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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牛马生存攻略 不是不在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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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泽池的心也提了起来,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比如方案又被挑出什么毛病,需要他留下来继续加班。他迎上张博文的目光,表情平静,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张博文走到他的工位旁,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关机的电脑屏幕。
“邮件我收到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哥您收到就好。”
“嗯。”
张博文应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放在了林泽池的桌上,顺手点了起来。
“我老婆刚给我打电话,让我下班的时候去买瓶酱油。我给忘了,现在有点事,抽不开,小林你帮我去楼下便利店带一瓶上来,钱我明天给你。”
说完,他也不等林泽池回答,吐了一口烟,拿起东西,就转身朝着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走去。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愣住了,包括林泽池和李修云。
直到张博文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凝固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李修云最先反应过来,他对着张博文的背影,无声地做了一个夸张的口型:“我靠!”
林泽池的手掌稳稳地按在李修云的肩膀上,那股力量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李修云紧绷的肩部肌肉在这份压力下,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
办公室里,最后几个还没走的同事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收拾东西,加快了离开的脚步。谁也不想卷入上司和下属之间的潜在冲突里。
“唉……”
林泽池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更像是给自己听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几分钟的路。”
他知道,这瓶酱油的钱,张博文大概率是想不起来给了。但这十几块钱,和可能因此引发的后续麻烦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池哥,他就是看你年轻有能力想打压你!”
李修云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愤懑却像是烧红的铁块,滚烫而坚硬。他的拳头在身侧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
“好了好了,我的好哥哥。你冷静点。”
林泽池的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轻轻拍了拍李修云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我感谢你为我打抱不平,等我买了酱油上来,咱们还能去吃个宵夜。但…你要这会压不住火气,指不定咱俩就得倒大霉。”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将李修云那股即将喷发的怒火巧妙地化解成了一团无处着力的棉花。李修云看着林泽池,对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不出半点波澜,仿佛刚才被当众呼来喝去的人不是他一样。
李修云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更多不平的话咽了回去。他了解林泽池,知道他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他只是不忿,不忿自己的“池哥”明明比有能力,却要受这种无端的窝囊气,偏偏他自己还能一笑了之。
“……知道了。”
李修云闷闷地应了一声,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
“这才对嘛。等我,最多十分钟。”
林泽池收回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拿起桌上的手机耳机,转身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经过还未离开的同事身边时,他还微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去楼下散个步。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室内压抑的沉默。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投下惨白的光。林泽池走进电梯,看着金属门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模糊的脸,脸上的温和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麻木。
忍一忍,没什么。
他对自己说。这是他毕业后几年里,学会的最重要的生存技能。他的底线很高,高到足以容纳下大部分来自生活的恶意和不公。因为他清楚,在没有足够能力掀翻棋盘之前,遵守规则,哪怕是恶心的规则,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他能做的,只有自己宽慰自己。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傍晚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街市的喧嚣和食物的香气。林泽池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的郁结之气消散了不少。他朝着街角那片熟悉的橘黄色灯光走去,脚步不快不慢。
汇丰便利店的自动门为他打开。这个时间点,店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大多是附近下班的居民和穿着校服的学生。空气里飘着关东煮和速食便当混合的温暖气味。
林泽池的目光在店内快速扫过,很快就在调味品区的货架上找到了目标——一排酱油,各种品牌,各种规格,整齐地排列着。他走过去,拿起一瓶最常见的海天生抽,看了看生产日期,很新鲜。
就在他准备转身去结账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响起,带着一种他已经有些熟悉的轻快调调。
“帅哥,这个音量耳朵会被震疼的吧?”
林泽池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转过身,看到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那个前段时间晚上给自己找来最后一瓶饮料的店员,正靠在一个货架旁,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和一支笔,似乎正在盘点货物。
他今天没有穿工作服,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一条白色牛仔裤,看起来比穿着制服时更添了几分随性的少年感。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有点促狭的笑容,酒窝十分显眼。
林泽池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机。他今天听的是一个怀旧金曲歌单,没想到音量开得太大了。对方在委婉提醒自己,耳机漏音了。
“不好意思,没太注意。”林泽池带着歉意笑了笑,立马降低了声音。
店员看着他略显尴尬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开玩笑的啦,只漏了一点点。”
他伸手,比了个“拿捏”的手势
他把手里的记录本和笔插回裤子后袋,朝自己走了两步。
“下班买东西啊,帅哥?”
