲜艳的水果拼盘、还有那瓶瓶身凝着水珠的茉莉花茶。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清甜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残留在口腔里的、属于办公室的沉闷空气。

　　他把手机架在茶瓶上，调整好角度，点开了收藏夹里的一个视频。屏幕亮起，一个熟悉的UP主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开始了对《甄嬛传》中某个名场面的解说。

　　林泽池戴上两只耳机，外界的嘈杂瞬间被屏蔽，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眼前这方小小的屏幕。他夹起一块裹满酱汁的鸡排，送入口中，同时眼睛紧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没有什么比《甄嬛传》解说更下饭了。

　　这才是周五晚上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