店员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酱油瓶上,挑了挑眉。
“买酱油?挺好的,偶尔在家里做做饭,给自己露一手。”
“……”
也好,被其他人调侃两句,总比待在公司里受莫名其妙的指令要舒坦。
“没呢,上司让买的。”
“要是不照做,他老婆真的会对他‘大展身手’,然后第二天我们全组遭殃。”
林泽池无奈的笑了笑,把一件不苦,但是莫名其妙和他没有关系的差事说得充满戏剧性,然后拿着酱油径直走向收银台。
“噗……那是挺危险的。”
“中年男人嘛,在家里没面子,就会在外面找场子。在外面没尊严,就会向家里人索求体面。”
店员一边扫码一边带着笑意淡淡说道。
“你别说,还真是。”
林泽池笑着赞同,深以为然,毕竟他爹就有点这种感觉。不过要和张博文比起来,他觉得老父亲已经做的够好了。
“滴,微信收款,16元。”
“谢谢。”
付款成功后,一句简单的道谢,微微的躬身,林泽池再次往公司的楼房走去。
“对了……”
他突然站定,回头看向店员。
“兄弟,以后别一口一个帅哥的叫了。第一次见面那是客气,再之后就羞人了。”
“我这三瓜两枣的,我帅不帅自己能不知道吗?”
林泽池话语中带着些自嘲的笑,他也是真的不习惯被这么称呼。
“哪有...咱哥不一挺端正大小伙子吗。”
对方没有直接接茬,但看了看面前男人略微歪着头,有些轻佻的表情,还是应下了。
“哈哈……行。”
“那……牛马哥,工作加油?”
“诶,不是你这人……”
林泽池嘴角一抽,显然对这个称呼有些无语,有点被气笑了的感觉,但好像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说法了。
“……行,我无法反驳。”
两人同时发出几声沉闷的低笑。
“真走了啊,上面该催了。”
林泽池手指往办公楼的方向指了指。
“行,下次再来啊。”
店员依旧乖乖站在收银台后面。
“没有谢谢惠顾?”
“门铃会帮我说的。”
林泽池走出去,一阵机械女声的“谢谢惠顾”适宜地响起。他笑了两声,没继续说什么,也再听不到便利店的动静。戴上耳机,拎着酱油,回他的牛马棚去。
周明望看着客人那可以说的上潇洒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变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他靠在货架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支圆珠笔,笔杆在他灵活的指间跳跃。
“上司让买的啊……”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这笑声里没有了刚才的促狭,反而带了点别的什么东西。在这工作,他见过很多在附近写字楼上班的人,中午行色匆匆地来买一份便当,或者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来买一罐啤酒。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地写着“厌倦”和“忍耐”。
但像这个男人这样,把无奈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自嘲的语气说出来,并且对“牛马哥”这个称呼那么快就接受了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股劲,这份气质,他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但又很模糊,不是很确定。
“小望!发什么呆呢?赶紧把那边的货点完,待会儿该来晚高峰了!”
严嬢嬢的声音从收银台那边传来,中气十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好嘞!嬢嬢我马上来!”
周明望应了一声,把笔重新插回后裤袋,拿起记录本,转身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工作。他的动作恢复了平时的利落,嘴里还跟着耳机里传出的音乐轻轻哼着调子,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林泽池提着那瓶酱油,走进了办公楼的大门。电梯上行时,冰冷的数字不断跳动,像是在倒数着他重返“牛马”身份的时间。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那个影子有些模糊,看不清神情。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只剩下李修云一个人还坐在原位,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看到他回来,李修云立刻把手机收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关切的神色。
“池哥,你回来了。”
“嗯。”
林泽池径直走向张博文的独立办公室,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张哥,酱油买回来了。”
里面没有立刻传来回应,过了几秒,才响起张博文有些含糊的声音。
“哦,放门口就行。”
林泽池将装着酱油的塑料袋轻轻放在了办公室门口的地毯上,然后转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像是在完成一个没有感情的程序。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李修云滑着椅子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他……就这么句话?”
“不然呢?还指望他给我报销?”
林泽池拉上电脑包的拉链,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靠,这也太不是人了吧!把你当什么了?跑腿的?”
李修云的火气又上来了。
“行了,别气了。为这点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林泽池站起身,拍了拍李修云的肩膀。
“走吧,化悲愤为食欲。”
“走着!这次我请客,池哥你别跟我抢啊!”
李修云也跟着站起来,乐呵呵地跟了上去。
“池哥,我感觉我的舌头现在都还是麻的。咱们今天就吃点清淡的,养生的,怎么样?”
“行,听你的。”
林泽池笑了笑,率先走出了办公室。李修云紧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池哥,说真的,你就不生气吗?”
“生气有什么用?能让代码自己长出来,还是能让工资多一位数?”
“……好像都不能。”
“那不就得了。有生气那个劲儿,还不如多吃两串烤腰子。”
两人走进电梯,李修云看着电梯门上反射出的林泽池的侧脸,对方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平静无波。果然,池哥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复杂得多。